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个帕尔萨伊家族上下都热闹一片,按理来说,这样的日子应该是有贵族前来庆贺的。
但是这并非谁与谁结亲,一个少年的十八岁的生日,也着实没有办这么热闹的道理,只是帕尔萨伊家族特别宠埃里亚斯罢了,如此自然不会邀人前来。
加上帕尔萨伊家族代表的是宗教,而且家主伊利斯西的存在,帕尔萨伊固若金汤,无人敢来冒犯。
贵族势力倒是想派人前来跟帕尔萨伊交好,但是宗教立场摆在那里,除了国王会派人来祝贺外,剩下的贵族里没一个有资格的。更别提大贵族是跟宗教对着干的。
在家族的办公室里,家主再一次召见了办事不利,没有把埃里克带回来的葵月。
“家主大人。”看见家主,葵月毕恭毕敬的单膝下跪,低下头。
“你当初说,埃里克在若利亚镇是被血影保护着,所以才没有成功带回来。”伊利斯西居高临下的看着葵月,一字一句的说道:“现在他自己走回来了。你去接他吧。”
葵月闻言猛然抬头,随后感觉到冒犯家主,又低了下去,压抑着情绪应声道:“是。”
看着葵月离开办公室,伊利斯西叹了口气。从埃里克离开若利亚镇之后,她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当时家族的近卫骑士和管家都愿意出手把埃里克带回来,被她用葵月嘴里的血影为理由压了下去。
结果埃里克不仅没有越走越远,反而直接回来了。
看来是没办法解决了……
牺牲一个人去救另一个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什么时候开始,她把人造生命埃里克当成一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救命的道具了呢?
是埃里克表现出不同于埃里亚斯的奇思妙想,还是在埃里克知道自己是埃里亚斯的替身后,一点点失去希望,只剩下麻木浑浊的眼眸呢?
……
葵月在家族附近的小路上看见埃里克的。
他背着个背包,盯着一个石子一路走一路踢,就像是陷入幻境一样,无视了周围的环境,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在被家族冷落的时候,埃里克经常这么做。
从来没有跟埃里亚斯争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嫉妒之类的负面情绪,只是在自己的庭院里构建出并不存在的听风小筑。
无论对谁都会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的带着轻笑,然后在信任被一点点磨灭后,悄悄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小克……”
葵月轻轻叫着当初对埃里克的称呼,但是声音轻得不凑近根本听不见。
石子滚到葵月面前,视线锁定在石子上的埃里克觉察到了葵月的存在,然后缓缓抬头。
在看清葵月的样子之后,埃里克后退了半步,却很快停住了脚步。像是逼着自己一样,迈起僵硬的步伐走到葵月面前。
“三姐……我…”埃里克尝试发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了一样。接着他摇摇头,后退一步,从勉强着继续开口,“我回来,当哥哥的药了。只要根骨,不要别的了,对吧?”
葵月愣住了,一开始是想打招呼但是不知道开口,现在却感觉异常的冰冷,刺入骨髓的寒痛让她哑口无言。
“不要的……就直接丢掉吧。我无意破坏埃里亚斯的生日。他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做错什么。”埃里克放下背包,伸手在里面摸索起来。
葵月顿时感觉不妙,上前打算阻止埃里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这个世界的最强者之一,不能动了。这是何等恐怖的事实?
“极限控制也只能控制你十分钟,不用太在意……”埃里克从背包里取出尖刀,上面附带着魔力符文【痛觉麻痹、低级治愈】。
接下来,埃里克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带着疤痕的身体。
“碎骨鞭没有让我碎骨,看来大姐手下留情了……算了,已死之人说这么多的遗言已经够了。剩下的不要的东西也不用麻烦你们丢掉或者焚毁,我自己来。”
埃里克的动作柔和,看起来极有美感,像是在爱.抚自己的身躯,但那只手划过的地方,却从脊椎处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撕裂了背后的肌肤。
刹那间,血如泉涌。
剥皮、取骨,只听上去就像是一种酷刑,更何况这取的还是最重要的椎骨,完全没有任何要留人性命的意思。换做是惩罚,唯一的目的,那就是折磨人的同时取人的性命。
这也是埃里克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的原因,太疼了,疼到浑身上下都在痉挛,每一块肌肉都仿佛受到了脊骨的牵动,在同一时间撕裂、扭曲、破碎……
少年竟然在这样能让人生不如死的剧痛下也保持了清醒,要么,他的精神毅力远超常人;要么……他已经心死。就算是碎骨之音,也比不上耳边回荡的心碎之音。
缓缓闭上眼眸,然后颤抖的深吸一口气,右手拿着匕首缓慢……又坚决的向下一划!
