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外出办事时,陆久独自度过的一天。
V不在陆久身边的时间有很多,就像他在16LAB“工作”的时候。陆久觉得自己没理由期待想要什么人陪伴自己。
但后来他才发现,其实自己早已习惯的,恰恰是V陪在他身边的日子。而没有V在身边的时候,与其说他是在“度过那样的时光”,不如说他是在“忍受那样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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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早上,V很早就起床了,而此时的陆久还没有醒来。所以她并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穿好了衣服。
“陆久。”V在陆久身边轻声说道。
“唔。”陆久应了一声。虽然他听到了身边V的动静,但还有些睡意未消。
“今天有工作安排吗。”
“没有吧。今天不是休息日吗。”
“那么,我想出去一下。”
“啊。去吧。”
“晚上也许回不来了。”
“……唔?”
陆久感觉自己清醒多了。夜不归宿?
“要去远处吗。”陆久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脸。
“也不太远。”V有些闪烁其词地说着,让陆久心里更添一分疑虑。
莫非是有什么事?她以前从来不这样遮遮掩掩的。
不,陆久对自己说,不能这样问东问西的。今天是休息日,她当然可以自由活动。自己之前不也在想这个问题吗,他们都该有自己的私人时间。他没权利过问V到底是去哪里、干什么。
“好的。你的事情,你自己安排吧,不过一定要确保安全。”
“我知道。”V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V离开了房间,陆久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因为V的去向还是让他有点在意。辗转了一阵,他决定索性起床。
陆久穿好衣服朝窗外看去,北方的冬晨、时间才不到六点,外面天黑得像午夜一样。
要是这个时间跑出去闲逛,有人遇到的话不知道会被怎么想,但坐在屋子里等天亮实在是太闷了,于是陆久开始整理床铺。他把自己有些蓬松的被子折叠碾压、叠上又再铺开地反复折腾着,一直到把那条被子叠得和机器切削出来的木块一样棱角分明。
……自己到底是有多无聊,看着床上豆腐块一样的被子,陆久心里失无奈地想着。这又不是在军营。而且军营里的士兵,现在也不会这样叠被子了。
天怎么还不亮,陆久有些烦躁地在屋里踱着步子。忽然不经意间,他看到了窗户上面挂着的一些东西——
那是V的衣服,准确地说是内衣。这个房间是依照宾馆的客房设计的,有一个缺点就是没有阳台,所以衣服只能在室内晾干。昨晚她在洗手间里洗的就是这些啊,陆久看着那两件衣服心想,白色的……
这是在干什么,陆久脸上感到一阵发热。看着少女的内衣出神,何其的失态。不过这也提醒了陆久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房间确实不适合两个人住。V毕竟是个年轻女孩,和自己一个男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还是有诸多不便。
当然,肯定是不能让她再回仓库了,那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如果是其他人形陆久也就不多过问了,但既然是V,他就不能坐视不理。
那么在外面租一间房子吗,陆久心想,这个想法倒是可行。不过让V自己住在外面,陆久还是感觉不放心。以仓库里的那间屋子来看,V显然不太会创造什么舒适的生活条件,所以思来想去陆久决定租一套房子,然后索性自己也搬过去。
只是为了不让她惹出什么麻烦来罢了,陆久对自己说。
那么,去哪里找房子呢?连条被子都买不到的陆久,对这件事没什么信心。
他首先想到问问老谢,不过考虑到老谢整天行踪不定,所以他暂时否定了这个想法。问问雷蒙倒不错,因为雷蒙也是在外租房的……不过想到雷蒙前些天对V的表白被不留活口地扼杀了,陆久决定还是不要问他了,因为这无异于在雷蒙的伤口上撒酒精。
那家饭店的老板娘倒是个很热情的人,不过自己和她毕竟不认识,不能总是一再麻烦别人。皮尔斯之流天高地远更不用考虑……陆久一时间犯了愁。
苏芮。
陆久脑海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名字。蛋糕店里的那个姑娘。
既然已经互通姓名,那么她该算是陆久认识的人了。既然是V的朋友,那么也可以算是自己的朋友……?
