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阵气味刺鼻的白雾仿佛落入清水里的颜料般,把干净清澈的夜空染成了一缸污水。
“好夸张的废气排放量,事务局的工程师不怕自己被废气熏死么?他们可要住在发电厂里的呀。”
路德拽了下戴在鼻梁上的口罩,以保证他不会吸入漂浮在空气中的颗粒物。
短短的十几分钟车程,他佩戴的棉布口罩表面就已经多出了一片黑漆漆的煤灰。
相比于热热闹闹的贸易区,同样可供夜间车辆行驶的汉堡街寂静的如同座陵墓。
街头到处可见损毁的公共设施,道路两旁的房屋大量挂着出售或者出租的牌子。
自从事务局的发电厂启用后,这条位于十字路口西北侧的街区便遭到了弃置。
要不是玛莎提供的地址指向此处,路德真不愿意来这里吃灰。他找了到那位神秘炼金术士“彼得罗夫娜”的隐居地,这才发觉还真有人做到了“大隐隐于市”。
汉堡街22号是最近在十字路口重建过程中,大出风头的石匠协会总部地址。
由于地处偏僻,再加上附近的环境糟糕,平时很少有人会专程来汉堡街找石匠协会,有需求的客户大多是采用挂单的方式,委托统合商会进行联络,也有一些会干脆找路德帮忙,比如光照协会的水塔,就是无视石匠协会的存在,直接通过中间人委托给路德的大订单。
他停好蒸汽三轮,围绕着这栋外表朴实无华的三层石制建筑转了几圈,总感觉脚底像是踩了屎一样,于是提起脚掌看了眼沾满污泥的鞋底。
相比于十字路口其他街区,汉堡街的地面好像整体湿度更高一些。
“地面是湿的?是受到发电厂的排污影响吗?”路德蹲下身摸了摸沾满泥灰的褐色土壤,发觉松散的砂石下面,潜藏着湿润的泥土。
他抓了把泥土,看见内里混杂有干扁的草种。
“有古怪。”
路德开启魔法视觉,借用系统的观测界面查看起这片土地。
他发现汉堡街22号所在区域的土壤含水量,要比周围其他区域高出不少。
越是靠近石匠协会的区域,检测出的土壤含水量越高,有些地方的含水量甚至超过16%,达到了适宜耕作的“适墒”标准。
这显然是有人刻意在改造这片土地,以用于谋求私利。
路德仰起头,环视左右。
汉堡街位于十字路口的十字主干道西北方向,地势较高,朝北的地块被划拨给了受香波拉事务局管辖的发电厂,南面则是新近规划的贸易区。
由于无法忍受日夜工作的发电厂产生的噪音与污染,原本住在汉堡街的居民大多搬迁去了其他街区。
留下的房子不是挂牌待售,就是被各类商行租下改造成了仓库,
他依仗着自身不弱的“武勇”属性,大力踩踏了几下他觉得有问题的地面,发出“砰砰”的沉闷回响,看上去就像是喝多了的醉鬼在撒泼。
“地下是空心的?”
路德根据大地的回响,发现了隐藏极好的密室。他边走边跺脚,确认挖空的地下和土壤含水量较高的区域完全重叠。
“聪明人还是多。”路德大约猜到了这是怎么做到的了。
有人通过发电厂的废热大规模蒸发地下水,借此提高土壤的含水量,改良出了可供耕种的土地。
他看向石匠协会总部。
如果没猜错,这栋占地面积足有四个篮球场大小的建筑,其实是一个典型的“湿气农场”。
它的地上三层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地下应该有个占地面积广袤,同时培育了不少农作物的下沉式建筑。
路德觉得他可以抄一下这个建筑结构,给停放蒸汽动力装甲的机库也增加一个下沉结构,这样他就可以把备用的发电机移动过去,还能利用地下车间排放的废热做循环,如同这位未曾谋面便已经惊艳到他的炼金术士彼得罗夫娜学习,搞个湿气农场种两亩西瓜。
大热天的啃一个冰镇西瓜不比去瓦尔哈拉喝一杯消暑太平。
他想想就觉得这方案可行,差点连今夜到汉堡街是来干什么都忘记了。
“专注,得保持专注……我不会是中了‘迷惑心智’类的法术吧?”路德总觉得脑袋里有点乱,他揉了揉眉心,走上前,规规矩矩摁下了电铃。
啪嗒——
门户开启,露出了一头像枯萎海藻的红色乱发。
“你是那个……”
路德认出了为他开门的少女,他看着熟悉却又完全记不起来名字的少女面容,耸了耸肩:“好重的黑眼袋,熬夜可不是好习惯。”
“工坊主?”开门的是少女阿娜。
此前,她的叔叔与父亲全部死在了前任治安官谢里夫的枪口下,家宅以及作坊也被嘉年华付之一炬。
“进来吧,老师在等着您。”少女阿娜的双目空洞,仅仅几天的功夫,悲痛与彷徨就把这个曾经备受家人宠爱的少女,变成了一具虚度年华的行尸走肉。
“谢谢。”
路德启动“转移指环”,从库房阵地内取出一罐以前别人赠予他的礼品,递给了阿娜作为“初次见面”的礼物:“这是眼霜,涂抹可以有效去掉黑眼袋。”
“储物类的魔导器?”
