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就像一座山那样......
这是阿芙乐尔看见自己舰体所在的船坞时,想到的第一件事。
“这就是那个在护航AC-51船队时一夜连端七艘潜艇,横扫十三个深海的护航英雄?”
“舰娘都这样,奇装异服漂漂亮亮的。但看这样也没跟别的舰娘有啥区别......”
不远处的窃窃私语扰乱了战舰少女的思绪。按着腰间枪套和刀柄的舰娘回头,向不远处执勤时窃窃私语的两个哨兵白了一眼。两个挎冲锋枪的藏青色水兵服立刻恢复到不能再标准的站岗姿势。
思绪回到正轨,阿芙乐尔继续看着面前的船坞。
其实这本来就是一座山。这座掏空了山体的隐蔽洞窟式船坞足够存放下她那巨大的舰体,满载排水量高达两万八千吨的大型区域防空与战略威慑......
阿芙乐尔还记得对方当初听见自己的自报舰级时,干脆利索喷在桌子上的茶水。
她用热烈的目光从洞口中看去,注视着大型驱逐舰那优美流畅的线条和洁白的外表颜色。
无论是舰艏庞大的203MM双联装舰炮,还是视线无法直视的密集垂发阵列;无论是装载巨大雷达系统的一体化桅杆还是潜藏在水面下的球鼻艏声呐,此刻与她的连接都如手指般,亲切而自如。
共和国最可靠的海军岸勤战士们正在那巨大的舰体上下工作,为这艘匪夷所思的战舰补充燃油和弹药。
虽然这些穿着藏蓝色海军冬常服的官兵惊诧万分,不过这世界上反正已经有了深海与舰娘,再多一艘巨大却只有一个双联203MM主炮塔和一个单管130MM副炮塔的奇怪军舰,好像也没有什么。
再说,人家可是威名在口口相传的护航英雄,这也是高保密级别任务,谁好意思、谁敢对这里指手画脚?
阿芙乐尔翻过手腕,看着手表:时间到了。
这是个并不算大的海军基地,戒备却极为森严。直接的警卫部队足足有一个警卫营,周围还有一个摩托化步兵团、一个榴弹炮营和一个坦克营;并得到了海军巡逻舰和岸基航空兵的有力掩护。它甚至连一个具体的名字都没有,只有规模和数量并不显著的港口设施和几栋矮矮的楼房,以及一个完全不起眼的数字编号:
阿芙乐尔现在已经走进了其中一栋行政楼。在这平平无奇的会议室里,她淡定地在方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对面坐着的一对男女。
男人身上的军服是保民军的棕绿色陆军校官常服,带大校军衔领章;半花白的头发下有着沧桑而依旧英俊的面庞——燕双鹰是和穿越者接洽最多的联络员。
女人的灰色中山装整洁朴素,她四十多岁,戴着一副宽边眼镜;脸上线条柔和,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让人感到平易近人,看得出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贺沐平的絮叨响起来:【一个军事口的,一个社会调查的,感觉怎么样?】
阿芙乐尔不动声色:【放宽你的心,我会按计划行事。】
她平静地点着头:“首长好。”
女人露出柔和的笑容,点头回应:“你好,阿芙乐尔同志。”
这个称呼是基调。
阿芙乐尔的眉毛稍稍舒展:“我非常清楚,你们是优秀的战士,相比之下我十分稚嫩。使用任何手段,对你们来说,根本毫无作用。所以我们之间不如说点同行间的明白话。”
先攻直球。然而阿芙乐尔凭自己身为舰娘的洞察力,也没能发现他们一丝一毫的波动。哪怕只是面部肌肉的不正常抽搐和瞳孔的细小变化。
厉害啊......
“放松,首长。我们全当这是聊天就好。首先,我方已经拿出了有足够分量的砝码。那些技术资料和相关实物不提,光是运那些东西的卡车,就非同凡响。你们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样的技术水平和工业实力。”
大校淡定地抽出一根烟;女人的表情依旧是柔和的笑容,但是渐渐微妙起来。
“但话又说回来,我也很佩服贵方肯下血本的决策者……”阿芙乐尔微微偏头思索,“无论是隐蔽、优越而安全的军港,还是数量可怕的补给物资要求,或者是像你们这个级别的情报精英。他们真敢就投进来!
“但是你们更要对这个级别的资源投入负责,毕竟哪怕是补给物资里技术含量最低的130舰炮炮弹,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来自于人民的辛勤和血汗。况且我要的可是两个驱逐舰中队八艘船的弹药基数,你们还真敢给!”
