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嚓嚓。”
拧开钨钢防盗门,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自家走廊,莫洛伊德下意识露出放松的微笑,却又突然顿住脚步,皱起了眉头。
一尘不染的棕色木纹地板,被雕刻成中式长廊的笔直笔直廊道,旁边的墙上施展有造景魔法,所呈现的假山池塘外景虽只是视觉欺骗,却也能闻到泥土淡淡的腥味。
拐角的蒙娜丽莎依旧在微笑,手边的向日葵还是那么耀眼。
一切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莫洛伊德还是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味道。莫洛伊德自己是一股土味;莫德雷德奶香中混着点苹果的青涩;甘身上总有她自残后没散尽的血腥味;文喜欢吃小鱼干,经常与腐烂的臭咸鱼气息一同出现;摩根偶尔会用栀子味的沐浴露,不过她更多时候,携带的还是一种丁香和醋栗混杂起来的味道。
综合下来,摩根家里的气味,好似一座位于海边的植物种植园,淡淡的泥土和咸鱼腥味中,混杂着几种植物的芳香。
植物的种类大部分时间都是固定,不过今天,这园子里多了一枝清香的茉莉。
莫洛伊德认识的人里有谁能和茉莉挂上钩?
自然,是那个三句话就让莫洛伊德忙活了三年、令他年仅两岁喜当爹乐当娘、有事上门没事上门上得更勤快的不列颠第一美人,桂妮薇儿。
来者不善。
一想到这个名字,莫洛伊德便感觉情况不妙了起来。
摩根有着杰出的个人能力,除了日常起居外并不需要莫洛伊德操心太多。而这个天然呆切开全是黑的桂妮薇儿,心是狮子心,战斗力却还不如一只鹅。
神代以太的存在,造成了人类个体之间力量差距悬殊的时代特征,比起大家都是战五渣的后世,当今社会弱的人连只鹅都干不过,强的人挥手间能令山河破碎。
王国是王的王国,而王后也仅仅是王的所有物。
不是自己的东西,自然也没有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道理。刚开始桂妮薇儿还会拿王后的身份说说事,等到后来寻找到真正的宝藏男孩和财富密码,她就越来越不把王后的东西当回事。
过去的三年里,她除了修路,还委托了莫洛伊德大大小小各种琐碎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培养高产杂交水稻、处理政见不和的顽固份子、建立联系起地中海沿岸的商业经济带等,零星统计下来,桂妮薇儿已经顶替摩根,成为了莫洛伊德最大的任务发行商。
此次登门拜访,
啧。
以后又有新的事情需要忙碌了。
莫洛伊德嫌弃地撇撇嘴,拎着大包小包继续前进。
显然,他当初与桂妮薇儿对于“独立”的理解存有一定偏差。莫洛伊德心里的“独立”是万事不求人,小到洗衣做饭,大到干碎地球,无论做什么都不凭借外力帮助,完完全全地依靠自己。
而桂妮薇儿所认定的“独立”,仅仅只是指代人格上的独立,即身为女性的她不再受限于封建社会中来自男性的拘束,不被当做低人一等的繁衍工具随意支配,真真正正的,拥有自由做主的权利。
换一种说法,桂妮薇儿的“独立”,就是有想要实现的愿望时铁骨铮铮绝不妥协,但是在求哆啦A梦实现愿望的时候,该哭得哭,该跪得跪,该撒泼打滚低声下气,就得撒泼打滚低声下气。
“洛伊回来啦~”
脱离走廊,来到即将进入客厅的那个拐角,莫洛伊德还没有看见桂妮薇儿的人影,就先有一声慵懒甜腻的呼唤传入耳中。
接着往前行走,视线越过墙上蒙娜丽莎若有若无的微笑,桂妮薇儿那不列颠第一美人的风采,尽数展现在莫洛伊德眼前。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相较于三年前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十五岁少女,现年十八零几个月的桂妮薇儿已经正式迈入成年人的阶梯。虽然还没到国家法定结婚年龄二十周岁,但散发出来的魅力已经不亚于三十几岁的老阿姨……
啊不,应该是风韵犹存的成熟女性。
她侧躺在沙发上,胳膊底下依靠着莫洛伊德送给她的那只皮卡丘。女性姣好的身段在这个动作下尽显无遗,上起下伏的曲线像用了飘柔的德芙那般丝滑柔顺。
心胸的广度,已经从曾经青涩的苹果变成了现在熟透的哈密瓜,尽管还比不上摩根菠萝和枪阶阿尔托莉雅西瓜,但比起瑞格蕾尔樱桃和剑阶阿尔托莉雅芝麻,已经是十分值得称道的成果。
