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久调度好自己手下所有部队只用了两个小时,虽然眼下的局面非常混乱,但多年积累的经验让他的直觉非常准确,作为指挥官他还是合格的。陆久命令部队最大限度地撤离到不会被“伞”病毒干扰的地方,然后就地建立临时工事,等待下一步命令。在全局不够明朗的时候,随意移动绝非明智之举,他给部队的命令是禁止主动出击,最大限度地保护好自己。
做完这些事情,陆久抽了一点时间来思考上午发生的一切。虽然依旧没能了解到那个UMP45的事情,但至少陆久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女孩所属的组织和帕斯卡打过不少交道。帕斯卡何许人也,陆久也算是从内到外都有过一点接触。但要说对帕斯卡的内在,他最多也只深入了十几厘米,还远远不够到达内心深处的地步,因此绝不敢说自己对帕斯的想法卡是了解的。不过至少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就是和帕斯卡扯上关系,往往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些404小队的人既然和帕斯卡有些交往,那么一定不是省油的灯。
但比起这些人的来历,最让陆久在意的还是那个UMP45的话。她提到的那些问题和每一件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陆久在心中也隐有预感。军方到底在谋划些什么、自己在这家公司里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这场战争将会把人们带向何处?这让陆久的心中充满忧虑。他不经意地翻弄着自己的抽屉,看见里边放着三样东西:一副黑色的皮手套、一个封在信封里的U盘,还有一个薄薄的记事本。陆久拿起那个记事本,一页页地翻过,里边的内容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眼里。
不过,他也不需要细去看,因为里边的东西他几乎已经全部背过了。
那个记事本,正是V在北镇时的日志,里面详细记录了她那段时间的生活情况。陆久偶尔会把这个本子翻出来,看着里面V的字迹,想象着她在那间小屋里书写的情景。陆久知道睹物思人是没有意义的,努力地回忆过去不能把V带回他的身边,反而会让他在与日俱增的思念中陷得越来越深。但就算是饮鸩止渴,他已顾不了那么多,一直以来他只是在努力压抑着自己对V的思念,而且他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再压抑了。
不过,这次陆久翻起这记事本的时候,心里涌现出的却不是思念。他清晰地记得里面V对自己参加的某次行动的记叙,即便那部分内容已经被陆久销毁了。V是个非法人形,陆久不会忘记,但他知道V并非是专门针对自己而设计的人形,她身上一定肩负着沉重的使命。因此,在这扑朔迷离的战局中,陆久才对她特别担心。
她会平安地归来吗,陆久心想。如果她陷入危险,自己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如果未来真的如UMP45所说,将会改变许多人的命运,那么他们能够度过这场惊涛骇浪吗。
他们还能再次相见、再次牵手相拥吗?
陆久在心中感慨,自己也终于成了明知站在旋涡之中,心中却只有迷茫和困顿的角色。他忽然十分怀念初到战区时的时光,那时候的生活是那么简单——忠实的战士都在身旁,他只需要保证战区的日常运转、击退来犯的铁血就行了。他曾拥有过的一切,在如今看来是如此的光耀夺目,但那时他却没有珍惜,只是看着它们如云烟一样消散在眼前。
该悔改了,陆久暗想。虽然不知该向哪位神明祈愿,但陆久这次真切地希望自己能够得到命运的垂青。就算他注定一生要历尽坎坷,但至少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和自己的爱人相会。
陆久在回忆里沉浸了一阵,然后走出了自己的指挥部。他是个唯物主义者,明白空想不会改变现实,作为北部军团的总指挥官,他必须把现在的情况向上级汇报。另外他还有一些疑问,有必要去见一见克鲁格。
“报告,克鲁格元帅。陆久参上。”
走进元帅的办公室,陆久看到克鲁格和郝丽安都在,于是向克鲁格敬了个礼。他注意到克鲁格办公室里的作战地图竟然不见了。
“嗯。”克鲁格没有表情地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想见到陆久,“有什么情况吗。”
“是的。发生了大范围的突发事件,我依据紧急预案,将公司的财产做了最大限度地保全。”陆久说,“我已经将部队撤离至安全区域,等待形式明朗后再移动。这次事件中我们失去了约12%的战斗力,其中4%在简易维护后依然能作战、5%收回了心智云图,3%完全损失。”
“不错。”克鲁格点了点头说,“你那边的损失比南部军团小得多。南部军团的战术人形,完全损失的就超过20%,战斗力已经下降到了不到最初的一半,而且还在持续下降。”
“我只是运气好罢了。‘伞’病毒爆发区域,主要在南部军团的战线上。”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事件刚出不到半天,你就知道病毒的名字了。”
陆久看向克鲁格,发现克鲁格正盯着他。显然,他正等着陆久解释他到底是怎么了解到铁血的这一秘密武器的。
“我早就知道这种病毒的存在,只不过那时候这种病毒的爆发性没这么强。”陆久索性坦白说道,“相信您还记得,当时我在北部战区的时候,就曾接触过了。我现在的副官就是在那场战斗中被捕获的,她曾经是铁血的指挥单元,对这种病毒很熟悉,因此为我提供了一些情报。”
“是啊,你不说我都忘了,你那里可是有个不一般的人才呢。”克鲁格说,“也多亏了她,我们才事先对这种病毒有所防范。”
陆久微微皱了皱眉。克鲁格说他们“有所防范”,但陆久看到的却不像是有防范的样子。南部军团的损失相当惨重,北部军团对“伞”病毒也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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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有什么疑问吗。”看到陆久心存疑惑,克鲁格问道。
