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铃怜没有朋友。
这样的话可不是什么故作谦虚或厨二病的发言,也不是什么“我的朋友很少但后宫很多”的轻小说主角一样的大话,而是彻彻底底的现实。
闲暇的时候,怜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书,去追寻另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人生。
那么理所当然的,《爱丽丝梦游仙境》成为了她最爱的一本书。怜想象着那个叫爱丽丝的孩子,耀眼的金发与可爱的脸庞,在异世界里横冲直撞,跟着兔子先生一起冒险。
她曾经为爱丽丝写过永远寄不出去的信,信里面她是爱丽丝的老友,讲诉着跨越山川与河流的故事,几乎说完了她所到达的一小段人生中的一切。
怜唯一没有和爱丽丝说的,是她想成为爱丽丝的事。
这是名为嫉妒的毒药,还有对一成不变的生活的不满所催生出的愿望。长久的孤立,还有自身的问题,让这个愿望看起来只是个妄想。
世界是怎样的颜色,蔚蓝的天空,青葱的草地,鲜艳的花朵……在怜眼中,它们都是灰色的。灰色是冰冷的颜色,没有生机的颜色。
“我……曾经轻生过……但……果然还是不愿意去死……那就是我成为魔法少女的理由……对。”
“对”的口癖如今也算是改掉了,尽管梨花说做自己就好,但怜也希望着成为一个更加“普通”的女孩,这样才行吧?
绫野梨花满足了怜对爱丽丝的一切幻想,这样古怪的情绪甚至造成了些误会,并不幸地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将怜从泥泞不堪的现实中拉出来的正是梨花,两个人史诗般的会面并不在一个优雅的黄昏,在金色维也纳大厅里才能演奏的音乐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当然,也不是什么一眼万年的偶遇。
那是一个早晨,灰色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住在自己所堆砌的城堡里的灰之公主不曾期待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可一个急急躁躁的金发勇者就这样毫不顾忌地闯进了她的世界。
不幸在上学路上摔倒的梨花,咧着嘴对公主露出了灿烂笑容。
阳光下的金发闪耀着,怜不禁有些发愣。
“这个人是笨蛋吗?为什么摔倒了还能笑得出来啊。”怜是这样想的。
“你好,我叫绫野梨花!”女孩失礼地抓着怜的手,自顾自地自我介绍道。
“……”还没有弄清楚状况的怜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是那只是徒劳。
“你是五十铃怜同学吧?一直没能和你说上话呢,真是太遗憾了。”
“啊,不好了,要迟到了!”梨花惊叫一声,随即露出了笑容,“嘿嘿,只能冲了!”
说着,这个神经大条的女孩全然忘了还在拉着怜的手的事实,开始狂奔了起来。
“等……”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动了起来,风在身边流动着,一成不变的灰色世界好像也动了起来。
被人握住的这双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边传递过来的热量,那么的……温暖。
天空,飞鸟,街道旁的大树,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能听到盖住一切的风声还有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那一刻,随着风的流动,世界从灰色变成了彩色。
这就是两个人最初的相遇,并不是罗曼蒂克式的浪漫,但对怜来说,冲击力还是很强的。
后来,怜喜欢上了跑步,也有了陪伴她跑步的人。
梨花成为她的朋友后,毫不犹豫地向怜展示了她黏人又麻烦的一面,该说她心大呢还是有恃无恐呢?
怜认为梨花实在是太狡猾了,知道自己就只有她一个朋友,才不管不顾地接受自己的宠溺。那个时候,怜还不知道如何与朋友相处,只是本能地把一切都交给对方,希望对方不要离去。
梨花没有珍惜这段时光,像这样一个活泼开朗,天生就拿到了主角剧本的美少女,理所当然地会像太阳一样四处散发着光芒吧?