那粘稠的好似熔浆一般,正从身侧不断滑落到胸前,又朝地面滴落的鲜血……
葵月感觉眼前的颜色只剩下了红色。
“萤火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月光,这一点我比任何人清楚。施舍的感情大可不必,还是留给你自己的月光吧。”
接着,埃里克颤抖的右手深入伤口,摸上了椎骨,随后慢慢的抓紧了看似脆弱的骨头……最后,对着葵月伸出了左手,慢慢摊开,一块晶莹剔透的椎骨静静的躺在手心上,不带一滴血液,也没有一丝腥气,反而蕴含着几分香甜的味道,就像是成熟过头,从树上掉落在地摔的稀烂的果实一样。
埃里克是人造生命,本质是位于高山雪花里无忧无虑的雪精灵。
雪精灵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死,而且每过十年就会进行一次重生,不带任何记忆,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控制随着埃里克摇摇欲坠的身体快速减弱,埃里克拉起葵月的一只手,将椎骨放在上面,然后转身离开。
一步……
两步……
葵月完全想清楚了,从头到尾,少年都没有取代埃里亚斯的想法,因为他诞生的目的,就是为了埃里亚斯而死……
那些鸠占鹊巢,其实都是家主对他的补偿。
埃里克显然在当时并不知道这个真相,只是因为她们每一个人对他的善意,便报之以真心,将所有人都真正当成了朋友。
却殊不知,她们之所以会待他友善,都是因为他是埃里亚斯弟弟的身份上,哪怕连她也不例外……
但随着跟少年的渐渐相处,到了后面,她们也开始真心把埃里克当成了家人。
真心……吗?
如果真正把少年当成了家人,又怎么可能因为埃里亚斯一句否认就疏远、冷漠了他……
这算什么真心……
她和她们又有什么资格是埃里克的家人……
甚至就连少年此刻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又何尝没有她们疏远、冷漠的缘故在里面。
可……埃里克却还是这么的温柔,他大可以径直走进生日宴会的现场,以血染红这个宴会。现在只是默默无闻的在外面完成这些,然后又悄悄离开。
当葵月感觉身体能动之后,立刻追上了埃里克。
埃里克只走了几步,就被葵月追了上去。背后的伤口完全没有愈合的迹象,同时他的体温也越来越接近冰块。
葵月还没有接触,就已经感觉到了埃里克身上的冰冷。
来不及抱住,埃里克就直接倒在了地上,无神的眼眸泛起一丝笑意,一丝……能够回家的笑意。
……
“挖掉根骨并不是身上少一根骨头,就像是我身上被挖掉道骨一样。从生物学上来解释,我骨头一根都没有少。”星雨喝着红茶,对埃里克解释了起来。
“如果真的要举例子的话,根骨相当于是一株植物的主茎和根的链接处,少了那个,你就失去了从土壤里获取营养的方式。而我失去道骨,则是主茎受损,没办法继续成长。”
“这就是你长不大的原因?”埃里克打趣道。
星雨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喝茶,然后默默地拿起文件处理起来。
“……你说过,你的道骨是被朋友挖走的。按理说,就算是因此变成仇人也不为过。你居然会进行原谅?”
“你不是也一样吗?”
“不一样。”埃里克确定以及肯定的摇头。他是命不久矣的不在意,星雨完全不像是这么一回事。
“原谅敌人的错,远比原谅朋友来的容易。无论对错,珍惜友谊的人都会优先开口道歉。”星雨放下文件,抬头看着埃里克,“你可以认为我是一个珍惜友情的大好人。也可以认为我是一个大坏人。因为有的复仇者,最想看见的不是对方落魄不堪,而是看对方打从心底的忏悔。”
埃里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星雨。
最后,星雨先移开了视线说道……
“人总是这样,等到最后失去了,才会去珍惜,才会去想回到从前,有时非得等到最后失去了你认为分文不值一提的东西,才会开始后悔,开始愧疚。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但有失必有得,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等到时候听话了,乖巧了,真真正正的明白了,懂得了自己的心意,那个以前百般包容你,喜欢你,珍惜你,把你当成心头血来疼爱的人,却已不复从前……
成长是一个过于惨痛的词汇,意味着挫折和教训,意味着认真过后的失去。”
“……除了微光祭,你还会唱什么歌?”
“很多。”
“现在想唱什么?”
“♪如果…我们不曾相遇,你又会在哪里~♪
♬如果,我们从不曾相识,不存在这首歌曲♪
♬每秒都活着,每秒都死去,每秒都问着自己♬
♪谁不曾找寻,谁不曾怀疑,茫茫人生奔向何地♬
……”
“临别之前,告诉你我在原来的世界的名字好了……”
…………
一只肌肤呈现出特殊的透明感,看上去就好像水之精灵的化身一样的雪精灵脱离了雪山,来到了一片花园。
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粉色的花朵在这片花园中尽情的开发着,完全无视了季节,地域的限制,彻底的展现着自己的美丽。
“小家伙,喜欢不喜欢我的花圃?这可是精灵都赞不绝口的地方。”一个小男孩笑眯眯的对不速之客打招呼。
雪精灵看着小男孩,仔仔细细的看着,蓝莹莹的,如同海水一般的柔和双眼倒影出男孩的身影,最后变成了男孩的模样。
“我以为你是出生很久的雪精灵,没想到是刚刚诞生的。在询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之前,试着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男孩说着,用了一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
雪精灵习惯性的张开口,下一秒捂着脑袋,接着模样发生些许变化,但还是跟男孩有九分相似。
随后,雪精灵自我介绍起来,以男孩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回答道:“我叫暮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