再加上社会混久了沾染上的社会气,就算是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桂妮薇儿也不自觉地给人一种玲珑强势的气场。
比起第一次见面,她改变了很多,若是让随亚瑟出去北伐的廖德宽看见,恐怕还没法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时间,在周围的一切上都留下了不可消弥的痕迹。
江上一轮明月,照多少浮沉过往。
而对莫洛伊德来说,
低头自望,他还是一开始那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模样。
鲜衣怒马,一世芳华。
“您呐……”
一般男人看见桂妮薇儿这般风姿,多半会冲上去大献殷勤尽显狗熊本色。
莫洛伊德和他们不一样,他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泥态生物,没有性别,不论男女。
比起关注雌性灵长类动物长得有多能刺激雄性灵长类动物荷尔蒙分泌,他更关注被桂妮薇儿压在底下的沙发垫子。
那块百花齐放的丝绸垫子,外套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里面填充的是无比珍贵的金羊毛。每一周莫洛伊德都会拆下来仔细清洗,如今,它却被桂妮薇儿毫不客气地踩在脚下。
而且,她还没有脱鞋。
……
莫洛伊德想“说教说教”,但莫德雷德还能小,不能年纪轻轻就没了母亲。
“既然您来了,就应该去和莫德雷德打个招呼。”
“明明您几乎每周都会到我这来一趟,莫德雷德从出生到现在,却连一个月见您一次面的机会都没有。”
“能告诉我您是怎么想的么?”
“路我已经给您修好了,几十分钟的时间,我不认为您的日程已经紧致到了这种程度。”
“哎呀,”
听到莫洛伊德的话,桂妮薇儿将目光从电视上挪开。一双画着淡淡紫妆的眼睛微微眯起,配合嘴角翘起的弧度,构成一张不怀好意的狐狸笑脸。
“瞧洛伊你这话说的,孩子从小离开母亲,不是能更好地培养她的独立性。我这可是为了她好的用心良苦,结果好像我是多么不负责任的坏妈妈一样。”
“洛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既然您明白自己是由于母爱缺失才变成这般,就更应该尝试成为一名尽职尽责的母亲,弥补过去遗憾的同时,寻求人生中全新的境界。”
莫洛伊德直视着桂妮薇儿,半垂的眼皮蕴含了死鱼的腐烂与犀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孩子与理应承担起的家庭责任都丢给我,自己跑出去做一个逍遥快活、没有后顾之忧的潇洒独身。”
“和亚瑟大人结婚的是您,不是我。”
“说的也是啊,”
桂妮薇儿认可地点点头,热心肠地建议道:
“那为了莫德雷德能健康成长,要不等亚瑟回来我就去和他离婚,你和他结婚如何?”
“……”
“您认真的?”
“24K纯真。”
“很好。”
莫洛伊德温和的笑了笑。
“既然如此,您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说罢,那被桂妮薇儿压在身下当枕头的皮卡丘,呆萌双眼中陡然亮起两朵嗜血的猩红。
一张樱桃小口从嘴角开裂,一直蔓延到后脑勺都不见停止。手臂分裂伸长,化作绳索悄无声息地游走在她身体周围,虽然没与桂妮薇儿的皮肤有一处接壤,但已经让她插翅难逃。
“你这是……”
“啊!”
桂妮薇儿感觉不对低头看去,直接就对上了它那恐怖的姿态。正常的生物是用嘴进食,可在它这比例失衡的身躯上,一眼看过去就好像垃圾桶一般掀开了头盖骨,露出里面一圈又一圈锋利的牙齿。
一瞬间,桂妮薇儿本就白皙的肌肤又灰白了几分。
“我刚刚……开玩笑的……”
“我知道。”
莫洛伊德笑容依旧,生化危机版皮卡丘的尖牙又逼近桂妮薇儿几分。
“我这也不是在和您开玩笑。”
“……”
“您的反应略显无趣,若是莫德雷德表妹在此,可就立马跟它打起来了。”
见桂妮薇儿始终跟个呆头鹅一样傻愣在那,莫洛伊遗憾地摇了摇头,让皮卡丘恢复了原样。
“pika~pika~”
萌萌哒的模样依旧是那样人见人爱,但桂妮薇儿已经不敢再把它压在身下了,默不作声地把屁股往外挪了好远,盯着电视看了好一阵子,她的灰白肤色才恢复了正常。
等桂妮薇儿精神状态恢复得差不多,莫洛伊德胸口长出一张新的手臂,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甩手丢给桂妮薇儿。
“莫德雷德表妹下个月的抚养费和您上个月的伙食费,请您结算一下。”
“你很缺钱?”