梨花并不是怜一个人的。
怜拿出所有的筹码去赌一个幸福的未来,但命运的天平并没有向她倾斜,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倾尽所有都无法挽留对方的例子比比皆是。
是因为什么而吵架的 ,怜已经记不起来了,或许是因为那个在梨花面前演戏暗地里又诋毁梨花的女生,又或许是因为一次又一次失约而消磨殆尽的耐心。
总之,梨花短暂地离开了怜的世界,并带走了美丽的颜色,世界又回归了灰色。
或许,世界从来就是灰色的,她的爱丽丝只是一场梦境罢了。
如果她们的故事到此为止,那么看起来就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但怜不止一次想过,如果真的就这样结束就好了。
奇迹与魔法在死亡之前降临,撼动了怜本就不坚定的决心。“不想就这样死去”和“不想再这样活着了”其实是同一个愿望。
怜与自称丘比的白色小兽签订契约成为了魔法少女,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察觉到为人类而战,保护人类的说法并没有让怜激动起来后,丘比又说起了魔法的奇妙,就像噬灭人心的妖怪一样,勾引出怜的憧憬与悸动。
成为魔法少女让怜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人生,谈不上快来乐,但不会更加痛苦了。
战斗,消灭魔女,就像游戏一样挥舞着魔杖,怜越来越孤僻,甚至已经忘了多久没有和人交谈过了。
她的心冰冰凉凉的,行走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也不会再害怕了,麻木的脸有时候会吓人一跳,大家的忽视与孤立也变成了恐惧与逃离。
可心还是会痛的哦,面无表情的怜很想怎么说,但想到没人会听,也就不了了之了。
并没有做好觉悟的梨花再次回来,她将怜的变化归结到自己身上,但这并不是什么担当,而且怜已经不再需要她了。
同情还是其他什么理由都无所谓,怜已经不需要任何的救赎,就像烂在泥土里的玫瑰不需要再盛开。
“我们和好吧?”“再一起去河边走一走吧?”“可以一起吃饭吗?”诸如此类的话语怜并没有拒绝,可无论梨花如何死缠烂打,裂痕也补不上了。
只是偶尔,看着梨花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怜觉得很快意,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情绪了。
有时候感应到魔女的时候,无论梨花是怎样的兴高采烈,怜只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冷冷地警告对方不要跟上来。
只留下梨花一个人待在原地,到底没有说出话来。那时的她没有勇气去违逆怜,有些可笑地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两人脆弱的感情。
那么,故事到这里为止又怎么样呢?可以说是比刚刚还要悲惨的结局,但怜常常想,就这样结束也还不错。
那一天的怜实在是太累了,长久的战斗以及越来越强的敌人摧残着她的精神和身体,以至于她根本没注意到偷偷跟上来的梨花。
魔杖被打飞了,怜被狠狠地扔到一片废墟之中,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痛苦地叫唤着,额头流下的鲜血滑进眼眶,灰色的世界变得暗沉。
喉咙有些瘙痒,怜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这一吐仿佛吐完了所有的力气与精力,怜瘫坐在原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她没有办法思考了,只是依稀记得她并不想死。
不想面临死亡的人最后都不得不与死亡相见,怜也不曾例外。
“怜!”从记忆深处还是从现实里传来的呼喊让她有了短暂的清明,恍惚间她又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梨花挡在了怜的面前,这一次,她终于比死亡先到达了。
梨花并不知道那个怪物是什么,也不明白怜为什么要和这样的怪物战斗,但她知道,那个一直沉默着的、那个明明很善良却被他人排挤的女孩就要死了。
当她张开双臂挡在怜面前时,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梨花一直没有告诉怜的是,她并不像怜想象的那样完美。那些灿烂的笑容有时虚伪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恶心,可又不得不去做。
因为梨花要做一个“乖小孩”,要让大家都开心起来,要像爸爸所爱的母亲大人一样才行,不然大家会对梨花失望的。
梨花一直做得很好,直到怜的出现。
懦弱,阴郁?周围的人自以为是地评价着这个女孩,但梨花却有一种感同身受的错觉。
“我们都是被要求着的,被肆意地评价着的。”
那个孩子,游离在世界之外。
每当看到怜静静地坐在那里的时候,梨花都有种对方马上就要消失的错觉,这个时候她都想竭尽全力地拉住怜。
可那时的她尚没有勇气与觉悟。
只是到现在,梨花不会再退缩了。她打听到了怜曾经轻生的事,从那个时候她就决定哪怕放弃一切也要保护好这个自己曾经伤害过的孩子。
如果一个人的筹码不够,那么再加上一个人的一切呢?梨花与怜将自己的一切作为筹码来赌一个幸福的未来,无论结果如何,想来两个人都不会后悔。
怜和梨花打败了魔女,两个人磕磕绊绊地又走在了一起,然而未来还在一片乌云之中。
但是,只要两只手紧紧靠在一起,无论怎样的未来都不会害怕,因为她们将一起面对。
在那件事过后,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不再在意他人的评论与中伤,享受着微小又确定的幸福。
新的故事,来自一名叫作缘的孩子。
她有着像雪一样洁白的银发,酒红色的瞳孔里藏着很多心事,她毫无征兆地闯进怜与梨花的世界,但并不让人讨厌。
只是,对方也经常沉默着,好像在回忆着什么,平静的脸上没有悲伤,但却让人莫名地心疼。
怜与梨花仿佛看到了自己,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要帮助这个孩子。在朝夕相处中,两人份的幸福变成了三人份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