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忽然间停住了。
他双眼盯着面前那黑衣侍者,却没有再往前半步。
率先停下来的并非路明非,而是绘梨衣,在看到那黑衣侍者的同时,她便停下了脚步,任凭路明非怎么拉也不肯再挪动半步,只是死死盯着那黑衣侍者,那似乎一直在她眼中所浮着的朦胧雾气忽然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灼眼的炽金色,令人望而生畏。
不过只有握着她那微微颤抖着手的路明非才明白,她那忽然间亮起的黄金瞳中所闪烁的并非是愤怒或是杀意之类的东西,而是畏惧......作为极恶之鬼,这个世界上极少数可以跟路明非相抗衡的最强混血种,她竟然在畏惧那名侍者。
绘梨衣一步步往回退,侍者却并未逼近。他遥遥地把银盘递向绘梨衣和路明非,似乎是在邀请他们品尝那道精美的甜点。
不知何处来的风吹起了侍者那头披散的黑发,路明非也终于看清了侍者的脸,侍者的脸上扣着一张惨白的面具,那张面具上画着日本古代公卿的脸,朱红色的嘴唇铁黑色的牙齿,唇边带着端庄的笑容。
可路明非越看越觉得那根本就不是一张面具,那就是侍者的脸,或者那张面具根本就长在侍者的皮肤里。路明非亲眼看见他的嘴角向上挑起。
从这名侍者的身上,他居然可以感受到一丝极淡的威胁感,虽然只是很少一点,但实际上自路明非抵达日本以来,他也不过感受到三次这样的感觉罢了,一次是接机时看到源稚生时,一次是面对狗山老头的千倍神速斩之时,还有一次则是吃面时遇到的那个拉面师傅,连楚子航跟凯撒都够不到这个程度。
而这次他遇见的这个黑衣侍者身上的威胁感,居然还在源稚生跟狗山老头之上!
路明非身后的大门忽然间被紧紧锁上,将追着他的黑帮拦在了另一头。
只是区区一扇门而已,决计是拦不住那帮为了钱已经红了眼的黑道们的,但是奇怪的是,在那扇门关上之后,居然便真的没有再打开过,只是听到大量的惨叫声从门的那段传来,淅淅沥沥的鲜血从门缝那边渗来,将门边的地砖染红。
而路明非却完全没有再回头的意思,他只是轻轻捏了捏绘梨衣的手,示意她安心。
“有意思,看样子泄露我们行踪的家伙,就是你了?”
话语末端,杀机毕露。
可侍者并没有回他的话,银盘坠落在地,甜点留在了侍者手中,那是一对黑色的木梆子。侍者轻轻地敲起那对梆子,并摩擦它们发出沙沙的声音。
好像是一柄巨斧把他的大脑劈开,把另外一个人的记忆塞了进去。
接下来是幽深的地道,破碎的画面带着他在一条幽深的地道中爬行,他的腿似乎断了,像蛇那样蠕动,可他又觉得自己爬得飞快。
他以为爬到地道的尽头就能查出这错误记忆的真相了,可他爬进了一团耀眼的白光中,他似乎躺在手术台上,人声环绕着他,像是幽灵们在窃窃私语。
木材摩擦的声音像是千万条蚕在咬噬桑叶,梆子敲击的声音像是古钟报时,这些本该平常的声音在他们的脑海里回荡着,将他们的神智压制,创造出如同真实般的幻觉。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这些记忆,究竟是属于谁的?是我的吗?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我到底是谁?!
路明非捂住了自己的脑袋,错杂纷乱的思绪涌过他的脑海。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忽然从他身后伸来,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痛苦与疯狂全部都在眨眼间消失不见,脑海中的混沌和破碎的画面亦皆被震开,取而代之的,只余淡淡的怀念。
“路明非......你的名字是路明非。”
“你是路明非,是我们法兰不死队的预备队员。”
当那熟悉的温和声音响起之时,路明非鼻子一酸,眼中的世界也忽然间变得朦胧了几分。
如今这个世界上,能当得起他一声老大的人,只有一个。
“我帮你记着呢”这句话,队长曾经对法兰不死队中的每一个成员都说过数不清的次数。
“所以,放心吧,即便你们忘记了名字也没有关系,无需恐惧,也不必迷茫。”
“因为,我帮你们记着呢。”
“你的名字,是路明非。”
“......没错。”
没什么值得迷茫的,那段记忆归属于谁根本无所谓。
他就是他,站在这里的他,他是路明非,仅此而已。
“——”
侍者愣在了原地,他扭头看向了路明非,面具般的脸庞上露出一丝错愕。
望着他那错愕的表情,路明非却笑得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