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这里是远离战火的后方。
亚洲人民义勇军和扶桑人民革命军此时把战线推回了扶桑本土。对于从那串列岛烧起的战火在烧得半个亚洲血流成河后又倒回它的起源地,饱受军国主义压榨的亚洲各国人民,说没有幸灾乐祸之情和“风水轮流转”的感慨,那是假的。
但是,即使敌人的军靴再也不能踏上这片土地,但军事技术的进步,还是让原本的“后方”变得不再安全。
古老的建筑成了废墟,防波堤被炸得坑坑洼洼,港口的堤岸上到处是弹坑,到处是倒塌的房屋,还有无数被打烂、被丢弃的军用物资。
报废的汽车和卡车、扭曲的高炮、烧焦的板条箱,东一摊西一摊地挡着路。不用细看,水泥的地面上就能找到各种武器和机械的零件。哪怕是刚刚结束了紧急处理,也时常能看见地面和墙壁上深褐色的干涸血泊,甚至是残缺不全的尸骸。
烧得焦黑的栈桥边,几艘沉船歪七扭八地插在泥沙中,露出长满贝壳与藻类的船首和船底,显得分外凄惨。
阿芙乐尔沉默着,跟随那个专门等候自己的工作人员,拿到了签发给自己的临时通行证。
接下来的任务是去系统给出的地址。
阿芙乐尔的历史知识还没有丰富到那个地步。她也不知道这个地址究竟代表着什么。
跺了跺脚,穿着在这个时代属于奇装异服的舰娘原皮,阿芙乐尔出发了。
舰娘是独特的存在。而阿芙乐尔在舰娘里也是最为独特的存在。
舰娘的灵魂让她对北方的红色巨熊有着别样的情愫,当她见到护航队里苏联驱逐舰桅杆上的国旗和红海军军旗时,她的胸膛里有着别样的悸动。
但是,作为穿越者的灵魂载体。她的另一半灵魂在对这片土地而翻腾。
不只是近乡情怯。
她大步流星地走过在轰炸后开始努力恢复运转的港口,对提议派车接送的工作人员平静地谢绝,抄上地图走在这片熟悉也陌生的城市中。
穿越者对祖国那悲惨的近代史有着基于兴趣的了解。她知道这里曾遭受了极为深沉的苦难,却没有对这个的直观认知。
现实给了她残酷的补课。
阿芙乐尔沉默地走在刚刚被轰炸过的街道上,看着被弹片打得坑坑洼洼的墙壁。
她走着走着,眼前开始萦绕Z23的模样——对那个严肃认真又敏感脆弱的女孩,她突然有了某种程度的理解。
在战斗之前和之后,当然是要主角和舰娘逛街,或者是舰娘与舰娘逛街,展现轻松愉快的日常啦!
她带着这样的想法,转过了那个街角,看见了自己要逛的那条街。
早上的空气并不暖和,但此刻却有着暖光在四处闪动。
可这暖光并不代表温暖,它代表死亡。
河面上燃着火,它来自凝固汽油弹,河底也燃着火,它来自白磷和黄磷燃烧弹。
阿芙乐尔陷入了一种极度震骇之下的麻木状态,茫然地看着四周。
看见了钉满弹片的断壁残垣。
看见一个用左手拿着自己右手,可到了这地步还背着半支枪的战士;
看见一个母亲胸前一个,背后一个,两个孩子都是死的。
“......我,嗯,你们不是团里损失最大的连队。”
整条大街上都是这样的场景。
她的脚突然被人碰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却与一个浑身烧得像焦炭,勉强抬起头的女人对上目光——人行道上排列着长长的尸体与伤员。
女人艰难地碰了一下旁边路过的靴子。她已经不成人形,拼尽力气才将一个带焦的布包裹伸出来,却已经没有力气张嘴。
破布包裹里是一个死孩子,跟烧焦的襁褓连在一起。阿芙乐尔不由得将脚一缩,赶紧往前走了几步,逃也似的快步向前。
可走出几十步之后,不忍的战舰少女又返了回来:她在拯救生命上毫无知识与经验,更没有必需的物资器材。而且这个级别的烧伤,以她所知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也是没救了。
她还是回来了,因为柔软的内心在抽搐。
然而她走回来的时候,女人已经断了气。两个民工正抬着担架走向运尸的卡车,女人还紧紧搂着怀里的死孩子。
早晨的阳光居然刺眼,阿芙乐尔有点头晕。
然后有个人挡在了她面前——他敞开的军装外套里是渗血的绷带:“你是舰娘?!”
阿芙乐尔锈死的脑袋转了三秒钟,然后她才点头。
“你为什么现在才冒出来?!”
阿芙乐尔像截木头。
旁边跑来的战士匆匆解释:“同志,不好意思,我们排长......”
“你们的大炮呢?!”
“我们全排现在没剩没几个......”
嘈杂的声音围绕着阿芙乐尔,她不知所措地回答:“没有。”
不,她有大炮和更多的厉害玩意,超过这个时代几代的。
“飞机呢?!支援呢?!”
“现在脑袋不太对劲......”
那又怎样?阿芙乐尔总不可能从北太平洋打导弹过来阻止轰炸。
知道对方失去了理智,但阿芙乐尔这时也不知道到底说什么好,所以她只能说:
那名排长退开。战士连忙跟过去,但还是晚了一步。
排长利索地抽出手枪,很干脆地给了自己一枪。
海上胜利所产生的骄傲、得意、轻松和优越感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芙乐尔哆嗦着转身,在那个战士的嚎啕大哭中看了一眼这哀鸿遍地、人间地狱一般的街道,不由得仰望泛着柔和晨曦的天空,却像坠入冰窟般浑身发冷。
过了一分钟,或者一百年,一个平静的男声在她脑中和身旁同时响起,将她拉出了冰窟:
“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
在阿芙乐尔的脑袋做出反应之前,她就下意识地回答:“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
那个声音接过她的话,在心灵通信和耳边继续响起:“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阿芙乐尔喃喃自语地跟着对方的声音背起来:“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
然后她卡壳了,她就记得这句。所以只好尴尬地听着对方说下去。
熟悉、可恶,却让人冷静的男声此刻近在咫尺:“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阿芙乐尔的思维开始恢复运转,她默默地转过身来,看着声音的来源,灰暗的眸子开始发亮。
“华西亚人民正在受难,我们有责任解救他们,我们要努力奋斗。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他摆摆手。
“但是——我们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数人民的痛苦,我们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
男人流畅地背诵着名篇走来,在阿芙乐尔的面前站定。
“我们对人们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今后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是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
“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
朗诵结束。
来者看起来是个平平无奇的男人。
还算年轻,不到三十岁。个头在一米八左右,相貌很普通,黑色寸头短发,棕色眼珠,日晒后浅棕色的皮肤呈现出接近枯木般的干褶质感,给人一种饱经沧桑的劳苦人民的感觉。再加上那身华西亚保民军陆军的制式军常服,让他不同于小脸又白又俏,衣服好得吓人的舰娘,完美地融入了这个时代,与旁边的本地军民别无二致。
但面相无法决定一个人给人的印象,气质才是决定性因素。他身上那种硬朗气质十分内敛,就像剑刃纵然锋利无比,也被牢牢收在鞘里。
然而,大家也都能感觉到剑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