“一码归一码,我不缺钱不是你不付钱的理由。”
“真扣。”
桂妮薇儿将那张账单揣进兜里算是答应了,抬手一按遥控器切换到下一个节目。
“话说洛伊你这大包小包是要干嘛?”
“啊?这些,”
光顾着和桂妮薇儿聊天,结果将更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这些是圣诞节的活动素材来着。”
莫洛伊德低头一看,才想起手里的东西还没有得到妥善的安置。他当场裂成两个,一个留在原地杵着,一个拎着买来的物资,去仓库分类存放。
桂妮薇儿没觉得莫洛伊德这操作有什么超出人类认知度地方,抽空瞄一眼他的动向,确定他没有立即离开,便一边看魔力记忆放映机里播放的片段,一边和莫洛伊德攀谈道:
“你们今年还是打算和去年一样凑桌年夜饭?”
“原计划是这样,立棵圣诞树,挂点珠宝点缀,火锅饺子再放放烟花什么的。”
莫洛伊德将自己的计划如实道来。
“不过莫德雷德妹妹最近刚学了段舞,想要展示自我的意愿很强烈。因此除了年夜饭之外,应该还有几个助兴的小节目。”
“拢共操办下来,最后差不多会成为一个小型晚会。”
“晚会?”
桂妮薇儿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算我一个呗?”
“卡美洛没有类似的企划?”
“洛伊你也知道,卡美洛才刚开始走上正轨,许多地方还有些周转不开。由国家举办的庆祝圣诞节的方案暂时还没有,不过教会和一些民间组织接手的意愿倒是很强烈,游街祷告之类的申请,这两天倒是收到了很多。”
“那您身为管理者,那几天应该很忙吧?怎么还有功夫到我们这来。”
“我给我们这些政府工作人员放了三天假,”
桂妮薇儿觉得现在这姿势压得胳膊有点酸,翻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
“常务排班正好没轮到我,因此那三天我的时间不仅有,而且还很多。”
“瑞格蕾尔女士不陪您?”
“你说蕾尔啊……”
听到这个名字,桂妮薇儿的神情突然变得有趣起来。
鸡贼奸诈的模样,拉进童话故事里,活脱脱恶毒狠辣的反派王后。
“蕾尔她这段时间可是很忙呢,除了规定的护卫时间以外,我几乎很难见到她了。”
“又去寻找新的效忠对象了?”
“嗯呐。”
“这回又是谁?”
“你亲爱哥哥、卡美洛国立学院院长、崇高的太阳骑士高文阁下。”
“哦豁。”
莫洛伊德怪叫一声,声调起伏的两个音节里蕴含着对命运的感慨,以及那么一丝丝幸灾乐祸。
说起那只他从北方捞上来的小龙人村姑,莫洛伊德现在与她的交集已经变得很少。或许当初的她,很希望自莫洛伊德身上寻求到人力所不能及的远方,不过在跟过来观察几周后,瑞格蕾尔很快就确定莫洛伊德只是一个没啥志气的工具人。
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不出去欺男霸女为非作歹,整天只知道缩在一个庄园里洗衣做饭扫地浇花。瑞格蕾尔对这样胸无大志的莫洛伊德感到深深的失望,没用多久就摈弃了对他存有的一切幻想。
这样的人论起结婚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瑞格蕾尔还年轻,与桂妮薇儿同岁的她没有包办婚姻束缚,现阶段没有彻底安稳下来的打算。
从莫洛伊德这,她无法找到人生意义所在以及自我价值的实现,因此蹭吃蹭住一段时间后,瑞格蕾尔就出去寻找新的目标与方向。
她一直在寻找志同道合的同志,只不过一直都没找到,才留在同为女性的桂妮薇儿身边护她周全。然而莫洛伊德送桂妮薇儿的那只皮卡丘分身,让瑞格蕾尔大部分情况下都发挥不上作用。
由此,瑞格蕾尔萌生了离开桂妮薇儿的念头。
最近莫洛伊德经常能听到她找下家的传言,现在看来,她要和这位新下家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