不,V的交友圈是不能指望的,陆久能想到这一点。不过既然小芮是本地人,那么打听一下出租的房子想必不是什么问题。陆久对自己的灵机一动感到很满意:互通有无,这就是社交啊,他有些得意地想到。
天刚一亮,陆久就离开了公司朝着小芮的蛋糕店走去。至于蛋糕店一般几点才会开门的事情,陆久根本就没去想。
来到小芮的蛋糕店,店铺的正好刚刚开门。前一晚上烤好的饼干还没有摆出来,很多蛋糕还在烤箱里,而小芮则正忙着擦拭柜台的玻璃。看到陆久走进来,正在柜台前忙碌的姑娘一下子愣住了。
“陆先生?”
“早上好,小芮。”陆久故作平静地打着招呼,但他能看出来小芮见到他有点吃惊。
“真早啊。嘻嘻……”
小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陆久莫名其妙。很早吗,他心想。自己可是已经起床三个多小时了。
“啊,怎么了。”陆久纳闷地说道。
“不,没什么。嘻嘻。”小芮吃吃笑着说道,“只是感觉好巧。没想到一大清早就登门拜访的人,除了维克托姐姐,竟然还有陆先生。是你俩脾气相投呢,还是商量好的?”
“不。和薇没有关系。”陆久有些尴尬地说道,“我来得太早了吗。现在是不是还没到营业时间?”
“当然了,嘻嘻……蛋糕店又不是早点摊,哪会这么早就营业啊。蛋糕都还没烤好呢。”
“抱歉打扰你了。”
“没事,请坐吧。您是维克托姐姐的朋友,所以我就不把您当做客人了。只是觉得很有趣。自从维克托姐姐离开后,我们的蛋糕房就再也没有一大清早就来拜访的人了。”
“是吗……哈哈。”
小芮客气的话,让陆久更觉得难堪。他能够听出小芮其实是在说“你们两个都和正常人有着较大的区别”。
“我不是在怪您。”听到陆久语气尴尬,小芮一下子脸红了,“因为维克托姐姐每次都会很早就来买蛋糕,所以我只好前一天晚上就做好那个独一份的枫糖提拉米苏,然后早早开门在店里等着……只是觉得有些怀念那时候。”
“没事。我知道你的意思。”看到小芮的窘态,陆久笑了,他感觉自己心里坦荡了许多。这只是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甚至五十几岁、和客人说话还会脸红的孩子,自己在认真些什么啊。身为年长者,就该有年长者的从容才对。
“我今天不是来买蛋糕的,是有些事情想麻烦你。”陆久说,“我以前没有来过这座城市,对这里不熟悉,所以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
“好啊,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听到陆久的话,小芮一下子来了兴趣。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了陆久面前。
“因为公司的宿舍太小了,我想在公司附加租一套房子,不知道能否请你帮我打听一下。至少要两室一厅的公寓,房租无所谓,楼层高一些最好。”
“没问题,附近的小区有很多出租的房子,我让爸爸问一下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小芮回答说,“您是和维克托姐姐住在一起的吗。”
“啊,这个……”陆久想要否定,因为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启齿。但对想要求助的人说谎不太好,所以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知道了,我不问这些了。”见陆久面露难色,小芮微微一笑。
“确实,我是和薇住在一起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陆久坦白说道,“正因为宿舍太小,我们住在一起不方便,所以我才想在附近租一间房子。”
“我没想什么。”小芮的脸再次红了,“我觉得您和维克托姐姐住在一起挺好。你们关系看起来不错,一定能相处得来吧。”
“我们也就是……嗯,关系还可以。”陆久感觉自己不能再解释下去了,因为再说什么的话就显得他是在掩饰了。
“真难得。维克托姐姐不太擅长和人交往,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说起来,已经有点久远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南美洲,那次我们陷入了不小的麻烦……多亏了她,才救了我的小命,后来就算认识了。”陆久说。
但听到陆久的话,小芮的表情呆住了。陆久心里一动,暗叫不妙,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事情。
莫非,她不知道V是……
“南美洲?”小芮惊讶地说道,“维克托姐姐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不……她还救了您的命?你们不是……公司的文职人员吗?”
