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和郝丽安的通话,陆久陷入了深思。有时候是因为没时间、有时候是因为不想,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去思考过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了。
V是克**捐赠给公司的。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是在太多了,多到陆久无法理解。他和V已经认识差不多三年了,但V对他来说依然是个谜。
陆薇姑娘,你到底是谁?陆久心想。难道你也和我一样,是个没有名字的战士吗。
陆久点了一根烟,仔细梳理着他所知道关于V的为数不多的信息。V是个战术人形,而且是个相当高级的战术人形,不仅躯体的性能极佳、而且拥有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如果不是战斗经验上有所欠缺,她甚至能够胜任指挥官的角色。
……战斗经验。陆久忽然抓住了一个重要的信息。V并不缺乏战斗经验,因为陆久清楚地记得他们在南美洲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曾经为了指挥权争得面红耳赤。那时候V对陆久说过,她拥有超过十六年的战场经历。
根据陆久的了解,十六年前还没有格里芬公司。那么,V那时难道是为克**私人所有的吗?
极有可能,陆久心想。他早就隐约地感到V不是单纯的一个定制人形那么简单,因为正如郝丽安所说,V的任务完成情况的评估十分堪忧。但即便如此,她依然一次又一次地被派出、而且就算任务失利也没有受到什么处分。是克**在后面为她挡下了这些事情?这种推断倒是能够说通。
但V好像对克**又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她和陆久相处的这些年里,几乎没有谈论过克**,偶尔提起也是使用“克**元帅”这种官方称呼,完全看不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平常的关系。而且,V的最后一次任务也是克**亲自下达的,克**明显是已经把V抛弃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陆久百思不得其解。他仔细回忆,发现自己对V的了解竟然只有非常有限的一点点,而且这有限的了解也是当时在南美洲时交谈得来的。V曾经说过,她的记忆被多次筛查和删减,留下的只有关于战斗的经验。那么无论她和克**之间是怎样的关系,恐怕她都已经不记得了吧。
不,更大的可能是,她和克**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只不过是旧的记忆装进了新的躯体。要说有关系,也许就是她在格里芬公司成立之前一直在克**手下充当战斗人员,并且是格里芬公司建立之初的重要战斗力。既然现在格里芬公司已经拥有了数量可观的战术人形,那么她也就不必再被当做主力使用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陆久仔细思考了一阵,认为自己的推断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他知道对于克**来说战术人形就是战场上人类士兵的代用品,就如同手里的武器一般。换了新的武器、把旧的武器捐赠给别人,他的心里一定不会有什么留恋之情的。
呵,陆久不由得笑了一声。这么说,自己的这位朋友应该是被公司雪藏,或者发配到偏远地区的过气员工,只是凑巧被皮尔斯又不知从什么地方挖出来了吧。
算了吧,陆久心想,那些事情怎样都好。他不也是一样吗,别人如果问他是何许人也,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以前的事情如果V自己不知道,那么陆久也不太想知道,因为知道了反而会是一种负担。谁都有点不想回顾的过去,这一点陆久很能理解,他只要知道她是“陆薇”就好。
……不过,这位陆薇小姐,到底是跑去干嘛了?
这件事情,陆久倒是很想知道。这家伙,应该没什么远方的朋友吧,陆久心想。出去一整天,晚上都不回来,到底是去干什么呢。该不会是和那些民用人形一样……?