阿芙乐尔露出明快的微笑:“必须要换回足够的东西,你们才能对党和国家进行交代!”
一秒又一秒的沉默过去,一直在沉默的大校军官终于开口了:“继续说!”
“很好,这才像样子。看来我们有共同的话题了。”阿芙乐尔点着头,“您可以提问,首长。”
燕双鹰的表情毫无变化,直视这个一直试图抢占谈判优势的舰娘:“不错,你们给我们的东西确实......完全超乎了我们的想象力。你们心里很清楚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是吗?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你们肯不肯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你们,这个叫‘红镰锤军团’的组织,到底想要什么?”
阿芙乐尔露出了得逞般的表情:“宁和聪明人打架,不和糊涂人说话。很好,您是前者。合作问题上我们会尽可能积极,那么就看贵方的意愿了。首长。您可以试着从接下来的讲述里做出总结。
对面的两人看着阿芙乐尔,然后一起翻了个白眼。
**
“我们来进一步了解这个世界。”
刚刚从会议室接走阿芙乐尔,贺沐平领着她来了另一个房间开小会,此刻正利索地在黑板上连续写下名词。
“首先,是‘舰队国际’这个组织。”
“谁给起的?老三体了。”阿芙乐尔吐槽。
“艹,行吧,继续。”阿芙乐尔说,“这个舰队国际据说统合了人类和舰娘的全部海上武装力量?”
“理论上是。”贺沐平耸肩,“但实际上真正有力量的是舰队国际的三个大舰队:太平洋舰队、大西洋舰队、亚洲舰队。这三个大舰队,是各个大国领导的,在三个战略方向上的海上武装力量联合。
“太平洋舰队是花旗海军一家独大,大西洋舰队是新大陆和老欧洲扯皮又合作的平台,亚洲舰队是远东的海军菜鸡房抱团取暖。”
“话说回来。”阿芙乐尔说,“怎么1942年土鳖就已经开始打海战了?”
“因为这边的华西亚人民共和国1939年建国。”贺沐平耸肩,“革命提前胜利了十年,同时早在1911年时,华西亚先锋党就成立了。”
“艹。”
“现在人家拿了高堡奇人第四季的剧本——一路席卷东北和高丽,甚至在亚洲舰队和太平洋舰队支援下,用制空权夺取了制海权,并成功登陆扶桑本土,现在都在进逼扶桑帝都了。”
“艹。”阿芙乐尔继续感慨。
贺沐平敲了敲桌面:“现在我们正在和这边的华国相互接触。我们已经拿出了诚意:轻武器图纸和样品已经被军工部门接收到;石油那边炸窝了,急着要超前注水、定向斜井和水平井等技术的全部资料;还有机床实验组报告说运转正常,达到了附带说明书里的全部指标;勘探队已经验证了三分之一的矿产位置。”
阿芙乐尔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但是从那个燕双鹰的表现来看,我觉得他们对我,是礼貌而客气的——换句话说,不是当自己人的。”
贺沐平摊开手:“那你说,人家该怎么样呢?这个世界被突然出现的神秘势力深海整得死去活来,然后又蹦出了负熵制造者这个新的宇宙外势力,你问人家为啥小心翼翼?你想想,我让你在交涉中努力抢夺主动权,赤裸裸到言必利益交换,态度堪称咄咄逼人。人家堂堂一个大校军官还客客气气跟你坐着谈话,更上面一开场就砸了两个驱逐舰大队八艘船的补给当见面礼。人家很够意思了。”
“搞得我成恶人了一样。”阿芙乐尔撇撇嘴。“那么他们对我们整了什么活?”
……
刚刚听完了阿芙乐尔从接触AC-51船团到现在的自我经历介绍。也结束了又一轮交流与相互试探,燕双鹰大校哗啦一下打开门扇,在成摞文件与办公桌里忙得四脚朝天的人们却连抬头看的都没有。
“进展怎么样?”
来自一号首长办公室的联络组组长起身,迎接刚刚结束与阿芙乐尔第一轮会谈的两位组员:“呵呵,这些天外来客给的快从惊喜变成惊吓啦!”
燕双鹰大校深吸一口气,扫视不大的办公间。
联络组的核心组员不多,只有七个人。然而含金量却高得可怕。
组长是一办来的,个人办公室里挂了首长题的字,过往成迷,级别不知。
其余的各位组员也是卧虎藏龙。这个国家的各个工作口,都抽调了自己情报单位的精兵强将,加入了这个小小的联络组。
这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女大叔大妈,无一不是中级甚至高级干部,无一不是行业精英,无一不是在胜利前最黑暗的时刻证明了自己忠诚和可靠的老战士。
此刻,他们却做起了“联络工作”。
“对于那个舰娘阿芙乐尔的感觉怎么样?”