“啊,那次是一场意外。其实我们……”陆久努力地想编出一个合乎逻辑的故事,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样的天赋。不小心说漏的的地方,看来是圆不回来了。
“我们呢,”陆久只好坦白说,“其实是做些,‘一线工作’的人……唔,曾经是。”
陆久对小芮讲了自己和V在南美一起“冒险”的故事,讲述了他们是如何在战场上躲避铁血的搜捕、如何穿过地雷密布的死亡地带、如何在河道里打捞快艇、如何在树林里甩掉敌人的无人机,以及自己在丛林里得了疟疾,V是如何悉心照料他让他恢复健康的。虽然陆久把里面过于骇人的部分略过了,但就算这样,还是让小芮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以为,以为维克托姐姐只是个服务人形。”小芮的眼睛里泛着泪光说道,“没想到竟然是那么危险……那么危险的……”
“也没你想的那么危险。”陆久安慰那个小姑娘说道,“恶劣的情况,只有那么一两次吧。大多数时间我们都是在战区的指挥部里看文件什么的,再说现在也不在战区了。所以不用害怕。”
“我不是害怕,是感动啊!”小芮擦了擦眼睛说,“你们真是了不起。难怪你们的关系会那么好,原来是一起经历过那样残酷的战斗的伙伴。”
“我们的关系……啊。也算是缘分吧。”
“那么陆先生,您对人形是怎么看的呢?”
“啊?”
“虽然很多人都把人形当做工具,但我觉得她们都是些非常可爱的人。”小芮说,“维克托姐姐的性格有些冷淡,我一直都担心她会遭人冷落,幸亏有陆先生很关心她。我想您一定不会歧视人形的吧?”
“当然。在战区的时候,战术人形是我们武装力量的主力。她们都是些很好的姑娘,和我一样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同伴对待的人有很多。”
有很多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连陆久也没有自信。事实上,战区里的多数人还是把她们当做代替人类去战斗的军用器材吧。而在战区之外,人形的地位亦然堪忧。她们受到人类社会的诸多压榨,许多人形为了自身的养护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体……
但在小芮纯真的目光面前,陆久实在说不出这样残酷的话来。
“太好了。”小芮笑了起来,“我相信,人类和人形以后一定能成为友善相处的伙伴。”
“一定会的。”陆久说。未来的某一天,也许吧,他心想。
离开了小芮的蛋糕店,陆久回到公司还不到中午。他在公司里徘徊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去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坐在办公桌前,陆久感到有些茫然。他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去处,才下意识地走到了这里。
陆久扫视了一番办公室,看到几张纸质文件放在V的桌子上,是昨天陆久为她念过的信件。那是几个士兵的家书。
这些信件里的东西,她会明白吗,陆久心想。虽然从字面上已经能够很好地进行录入,但里边包含的感情,她终究还是没有感触的吧。因为战术人形是没有家人的。
陆久也没有家人,或者说他完全没有关于家人的记忆。他那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最多的就是战斗的场景,一个安全、温暖的归宿,这样的地方是完全不存在的。但如果说起“家”的概念,陆久心里总会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帕斯卡。
倒不是因为帕斯卡为他带来了家庭的温暖,而是陆久清晰地记得帕斯卡曾经对他说过关于“家”这个东西的话……虽然那时的陆久,并不懂帕斯卡的乡愁。
“以后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帕斯卡说。陆久知道帕斯卡的意思,她是说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有个会思念的人、有个会感到眷恋的地方,可陆久觉得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但是现在,陆久感觉自己有点明白了。从未知的时间开始,他的生活里就有了某个人的影子。在那个人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就会不经意地想起她。这就是帕斯卡所说的思念和眷恋吗,陆久心想。无论如何,他都该感谢帕斯卡,因为她教给了陆久很多。如果没有帕斯卡,陆久就依然是那部消沉顽固的战争机器。
陆久拿起那些书信整理好,把它们放回原来的信封。正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陆久很是意外,之前那部电话从来都没有响过,因为没人会打电话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部门。
“你好。”陆久拿起电话轻声说道。
“你好,陆主任。”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哦。”陆久说,“感谢您的关心,工作很顺利。”
打电话来的人,竟然是郝丽安。
“我毫不怀疑以你的能力,管理这样一个部门一定是小菜一碟。不过那个部门都是些琐碎的工作,时间长了难免会感到烦闷,所以我打电话问问你的情况。”
“没有,这里的工作虽然简单,但也让我感到内心平静。我觉得在这里让我放松了很多。”
“是吗,那就好。”郝丽安好像若有所思,“嗯……那就好。”
“郝丽安女士。”
“嗯?”