少女阿娜带着丝诧异,收下了路德赠礼。她憧憬的看了眼他佩戴的指环道:“真好呐,如果当时我有这个的话,爸爸和叔叔就不会死了。”
“我很遗憾。”
路德同情的摘掉口罩,以示哀悼。
在一股神秘力量的影响下,他完全忘记了少女阿娜和她家人的事情,甚至记不得眼前这个红头发的少女便是在那晚迁怒于他,事后又委托玛丽向他道歉的那个臭丫头了。
“这边请,老师在作坊内等着您。”少女阿娜麻木的看着摘掉口罩的路德,搞不懂这个有点娘娘腔的家伙有哪一点值得老师为他不遗余力的争取订单。
路德并不知道他遇上第一个对“魅力A:螓首蛾眉”无感的异性,他跟随少女阿娜穿过走廊,来到石匠协会的大厅,看见了一个巨大的下沉式建筑。
建造者通过上下两种不同风格的装潢,区分了大厅的用途。
大厅四周的墙壁安装有升降轨道,路德抬起头一看,果然见到了一个类似于旋转木马底盘般的圆形底座。
“原来如此,有需要的时候把天花板上的那块园地板降下来作为办公大厅使用,平时没用就升起来方便出入。”路德一眼看穿了这位神秘炼金术士使用的伪装手段,不得不赞叹其心思细腻。
要是早知道有这一手,他何苦天天大半夜跑到荒漠里去下地洞。
“我只能送到您这儿了,老师在下面等您。”少女阿娜没有踏入大厅,而是留在走廊内操控机关,升起了一道隐蔽阶梯,方便路德下去地底。
“你不下去吗?”路德有点奇怪的问道。
“回去继续你的学习,阿娜。”一个冷漠的,缺乏情感温度的粗壮嗓音从地底涌现。
神秘的炼金术士手持一盏提灯现身,她周身涌动着霜雾,昏暗的眸子内跃动着两盏烛火般的刺目红光。
“你是那个卖冰淇淋的老板?”
路德记得这个声音,他惊讶的看着从昏暗地底现身的人影,喃喃自语道,“黑色打卷长发、低胸的绸缎服装、寡妇脸,五颜六色的宝石项链,嗓音粗鲁像男人,那个马车夫的记忆力不错,说的点全对。可他为什么就没有观察到您的眼睛呢,‘巫妖’彼得罗夫娜?”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工坊主?”
以寡妇样貌示人的巫妖调暗手中的提灯,目光严厉的注视着迟迟不愿离去的学徒:“回去你的房间,阿娜。”
阿娜在巫妖的凝视下选择了屈从,她夹紧臂膀,躬身向后退去,看上去别提有多可怜了。
只是单纯的可怜并不能打动这铁石心肠的两个人。
“是用‘模糊术’模糊了自身的最大特征么?如此想来,石匠协会周围的建筑是故意糟践成废弃的模样吧?好配合你在此地配置的大型模糊术‘阵地’?”路德没有去看巫妖的双眼,生怕一不小心中了她的魔法。
“不愧是我看重的工坊主。”巫妖赞许的刻意拉长了语调问道,“那么——你是就此回去,还是要下来呢?”
“回去?怎么可能,我可是付出了惨痛代价才来到的这里。”
路德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那个淤痕,感觉最近还是不要去瓦尔哈拉露面躲一躲比较好。
他看向面瘫巫妖,相信此刻自己若是转身走人,这巫妖保准要朝自己动手,干脆跳下楼梯,朝巫妖伸出了友善之手,自我介绍道:“工坊主路德,一介炼金术士,我该称呼您‘彼得罗夫娜’,还是巫妖小姐呢?”
路德会有如此一问,是因为他看见巫妖在右手小拇指上佩戴了一个象征‘不婚’的黑曜石指环。
“名字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方便的称呼。”神秘的巫妖握住了路德的手掌,面瘫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算是笑容的表情变化,“如果你愿意,可以称呼我为‘繁霜’。”
在“繁霜”一词上,巫妖用得是精灵语。
“意思是‘纷繁世界的霜冻之主’?嗯,有意思。”路德听出了巫妖的弦外之音,他懒得去细究这位巫妖的背景经历,直接点名了自身的来意,“好吧,繁霜小姐,我今晚冒昧造访,是想找你谈一笔生意。”
“我也有此意,工坊主。”
繁霜没有松开握住路德的手掌,而是趁势搭上了他的臂挽,把他冻得脖子后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调亮手中的提灯为路德驱散了寒冷,猩红的眸子内闪烁出狡诈的光芒:“刚好,我有很多事情也想与你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