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上层的传送很简单,只要排好队一个一个通过金红印记前打开的小门就好了。人流要像水一样流过传送门,向上层缓慢而稳定地输送养分。
今天印记前的人流拥挤得有些异常。传送门前挤得像个漏斗,通过的人都是漏下的水滴。站在不远处的大树守卫暗自开始警惕。这样的骚乱不是第一次了,每当同样的情况出现,就说明有些不识好歹的叛律者想要浑水摸鱼,在他眼皮子底下犯事儿。可整体传送的效率并没有慢到不能接受的地步,大树守卫索性也就在一旁看着。这些叛律者要么在突然触碰印记的时候被斩下脑袋,要么连带着新召唤来的越界者一起成为大树守卫的又一笔战功。
有了叛律者扰乱秩序,人群也就顾不上什么礼仪了。瑟琳娜被推搡着一点点接近传送门。她对于这样的接触缺乏基本的准备。人群中你挤着我,我挨着你,修女的长袍不时就会被看不见脚下的旁人踩到,左右摇晃中露出长至膝盖的皮靴。遮住头发的帽子也在拉扯中掉下,露出一头金中带有一点粉色的秀发。所幸头发堪堪长过肩膀,并未造成多大的困扰,但这独特的发色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树中人普遍是黑发或者褐发,其他的颜色往往是贵族或者大诸侯的象征。而金色,那几乎是不可能出现在人身上的颜色。几个叛律者相互对视,这或许是个好机会。要是趁着这样一个大人物传送的时候发起冲击,岂不是……
同样的,大树守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金粉色的头发几乎就是不见天日的下层最耀眼的光。他的目光还找到了那几个鬼鬼祟祟正在靠近的人影。
“要不是考虑到这可能是上面大人物的布局,”大树守卫暗自嘀咕,“我早就该把这群异想天开的罪人都剁成肉酱!”
瑟琳娜倒是没注意到周围的危险,她依旧在拥挤的人流中努力向前。去往上层是她向往已久的事。她倒不期待上层的美好生活,只是想到自己作为修女的使命,那最终去往祭教城的机会,她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瑟琳娜对未来的工作充满了向往。在水之路的时候她就尽职尽责,每天都在安抚黑暗中的人们彷徨的内心。久而久之,找她倾诉的人络绎不绝,而她也来者不拒。从清晨一直到夜晚,日复一日。要是真有女神,说不定都得在她面前蒙羞。这样善良的人,整个世界树里哪儿还能找着第二个呢。
终于轮到瑟琳娜了,她扬起了放松的微笑,向不远处的大树守卫颔首,坚定地走向了她的命运。黄金的律法就在眼前了,终于到了补完使命的时候……
就在这时,起风了。
十数个叛律者同时从小修女的背后夺路而出,卷起了她的长袍,露出灰色棉服包裹着的姣好曲线。
“吾等命运之兴废,在此一举!”身后的叛律者们齐声高呼,对于他们,这就是独一无二的信仰的仪式。
大树守卫没有说话,他胯下的骏马轻轻一跃,转眼间就带着他如同雕塑一般耸立在印记前。大戟只消一挥,最靠前的两个叛律者当即身首异处。这些人大多并不精通武艺,在大树守卫面前,渺小得像是十几只离群的蟑螂。
叛律的罪行已然成为定局。留给叛律者的时间不多了。
巨大的压力叫叛律者们说不出话来,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们的希望也渐渐渺茫。不如说时间就像是流水,这条水源里,流得干的叫希望,流不干的叫欲望。
欲望再次驱使着叛律者们迈开双脚,向印记发起冲锋。
大树守卫的戟划过了空气,气流被锐利的锋破开。接着是叛律者们,从他们简陋的衣物,到他们破烂而嶙峋的肉体,最后连他们身后的空气也染上了刺目的鲜红。
瑟琳娜的袍子也被底层肮脏的血淋了个通透,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变得沉重。
她身后还有最后一个叛律者。那是一个和她的同伴们样瘦小,胆怯的身影,从瑟琳娜的肩膀边上楞楞地凝视着眼前的惨剧。
在最无声的绝望中,她崩溃了。她开始尖叫着大笑,眼睛瞪得巨大,血丝顺着眼白一路延伸进紧缩的瞳孔。她的鼻子狠狠地皱成了一团,牵动嘴唇向上,露出了硕大的牙床。她的嘴里还有飞溅来的同伴的血,染红了牙齿、遮住了舌头上自己咬破的伤口。
“哈哈哈噶啊哈哈!我们失败啦!又失败啦!谁都没能得到属于自己的越界者!死啦,全都死啦!我也要死啦!我也要死啦!你这头肥硕的狗!拿着把大棒子耍,杀死我们这么多人!你不会难过吗!哦对了,我们都是底层的老鼠,是叛律者!哈哈哈,我也要死啦……哈哈……”少女尖叫着,大笑着,接着哭了出来。
忽然她停下了。
“要不,要不试试看,”她忽然又笑起来,显得有些神经质,她抓紧了身前的瑟琳娜,“来看看,这个高贵的,金发的大人物,要是她叛律会如何呢~”
这句低沉而清晰的呢喃彻底激怒了大树守卫,又碍于叛律者身前的修女,他只是攥紧了手中的戟,胯下的马开始不安地刨地。
最后的叛律者猛地一把将瑟琳娜往前推,随后自己向着右侧扑出,向着印记伸出手。
“扑哧”的一声,小叛律者的肠子已经掉落在地上,她还想奋力爬一段,只见戟尾一锤,她的上半身便化成了一滩肉泥。
大树守卫解决完叛律者,回头就看见瑟琳娜离印记仅仅一步之遥,身后,不知何时又跟上了一个围观了全程,渐渐心怀不轨的小毛贼。
愤怒的大树守卫只顾得对小贼再次挥出一击,没想到这一下,酿成了大祸。
小毛贼毕竟摸爬滚打久了,身手比他人更矫健些,大树守卫的戟只斩断了他的双腿。向前的动能顷刻被瑟琳娜接收,她整个人,都在扑在了印记上。
大树守卫傻了,毛贼傻了,瑟琳娜傻了,排着队的顺民也傻了。
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整个身体与印记交融。不知道多久过去了,又要有越界者降临了。
瑟琳娜呆呆地鸭子坐在印记前,左手边不远处就是黄金传送门。但她已无暇顾及金黄的光。她满眼满脑,都被一团炙热的火占据了。那是焚烧世界的火焰,金中带红。火焰的种子映在瑟琳娜的眼眸中,逐渐化作了人形。
命定的人影从印记中坠入这片世界,他穿着简单,是没有人见过的服饰,他的瞳孔是混沌的金红色,无意识的呢喃从瞳孔深处辐射向外,与他对视的人无不双手抱住自己的眼眶,跪地哭嚎。
瑟琳娜没有疯,她看到了启示:
癫火自天外降临,其名为格斯。
落地的格斯本尚未清醒过来,可看到不远处那道满是压迫感的人影,下意识地怪叫了一句:
“我焯,大树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