叫做联络,但这个联络组里蹲满了全华西亚情报系统各个分支里的精英,究竟要干什么显然是明确的。
联络组自身在与这二位对方的联络员打交道,既要自己收集整理他们的相关信息,又要对这些材料进行初步处理,分析和推理他们的身份信息,窥一斑以知全貌。
例如从生活习惯推测他们生活的环境,进一步提炼出可能的情报......
这二位生活在华军基地,自然有充足的机会观察他们。联络组和后面的有关部门为二位各自建立了单独档案,里面详细记录了能收集到的所有的情报——从习惯的战术动作,到说过的每一句话,再到每天在食堂吃了那些东西,有用的、没用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东西都被分门别类记录起来,登记在案。过了两天就堆了一桌子。
组长说:“这是新一次对话录音的纸质记录,还是老任务。我们要进一步丰富和完善关于两个人的各种信息。燕双鹰同志,你来说说你对舰娘阿芙乐尔的直观印象。”
“总得来说,如果说那个贺沐平,肯定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员的话。”燕双鹰把拳头往黑板上一擂,“那么阿芙乐尔,就是个有本事的愣头青。”
瓮里哇啦的讨论声立刻笼罩了这个办公室。
**
与此同时,阿芙乐尔看着面前坐在桌子对面的贺沐平,翻起了白眼。
这里的人们倒是很聪明,也很用心。奈何异宇宙的来客们有着足以制造单向透明的可怕技术优势呢?
“在分成两派,为你究竟是用愣头青当伪装还是真的是个愣头青争论。”阿芙乐尔苦笑一声,“可还行。”
贺沐平敲了敲桌面:“咳咳,话又说回来了。身为导师,我倒是得跟你聊聊。”
“接下来,我们进入正题。”对面的声音严肃起来,“你准备好迎接更大的挑战了吗?”
阿芙乐尔没有回答,沉默片刻才慢吞吞地说:“我一个几天前盘算的是期末复习计划和在楼下兰州拉面试试新菜的家伙,转眼间就成为了世界大战中的海军军官。接下来再为两个宇宙之间牵线搭桥......”
阿芙乐尔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我只能说自己别无选择。”
“所以说,你没有一个锚定信仰的事物。”贺沐平回答。
阿芙乐尔不服气:“那我也是把深海打得满地找牙。”
“哈哈!”贺沐平笑两声,“您快拉倒吧。你那是沉着冷静?我们可是有心灵通信链接的,我知道你现在心虚!”
阿芙乐尔没有回答,她对着房间里的镜子苦笑:
是啊,战斗英雄吗?我还远远未够格呢。
阿芙乐尔是个舰娘,这是她此刻最能确认的东西。作为与战舰息息相关的存在,舰娘的本质就是战争机器。“天真烂漫的女孩儿”不过是这块基石上华丽而五花八门的装饰,而她们的内在,永远是冷酷海洋上的血与火。
每当舰娘们展开舰装,她们就算在被敌人处决的前一刻,也不会恐惧——在战斗状态下,她们甚至丧失了产生恐惧情绪的能力。
这等的战士,当然在战斗时不会被外来的记忆干扰自我。
但是当舰装收起,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单人独处,当阿芙乐尔开始思考时,属于普通人的那部分就复苏了。
现在的深海与舰娘们,她们的舰装不过是二战军舰的投射。而作为二十一世纪导弹驱逐舰的舰娘,阿芙乐尔拥有现代军舰的船电系统、武器装备和信息化水平,堪比在射击游戏里同时开全图锁头子弹时间挂。
哪怕被血淋了一头,自己的情绪波动也不比打游戏剧烈;轻而易举地击败了让周围友军惊惶的敌人;而且海战也不是一种最能展现战争血腥的战斗形式。
阿芙乐尔下意识地把这一切当成了游戏。而在巨大的技术和装备优势下,阿芙乐尔顺利通关。
可要真是游戏,她之前就该见到滚动的工作人员名单,而不是大片被航空炸弹夷为平地的居民区。
阿芙乐尔才突然惊觉,这不是游戏,而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杀戮。
自己也不是在屏幕外的玩家,而是真正的战斗参与者。杀的虽然不是人类,但至少是等同于人类的智慧生物,而不是NPC。尽管她们非常该死,但自己毕竟还是杀死了她们。同样,她们也有杀死自己的能力。就像Z23和普通水兵水手们的伤亡那样。