怎么可能,陆久否认了自己过于离谱的想法。但他实在想不出V到底有什么去处能够耗费一天的时间。
在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陆久感觉胃里有些空虚,这才想起自己中午饭都没有吃。就在他思考是该现在去吃、还是索性再等几个小时连晚饭一起吃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这是这部手机第一次收到来电。
会是谁呢,陆久看着手机心想。他的通讯录中只有V和皮尔斯两个人,其他知道这个号码的人……
“喂。”陆久接通了电话,轻声说道。
“是陆先生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弱弱的女声,听起来像是个小姑娘。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蛋糕店的苏芮。”
“啊……哦,你好,小芮。”
陆久这才想起上午确实是给小芮留了联系电话,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她就打过来了。
“我托爸爸在附近的地产中介打听了一下,我们小区正好有一套出租的房子,我觉得挺符合您的要求,您如果有时间可以去看一看。”
“是吗,真快啊。”陆久意外地说道,“真是太感谢你了。那么我要去哪和房主见面呢。”
“不用那么麻烦,有关事务中介联系就行。”
在小芮的指点下,陆久顺利地和中介的工作人员见了面。那片小区的距离不远,步行到公司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左右。房子是临街一栋的顶层21楼,是附近所有楼层中最高的,两室一厅住两个人绰绰有余。因为之前一直都有人居住,公寓的水电网暖一应俱全,房间里甚至还留了一些橱柜床铺等简单的家具。
陆久对公寓很满意,当即就付了三年的房租。房产经理对他的出手阔绰相当惊讶,并且非常殷勤地表示可以无偿为陆久提供搬家服务,但考虑到自己的私人物品没多少,所以陆久没有马上动身。他办理好租赁手续,然后回到公寓把房间稍微打扫了一下——房间里其实很干净,只是一段时间无人使用,地面和桌椅上有些灰尘。做完这些后时间已经是夜晚,陆久几乎一天水米未进,身体感觉有些虚弱发冷,于是他在楼下的商店里卖了些水和面包、一边吃一边徒步朝着公司走去。
回到公司的客房,是晚上八点多。虽然时间不晚,但公司附近相当荒凉,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犹如深夜。为了给明天的搬家做准备,陆久把除了自己的被褥之外所有的行李都整理捆扎好。说是行李其实他的私人物品很少,除了被褥之外就只有一些衣物。而V的东西则更少,如果不是新置办的那床铺盖,就只有几件衣服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共同之处吧,陆久心想。一般人在一个地方居留,总会有些零散的私人物品,但他们这些人是没有的。为了方便从一个地方快速迁移到另一个地方,他们只会保留一点最基本的必需品。
……她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陆久对着变得空荡的房间想着。一般人在这个时间,应该是已经回到住所准备休息了吧,即便在战区的营地现在也不允许擅自外出和随意活动了。陆久应该早就已经习惯独来独往了,但不知为何,此时他却感到心里有些空落,就像这间只有一个人的房间一样。这让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悄然回到北镇,去“偷”V留下的武器的经历。
那时候,他本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但没想到……
下意识地,陆久从兜里拿出了手机。要给她打个电话吗,陆久对着联系人名单里仅有的那几个名字想着。他拨弄着手机,轻轻点击了一下那个叫“陆薇”的名字。
“陆薇”。这算是什么名字啊,陆久看到那个名字依然会感到好笑。这奇怪的家伙。
但陆久终于还是没有按拨号键,他不知道接通电话后如何去说,因为他从来没有给V打过电话。他们之间的交流,历来都是一些欲言又止的注视、无可奈何的笑容和心情沉重的告别。故作轻松的寒暄是从来没有过的,而“去哪里了”、“在干什么”这些话,让陆久只觉得像是在盘问。
“是否安好”,思考了一阵之后,陆久终于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因为他觉得这样他能够更好地控制这场隔着电波的对话。
“一切正常。明天我会按时赶到办公室,不必担心”
陆久很快就得到了回复,这让他稍稍放心了一点。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因为他……
还是想知道,V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陆久知道这些事情和他无关,但他就是想知道。他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好事了,他昨天还决定不过多过问V的事情的,但今天V离开后这个问题一直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
就像打招呼一样,若无其事地问一句,不算过分吧,陆久心想。就像同事之间随口的闲聊一样,随意地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陆久编辑了一条信息,然后又删掉。接着他再次编辑,又再次把那句提问删除。他就这样反复辗转着,为了这种一般人根本不会在意的小事,在内心的矛盾中不断纠结,仿佛一个想要和自己暗恋对象打招呼却又无法鼓起勇气的小孩子。
踟蹰了半天后,陆久终于对自己的交流困难症感到了厌烦。自己这是在干什么,陆久心里有些怨怒地想着,就算是下达总攻的命令他也不曾这样瞻前顾后过。于是他快速编写了一句“做什么去了”,然后咬了咬牙发送了出去。
按下发送键的一瞬间,陆久感到一种莫名的解脱。他在心中暗自感激短信是不能撤销的,因为如果有这样的功能,他恐怕还会再犹豫一会儿。
“去买些东西”
陆久再一次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这也没什么难的,陆久对自己说,无非是随意地聊聊天不是吗。于是他又打出一行字。
“能问问是去买什么吗”
“回去以后告诉你可以吗”
……
询问似乎被委婉地拒绝了。不,这不算是拒绝,只是延后回复,陆久自我安慰地想着,但心里还是感觉对这个答复不甚满意。
“好的。”
在注视了手机一会儿之后,陆久终于发出了一条信息,并且在信息中写上了一个句号表示谈话的结束。
那天晚上,陆久在床上翻腾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