由于城市布局上显著的不同,越往外围越是能够看到更多新式的建筑,其中大多数是新建于最近二十年间的,就连少尉自己也承认,过去二十年间城市的规模扩大了不止一倍。也正是在这一段时期,越来越多来自卡默德的技术物资部署到位,新拉斯维加斯进入了一段发展的黄金期。
但是会不会有这么一种不真实感:前一刻这里的人们还在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后一秒就因为外资的涌入而富裕起来。
雷曼的疑惑是他作为社会学研究者的执着。哪怕这样的提问方式未免显得有些冒犯,就好像新拉斯维加斯人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
没有哪个边境星球是心甘情愿成为政治意义上的边境的,其中有的至今仍和核心星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也有的经济上依附于临近的其他文明。不过因为边境星球缺少关注度,哪怕是这样的资敌行为也没有人愿意在网络上骂一句“人奸”。
新拉斯维加斯的情况不是个例,但也正是如此才叫人寒心。借助卡默德的援助它才得意发展,但也隐隐已经成为了洛克菲勒家的自留地。边境的未来在哪里?是被巨型星际集团吃干抹净,还是开辟一条自己的道路,只有他们自己晓得。雷曼此刻更想从一个“资深新拉斯维加斯人”口中获得答案。
“博士,你知道最初的几年里面船员们在做什么工作吗?”少尉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如果是纳皮尔被这么问到,凭他那点小心思估计已经在网络上搜索各种殖民勘探的基本知识,在几毫秒的时间里把《行星环境改造工程》读了几遍,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但无奈博士只是个旧人类,也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只能尴尬地笑着说:“你还是直接告诉我答案吧。”
“简单地说就是防止殖民船被沙子淹没。”少尉苦笑道,“但是这么简单的工作在当时没有护具和设备的情况下却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要是没有他们的牺牲,我们连在这颗星球上站稳脚跟都是不可能的。
我是亲历者,是看着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壮大起来的。早些年我还在前进部队的时候很少有机会回家,但每一次回来能看到它的成长。确实,卡默德帮了我们很多,但真正应该感谢的是我们的父辈和祖辈。”
好像注意到气氛再一次凝重起来,少尉急忙解释,“一点牢骚而已,没必要太伤感。”
“不碍事,我就爱听故事,多讲一点也无所谓。”
少尉当即笑道:“那可太难得了,现在的小鬼都不爱听故事。我说唱歌他们举双手赞成,我说讲个故事就全跑了。”
“难道他们对自己的历史不感兴趣?”
“这也不怪他们,新拉斯维加斯没有什么仇恨教育,也从不要求他们记住那些过去。人总得向前看不是?过于拘泥那段历史不利于和人联搞好关系。”
现实对于新拉斯维加斯来说总是残酷的,为了摆脱边境的身份,不得不选择性地遗忘一些伤痛。但哪怕疼痛忘却了,伤疤还依旧在那里。
“话是这么说,但要我忘记他们的功绩也太过绝情了,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未来,至于我嘛——就替他们记住这段历史吧。”
现在的新拉斯维加斯还有不少青年可以对那段历史娓娓道来,但是相比之下也不算多了。倘若再过二十年,五十年呢?等到它彻底摘去“边境”头衔以后的日子里,还有多少人记得他们的先辈的足迹?他们到底是要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的,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没有人晓得。
正如二十年前的那天,没有人晓得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样在监控完备的城市里离奇失踪一样。
老父亲走丢了,在刚刚意识到他的失明时少尉曾经极度担心这种情况的发生,但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忧虑也被打消了。本以为凭父亲这些年来练就的敏锐感官,不出远门的他又怎么会迷路?
“我问你他去哪了!”
邻家的孩子也不明白为何一向和蔼可亲的叔叔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双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肩膀,无法挣脱。
倘若他真的知道些什么,他绝对不会拒绝和少尉坦白,但情况并不是这样。理性的弦崩断了,仅剩的本能迫使他哭泣,少尉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只是觉得以前总爱在街边玩耍的孩子一定能抓住蛛丝马迹,但是现在,线索断了,他要去哪里寻找父亲呢?想到这里他只觉得从头到脚的冰冷,双手无力地从肩上滑落,男孩赶紧摆脱了他,哭喊着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他大概真的只是没有留意,毕竟老父亲平日里就是无声无息的。自从他赋闲在家开始,他的胃口就一天不如一天,身体也是日渐消瘦。有时候当他悄悄走到自己身后,少尉也毫无察觉。
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天消失了,真的有人会记得吗?
“所以呢所以呢,后来找到了吗?”雷曼已经彻底放下筷子,完全进入了听故事的模式。
“当然找到了啦,不过具体情况我就不知道了,似乎是少尉私自解除了穹顶,出城才找到的。”小光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一边低头答道,“不过我也是听老爸说的,那时候我还小,不怎么记事。”
“那令尊。。。”
“死了,十五年前的矿坑事故。”
雷曼被这一回应堵得哑口无言,听故事的心情也没了一半,只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像老板娘这样充满魅力和谜团的女性让他产生了一探究竟的欲望,但是当伪装被卸下后露出的只有触目惊心的伤痕。她的伪装,她的疲惫,她对周围男性的示好视若不见的态度都有了交代。雷曼早该想到的,新拉斯维加斯不是世外桃源,各种意外的生离死别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但老板娘肯定不会把这些伤痛示人,依旧是笑着招待客人们——正如新拉斯维加斯也从不把泪水示人。
如果不去深入了解,谁都会觉得:新拉斯维加斯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