护航中的几次战斗虽然看起来很轻松,实际上在技术优势之外,运气也要占很大一部分。
如果深海在战斗中能有效命中哪怕一发50MM级的炮弹,阿芙乐尔起码也得是个轻伤。
想通了这一点,小市民式的软弱突然抓住了阿芙乐尔。这让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倾听贺沐平的声音。
贺沐平反倒显得不受任何干扰——心灵通信还挂着,他当然能察觉到阿芙乐尔的情绪变化,只是思维探查不了。
“......你用着革命功勋舰的名字,舰娘的出现需要人们强大的集体情绪,你自然是很大程度上来自特殊材料制成的布尔什维克们。
“但这不代表你这个平民穿越者的东西就被抹掉了。你意识到自己在面临战争,直观地见识到战争是痛苦和残酷的,所以你在动摇和犹疑。
“老实说,我们的标准是宁缺毋滥。负熵制造者从任务宇宙里招收成员,是要两情相悦而非一厢情愿。实际上作为双向选择,跟企业招聘确实有些像。
“所以,我把话说明白,你可以申请在这边的联络工作阶段性结束后,立刻解除舰装,作为退役舰娘不再承担作战任务,前往较为和平的区域。甚至可以还可以返回原来那个普通人的宇宙自由生活,只要能每月按时向组织汇报。申请表格,用不用现在就帮你打印?”
就算下一秒有深海头戴裤衩子冲进她的宿舍挥舞粉红色的舰装炮,阿芙乐尔也不会更惊讶了。
“我能回家?”她发现自己在大声发问,而且声音抖得像是快失稳的陀螺,“还不用给负熵制造者打工?这这这,这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贺沐平很明显地哼了一声:“你听说过史塔西吗?”
“臭名昭著”的东德情报机构,阿芙乐尔回答:“知道,也只是知道。”
“先把你脑子里那些明显带有冷战和宣传意味的标签收起来。”贺沐平继续说,“先听听这个事实:史塔西这个组织,在长达四十年,双方叛逃者不计其数的冷战里,没有出过一例叛逃。”
阿芙乐尔傻乎乎地问:“那......所以呢?”
“你暗示的逻辑非常奇怪。”贺沐平撇嘴,“一个组织若想正常运行,就不可能大范围、无条件地强迫动摇分子加入,将他们安插到关键位置更是绝不可能考虑。
“负熵制造者自成立之日起,一向只接受志愿者的申请,对那些缺乏热情的穿越者,我们从不强行征召。
“你不是第一个拒绝加入的虫洞持有者,阿芙乐尔小姐。总有人对未知事物充满恐惧,只愿意在熟悉环境渡过余生,这是很正常的想法,不必有心理负担,坦然接受即可。”
你都说到这地步了,我还坦然个屁!
阿芙乐尔纤细的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贺沐平看似是个糙老爷们,嘴毒得就差指着鼻子直接骂了。
刚刚才决定要在贺沐平前保持恰当的礼节,阿芙乐尔现在说话就开始带上火药味了:“别把人看扁了!就是只有原配的舰装舰体,我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特种航海步兵!”
“那你是决定正式加入我们?”贺沐平反问。
“那还得继续考虑。”阿芙乐尔显然并没有被完全压服。
贺沐平的讽刺还在继续:“哦,那也好。毕竟我认为你很难成为合格的红镰锤战士。”
阿芙乐尔尽量保持礼貌:“我能听听您的意见吗?”
“我需要你向我证明,你能忍受平淡无趣和艰难困苦。”
“......我想见识新的世界!”
“这个理由不够,你是没玩够是吧?比方说这里的工作,你说一个能持续向这里输出大批物资的大型固定虫洞,对这个世界而言是不是重要?”
阿芙乐尔没好气道:“是极端重要才对。”
“所以让你扛着舰装当工地保安也很合理吧?”
“......”
“这就干沉默了,那我们的工程兵跨过宇宙泡膜只是去搭野战仓库算啥?”
阿芙乐尔叹口气,选择切换话题:“行了行了。之后我有什么任务?是按着你的指导在联络组面前玩角色扮演,还是别的什么?”
“嗯,其实你先需要的是解决一个舰装炮不适用的问题,相比起来其实这事比你用先进八十年的武器装备欺负深海麻烦多了。”
“什么事儿?”
“......你不至于忘了你把一个花旗准将扔进海里这档子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