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陆久正在盯着巨大的作战地图——他现在知道克鲁格办公室里的地图去哪了。他注意到办公室里的全息作战地图和自己的地图不太一样:在克鲁格的地图上军方已经包围了铁血的领地,但他的地图上却没有显示这些。陆久相信那就是克鲁格让他在这里等着的原因。
“有件事情我要和你确认一下。”克鲁格走了进来,开口说道,“无论你是阿虎还是陆久,你要服从我的命令这一点是不会变的,没错吧。”
“当然。全听您指示。”
“那就好。回去之后,集结你的部队。郝丽安正在去往你那里,我已经把指挥权交给她了。她之后会把北部军团带回东亚基地。”
“明白。那我呢。”
“我自然另有安排,不过,那个一会儿再说。先问你一个问题。”克鲁格说,“一头牛在田里耕地,假设它的劳动力足以耕耘一亩地,但它得到的回报只有一分地的收成。你觉得这对牛来说公平吗。”
……什么牛?陆久不知所云。这个问题实在不着边际,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我认为……咳,‘公平’这个字眼,只适用于人类社会。”陆久没有马上质疑克鲁格,而是摸了摸下巴说,“不过要是从收支比例来看当然是不公平的,一亩的劳动成果得到一分的报酬,太少了。说起来这个时代还有耕牛吗。”
“无所谓,只是假如而已。既然有了不公平这个前提,那么牛做出怎样的表现,你会考虑提高牛的待遇?”克鲁格继续问道。
“……我不懂您的意思。”陆久说。这是什么养殖或者农耕技术研讨会吗。
“只是字面意思。就是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你想要多喂它些粮食?”
“……我想是如果牛因为饥饿,无法劳动了?”陆久揣测着说。
“唔,我也会这么想。那要是一分地的粮食收成足够牛吃饱呢。”
“那就没有必要多喂吧。”
“可是这不公平不是吗。”
“如果牛只是生产工具,那么就和拖拉机一样,不存在公平不公平的问题,能维持正常运作就够了。只有人才会觉得多劳少获是不公的。”
“那人和拖拉机,或者牛,区别在哪?”
“这……恕我冒昧,请问这是有关我们以后战斗的问题吗。”
这不知所云的对话让陆久忍不住了。自从他进门,注意力就全在克鲁格背后的作战地图上,而地图上代表军方的蓝色光斑正一点点地侵蚀铁血的防线。
“我没有说过我是在讨论战局的事情。”克鲁格耸了耸肩,“没人规定我们见面就必须谈公事。”
“但军方正在向铁血最后的堡垒推进。”陆久说。
“正因为如此,我才和你说这些,因为我的时间有限。”克鲁格的表情严峻了起来,“我相信军方已经签署了对我的逮捕令,等到他们拿下铁血的要塞就,该来抓我了。所以我想和你聊两句,因为这样的机会以后不多了。”
“什么?”陆久吃惊地说,“他们为什么要……”
“我会解释的,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克鲁格稍稍提高了声调,“人和机器、动物的区别,是什么?”
“……人会反抗。”陆久说。
“没错。畜生只要满足生存条件就够了,只有人会反抗不公——即便是在能够吃饱喝足的时候。”克鲁格点点头说道,“所以,人如果不知反抗,就和畜生一样了,知道吗。”
“我知道。”克鲁格的话,陆久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当然知道。”克鲁格说,“但对那些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的人来说,也许就不一定知道了。”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反正和我没有关系,我不在乎生产工具的想法,不过你可能会在乎。”克鲁格说,“好了,是时候好好盘点一下了。作战地图你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吧?”
“是。”
“那就长话短说:军方正直指铁血老巢,而那边有个不属于任何势力的AR小队,正想要争分夺秒地赶在军方之前接触铁血的主脑。AR小队的主子是帕斯卡,如你所知,这个女人的想法很多,不是那么容易摸清的。所以我们派出了SOG小队,希望能从AR小队身上搞到点情报。我要你做的是设法协助AR小队,无论如何也要确保她们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要怎么协助她们?”
“南部军团在战场上的部队多数被冲散,而且通讯受干扰,失去了指挥她们只是盲目地各自为战,这样下去迟早会全军覆没。你首先要设法将这些部队集结起来。然后,你要尽快找到AR小队。以现在的局势来看,偷偷摸摸的行动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她们很快就会需要成规模的战斗力支援,到时候你就使用南部军团的部队吧。”
“帕斯卡的人信得过吗?”陆久说。
“问得好。”克鲁格点了点头,“如果你也对帕斯卡抱有疑虑,那说明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我是信不过帕斯卡的,但军方那边一旦得到铁血主脑,马上就会调转枪口指向我们,我们是因为两害相权才帮帕斯卡。虽然不知道帕斯卡在搞什么,但我毫不怀疑她做的事情危险性,比军方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帕斯卡和军方相比有一点好,那就是至少她不会马上害死我们。”
“那军方要抓你是怎么回事?”