“不,没有。”陆久说。他知道不该问的事情是不能去问的。可能克鲁格是用了李代桃僵之计,因为如此重大的战情,克鲁格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慌乱或者意外的表情,一切似乎尽在他掌控之中。
“没有就好。”听了陆久的回答,克鲁格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冷漠了,“你要做你该做的事情,我想你知道什么是你该做的。我想你应该明白,公司多年的经营是为了什么。”
“……我明白。”陆久说。但在他的心中,他却不是真的明白,或者说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明白。
皮尔斯早就说过,克鲁格是推动民用人形代替人类士兵作战的第一人,在他的努力之下战场上的人类伤亡大大地降低了。但陆久不太关心这些,他只关心自己部队的情况。
他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士兵,无论这些士兵是不是所谓的“人类”。他知道战争总会有伤亡,那就是战争的代价,就如同这次的行动一样,南部军团作出了牺牲,陆久相信这牺牲是有必要的。他只是不知道,这牺牲换来的究竟是什么、值不值得。
“我这次来,是想请示一下,北部军团下一步的作战指示。”陆久说。
“让部队回去休整。”克鲁格说,“这场战斗中,已经没有对北部军团的下一步指示了。”
“不过,以眼下南部军团的处境而言,我认为应该……”
“你‘认为应该’?是你应该,还是你认为?”克鲁格打断了陆久,面色再次冷漠了起来,“你想去协助南部军团,这在战略没有错,一般人都会这样想。但你想的不只是这些。我知道你很关注南部军团战线上的事情,就像我知道你关注的不仅仅是南部军团。我还知道,你和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人通了话。所以我就能知道,如果你介入了南部军团的作战区域,事情就会超出我的控制范围。这就是SOG小组为什么在南部军团的战线上活动,而非在你的战线上的原因,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陆久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这样的想法——希望介入南部军团的战线来接触SOG小组。但他并没有想要作出有损公司利益的行为,他只是希望SOG小组能够更为安全地完成任务。在走进这个办公室之前,陆久的确是希望要为公司争取更有利的战局的。
但这一切,却被克鲁格冷冷地拒绝了。很显然,他已经不再被克鲁格所信任了,虽然他被指派为北部军团的总指挥官,但在那些具有决定性战役上,他已经被排除在外了。
陆久暗暗自嘲。他该想到的,因为实事求是地说,他的表现确实不怎么样。他虽然为公司作出了不少贡献,但他犯下的错误也不少。而对于他和克鲁格这样的军人来说,一个错误就足以否定一个人,更别说接二连三地出问题。
而陆久明白这一切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正如UMP45所说,他和克鲁格在某些观点上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陆久,我想郝丽安也和你说过了。”克鲁格说,“每个人都希望能够信任你,也包括我在内。但你要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你是值得信赖的。你要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我们是在同一条战线上、为着同样的目的而战斗的。”
“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情。”陆久说,“我也会做我能做的事情,但我无意追求什么人的信任,那些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当我下达作战命令的时候,士兵们从不违抗,因为她们信任我。但那又如何呢,我依然是在将她们送向战争的绞肉机,这一点我明白、她们也明白。所以就算所有人都信任我又怎样?我得到的,并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是什么?”克鲁格眯起眼睛问道。
“我也不知道。”陆久笑了笑说,“我知道您对我抱有期望,还有郝丽安女士、还有公司很多的同僚和战友也是。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志向远大。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所追求的只是些一般人所追求的东西。”
“你要追求自己应该追求的东西。”克鲁格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假如你天生是个战士,去追求的却是田园牧歌式的和平生活,你认为自己能得到吗?”
“如果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得到和平的生活,那么还有几个人会愿意做一个战士?”陆久反问。
“至少我会。”克鲁格的声音坚定却略显疲惫,“我会为了让别人生活在和平中,一直战斗到最后。”
“您是个高尚的人。”陆久点了点头说,“您一直都是为此而战斗的,我深信不疑,但很遗憾我没有这样博大的胸襟。如果您因此而对我感到失望,我也感到非常抱歉。既然没有其他命令,我就先回自己的指挥部了,告辞。”
说完,陆久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阿虎!”克鲁格在陆久身后低声喝道。陆久闻声停住了脚步,但并没有回头。
“你是在叫我吗。”陆久背对着克鲁格说,“还是说,在提醒我曾经的身份?”