“有件事说来有点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下。”陆久说,“我对您的关怀非常感谢,但您为何要对我如此关照?”
“哦?我倒没有对你额外照顾……”陆久的这个问题显然让郝丽安有些吃惊,“作为上级单位,这都是我应尽的义务。”
“只是这样吗。”陆久能够感到郝丽安其实是在回避他的提问。
“好吧,我确实一直在关注你的情况。因为就个人而言,我还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回到战区。”郝丽安说,“你是个军事才能卓越的指挥员,应该在指挥部里运筹帷幄,而不是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做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克鲁格一直对你都抱有很大的期待,虽然他现在已经绝口不提你的事情了,但我知道他也是这样想的。虽说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但金子不该总是埋在泥里不是吗。”
陆久想起自己曾经对克鲁格说过,一定不辜负他的期待,但事实上他已经辜负了太多。他真的是克鲁格曾经的战友吗,陆久一点实感都没有。那些曾经的过往,他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
“也许吧。”陆久说,“我倒是不太在意自己做些什么,但如果公司需要,我依然乐意效力。只是一直都没有达成克鲁格先生的期待,我非常遗憾。”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但我希望你以后能够一改前非。”郝丽安说,“对了,我们向你的部门增派了一名人形雇员,不知她能够胜任自己的岗位吗。”
“哦,她对岗位的适应很快,已经能够熟练地工作了。”陆久说。郝丽安说的那名人形显然指的是V,但郝丽安的问题却有些奇怪。能否胜任,在这种“可有可无”的事业中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吧。
莫非……她不知道自己和V之间的事情?
“那名人形是皮尔斯准将推介的,应该是他最初根据克鲁格的要求,选定的这名人形作为你当时在N17战区的助理副官。但根据我们得到的种种反馈,那名人形的工作能力似乎很值得怀疑,我们认为她的心智方面有重大缺陷,因为她对命令的执行并不如我们期待的那样理想。但皮尔斯准将却坚称那名人形对你的工作提供了有效的帮助,我想是他也许只是想维护自己的声誉。如果你觉得这名人形并非如皮尔斯准将所说的那样,我可以为你替换一名更先进、更稳定的协助者。”
“Vector一直以来都在非常高效、尽职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你们能把她派来我很感谢。”陆久说,“我不需要,也不希望你们把她替换成其他人或者人形。”
“……看来你很喜欢那个人形。”沉默了一阵后,郝丽安在电话里说道。
“也许该说,我很信任她。”陆久回答。
“一般来说人形是不会违抗命令的,但Vector却表现出了种种的反常迹象。如果不是克鲁格否决了我的提议,其实我很想让技术部仔细研究一下,看她的心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不过,私下来说,我觉得她的每次无视、曲解甚至违抗命令,似乎都与你有关。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她只是忠诚地执行了我的指令。她的行动中和命令不一致的地方,都是因为我下达了其他命令。”
“这是真的吗,还是你在故意包庇她?”郝丽安似乎在自言自语,“不。无论如何,你的指令优先级都不该高过总部的指令。那个人形因为你的指令而违反总部的指令,也是她的心智不正常的表现。”
是啊,陆久心想,V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做出的决断,这在你们眼里确实不正常。但相较竟然看不出她有着自己的意志这一点的你们,谁才更加不正常呢。
“她的行为导致的后果,均由我来承担责任。”陆久说。
“当然,”郝丽安说,“我们不会让一部机器负责,应该负责的是制造和使用它的人。故障的机器,我们要做的是维修、停用或者销毁。”
郝丽安的话也许只是无意之言,但却让陆久心里深感不快,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郝丽安女士,我心中一直有件事情想冒昧一问。”陆久说,“不知我能将公司的人形收购到自己名下吗。如果我付予费用,公司是否会出让战术人形的所有权?”
“唔,虽然公司没有出售人形的业务,但是当人形被摧毁的时候也会以其造价来计量价值。如果是你这样的内部人员,付出一定的费用来购买一个战术人形用作民用也不是不可以。”郝丽安说,“不过你要是想要买下Vector的话,很遗憾,是不行的。Vector是克鲁格先生捐献给公司的人形,属于公司的特殊财产,没有固定价值、也不能够进行移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