“军方要独占铁血的主脑,所以他们要清理门户,排除这个地区所有的其他人员。如果你看了新闻,就会知道他们已经对媒体宣称格里芬是‘违反多项规定的非法军事组织’,并且把这里的战争罪行全都推到了我们头上了。我命令郝丽安将北部军团转移到足够远的地方,但军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必须要找个替死鬼来承担罪名——这等角色,非我莫属啊。”
“我明白了。”陆久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陆久心里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他感觉这种靠牺牲来拯救他人的做法符合克鲁格的风格。虽然陆久对克鲁格还谈不上多了解,但他却莫名地有这种感觉,也许这种印象就是已经被抹销的“阿虎”的记忆的残留。
“那么,之后的计划是什么?”陆久问。
“没有什么之后的计划了。”克鲁格说,“据我估计,军方部署完毕最多需要一天时间,而扫清铁血的障碍最多也不过一天。算上休整,最多三天的时间,军方就该来拿我问罪了——无论他们能否得到铁血主脑,都必须给外界一个交代。我大概能猜到他们会给我安一个什么罪名,如果这期间军方遭受了其他损失的话,等着我的可能还有更大的帽子。我们能预见的只有格里芬的危机,但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也计划不到了。”
听了克鲁格的话,陆久没有说话。克鲁格一直都运筹帷幄、苦心经营着公司,而最后竟然落得如此境地,陆久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但他明白那些事情是他左右不了的。
“不用那样愁容满面,船到桥头自然直。”见陆久沉默,克鲁格说道,“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和这些人交往过密,总有一天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过要是不依托他们,公司也不会这么快发展到今天的规模。虽然我们失去了许多,但至少保存了相当的实力,之后就算没有我,公司依然能够继续维持下去。”
说完,克鲁格从兜里掏出两根烟,一支自己点上,另一支扔给了陆久。陆久接过烟,也放在嘴唇上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烟气,却感觉胸口十分压抑,仿佛还有一口气没吐出来一样。
陆久不知道此时在克鲁格眼里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但他知道这支烟,大概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敬烟了。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抽完烟,克鲁格终于说道,“我想问问,你心里对这些事到底是什么想法?”
“对什么是什么想法?”陆久说。
“一切。公司、眼前的战场,还有这个世界。”
陆久看着克鲁格。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即使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也无所谓,因为不会有其他人听到、而且就算是有人听到也无法再追究什么——
对于过去的许多事情而言,现在就是最后的时刻了。
“要说真的,我没什么想法。因为这些事我都无所谓。”陆久说。
听到陆久的回答,克鲁格沉默了一阵,然点了点头。
“我早看出来了。”克鲁格说,“你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所以你那时候才会从17战区溜走。你很善战、但心里是厌战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其实你一直都只想做个普通人。很多人都想利用你,包括我,而你只是看面子敷衍一下。你对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过归属感,没有值得在意的东西,所以一切也都无所谓,对吧?”
“差不多吧。”陆久说。
“呵,好啊……”克鲁格吸了一大口烟,然后长长地了口气,“好啊。要是我早点跟你谈谈这些就好了。要是你早说自己不想干,就干脆只让你当个地方的指挥官,也不用等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大家都勉为其难。不过虽然明知如此,却一直都一厢情愿地认为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意图,这是我的失策。”
“是我的责任。”陆久说,“不是到了这种时候,‘我不想干’这种话,我恐怕也……我也说不出口。”
“是啊,你说得也对。我也得要当老板的面子啊。”克鲁格说,“不过就算是勉为其难,今天的事情我还是希望能交给你去办。我没时间临阵换将了,就当是帮我个忙吧。”
“我知道。”
“去吧。”克鲁格说,“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你就想去哪去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吧。”
也许是不想让陆久有压力、也许是对陆久不再有期待,在这公司面临巨大危机的时刻,克鲁格没有说让陆久帮助重建格里芬,他甚至没有向陆久提任何要求。
陆久看着克鲁格。面前的这个人曾是他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但在脱节的时间流里,他们的年龄产生了巨大的差异,陆久仍是壮年、克鲁格却已经明显衰老了。这让记忆本来就被干预过的陆久产生了更加不真实的感觉。在他的眼里,克鲁格不像是一个叱咤风云的统帅,而更像是一个因为过度操劳而疲惫不堪的老人。
“你要是落在军方手里,恐怕也凶多吉少吧。”陆久说。
“不会比战场上更危险。”克鲁格说,“他们最多只会派一个人朝我开枪,而战场上,总是有几十上百个人在同时朝我们开枪。”
“你已经准备好杀身成仁了?”
“‘成仁’可不敢当。不过经历了那么多枪林弹雨还能活到现在,我早够本了。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陆久耸了耸肩。他们这些人,活一天就是赚一天,这道理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没想到克鲁格会如此轻易就范。看来,这次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在克鲁格心中,到底在追求怎样的理想呢,陆久心想。对于他来说,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
陆久不明白,但他知道他这种不负任何责任的人,是没有资格向克鲁格提问这个问题的。他只是觉得心头有些歉意——克鲁格把他捞出大牢,他没有给克鲁格做多少事,反而制造了不少麻烦,现在看来这恩情大概也没有办法报答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去哪。”陆久说,“所以以后的事情,就等以后再说吧。”
“的确,事情也许未必像我们想的那么糟。”克鲁格笑了,“说不定军方不至于要我的脑袋呢,我有那么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