“你和阿虎很像,但相似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克鲁格说,“阿虎和你不同,他对命令的响应从不迟疑。所以,我想我还是叫你‘陆久’更合适一些,因为这具皮囊里装的,看来已经不是阿虎的灵魂了。”
陆久转过了身,看向克鲁格的眼睛。克鲁格也在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仿佛五味杂陈。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陆久感受到了克鲁格的心情。
克鲁格是怀着对阿虎的期待而唤醒的他,但他却不是阿虎。他对于“阿虎”这个人,已经毫无概念。
克鲁格早就知道了这一点,只不过对这个年过古稀的男人来说,承认这一点没有那么容易。所以他才一直沉默到现在。
陆久知道自己无法响应克鲁格的期待,因为他的确不是阿虎,他只是有着和“阿虎”完全相同躯体的另一个人。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一条河流两次踏入的,也许也不会是同一个人。人总是在追忆过去,但思想却是一直前进的,总有一天,自己对过去的记忆和过去的观念无法相洽的时候,过去对于他来说,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就是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对于陆久和克鲁格,都是如此。
而现在,终于到了他们两个人都不得不承认、并从内心最深处去接受这一事实的时候了。
“我希望自己能做那样的人,至少曾经是希望这样的。”陆久说,“但我发现这件事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容易。”
“人都会被环境所影响,环境在变,人不可能一成不变。这一点我已经明白了。你也没有必要非成为某个人不可。”克鲁格说,“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无论你是谁,但有一样是不会改变的——那就是那些一般人所求的东西,对你来说,却恐怕是可望不可即的。”
“即便如此,我也想争取一下试试。”
“……去会议室等我。”克鲁格说,“等我和郝丽安说完,有些事要和你谈谈。”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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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的不派北部军团去那边吗。”陆久离开后,郝丽安问克鲁格,“南部军团的处境很不好,他们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一半也被冲散了,只能在铁血的领地上各自为战。如果不能把队伍集结起来,说不定南部军团会全军覆没。”
“军方的动态如何?”克鲁格问道。他并没有回答郝丽安的问题。
“已经在外围集结完毕,应该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介入进来吧。我们还没有得到关于他们下一步行动的情报。”
“过度地依赖情报部门,反而会受其局限性所困。”克鲁格说着打开了电视机,“如果你在获取情报方面足够的敏锐,你会发现,有时候情报就在鼻子下面。”
电视里显示出了当地当天的新闻,其中最显眼的一条是“军方与安全承包商联合演习发生事故”。克鲁格选择了那条新闻开始播放,只见接受记者采访的赫然是卡特将军。
“……关于这次意外,请大家不要担心。我们启动了紧急预案,现在局面已经得到控制,我们已将失控的单位限制在安全的范围之内。我们很快就将平息这次骚乱,并将按照流程对有关责任人进行调查处理……”
“失控的单位?他们就这样对铁血轻描淡写吗?”看到这样的新闻,郝丽安怒道,“而且和铁血作战的可是我们,他们正在外围袖手旁观!他们何以如此大言不惭?”
“呵,铁血的行动完全如军方所愿,因此失控的可不是铁血。”克鲁格冷笑了一声,“‘失控单位’指的是我们。”
“……什么?”
“如你所见,卡特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狠。我原以为他们最多只会把我们作为挡箭牌、抛弃我们独自朝着他们的目标前进呢。”
“不过以现在的舆论形势来看,他们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郝丽安终于明白了。
“不错。”克鲁格说,“军方下一步的行动,毫无疑问就是直捣铁血老巢,等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一到手,他们就会马上调转矛头指向我们。我会命令陆久把部队集结起来,而你的任务,是把她们送回我们的东亚基地。”
“我们就这样夹着尾巴逃走?”郝丽安说,“我宁可和他们死战到底!虽然南部军团已经无法战斗,但我们还有北部军团……”
“他们不仅武力占绝对优势,而且已经控制了舆论,我们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无法与之抗衡。”克鲁格摇了摇头说,“不过以现在局势的混乱程度来看,他们是没有余力去逐个清理格里芬的武装力量的,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替死鬼。这种角色我一个人去演就行了。”
“可是,那样的话,您就……”
“听着,郝丽安。我们必须保住北部军团,那是我们武装力量的一半、是我们留下的火种。只要这些指挥官和人形还在,格里芬就不会消失,总有一天我们还会东山再起。而现在,那些指挥官们需要你的协助。我们的行动还没有结束,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不,我不明白。“郝丽安喃喃地说,“如果事情是这样的结局,那我们到底是在做什么?如果得到的只有伤亡和罪名,我们为什么还要参与进来?”
“我们得到的不只是伤亡和罪名,郝丽安。暴风雨就要来了,而阵痛乃是生存的代价。”克鲁格说,“相信我,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郝丽安凝视着克鲁格,长久没有说话。终于,她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制服,然后向克鲁格微微欠身鞠了个躬。
“我希望您能平安无事。”
“你觉得我是会束手就擒的人吗?”克鲁格笑了笑说。
郝丽安没再说什么,转身向着北部军团的指挥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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