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似乎是什么沉重的家具被放下的声音。
趴在床边的安德被这声闷响吵醒,警觉地挺直身子,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他倒吸一口凉气。
扭到脖子了。
也不是,是落枕了。
安德用手捂着脖子,龇牙撩嘴地躺在地上直到疼痛消退回忍耐限度。
扶着床站起来,脖子左侧像是插了一块鲣鱼。安德在傍晚昏暗的房间里摸索了一阵才走到门边,他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分辨客厅里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打扫卫生。
新的室友吗?安德想着,轻手轻脚地握住把手拉开一条缝隙,客厅明亮的源石灯光顺着这条缝隙照射进来。
在门口半蹲着身子的安德惊讶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把门完全打开。
“安德叔你醒了啊。”银灰站直身体,扫把在他的手里像是一柄金属手杖,绣着可爱小熊的粉红色围裙也完全展示在安德的面前。
这件围裙比较小,穿在一米九五的银灰身上,看起来甚至有点像一个大肚兜。
安德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道该从何处吐槽,嘴角抽搐几下,最后蹦出来一句:“恩西迪欧斯你让我不要随意开门也没什么用啊。”安德指向被靠在门边的真正手杖分成上下两片的大门:“真的想进来的人,根本不会考虑我的意见吧。”
“这个,呃,平时应该是没有人这么干,这次是特殊情况。”银灰看了一眼门口,继续整理客厅:“等下我会把它修好的。”
怎么修?用胶水粘吗?安德在下午的时候侦查过整间屋子,并没有找到什么维修工具,食物也都是些便于保存,但是口感一言难尽的品种。
安德走到了门边,看着那个被银灰随手丢在地上的箱子,吵醒自己的那声闷响应该就是由它发出的。
箱子上印着龙门语,把花里胡哨的品名稍微浓缩一下,这玩意儿里面装的应该是一个行军床。
他在打扫客厅,然后行军床……安德感觉今天晚上银灰会住在客厅里,明明旁边还有两个设施齐全的空房间。
“那个,恩希迪欧斯……算了,你继续,不必刻意转过来。”
安德被“肚兜”上朝自己招手的小熊直接击败,从桌子上的水盆旁拿起一块抹布,开始帮银灰打扫各个桌面:“也不脏啊,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打扫了?”
“……没什么别的事做。”
“嗯?公司呢?”
“现在解散了。”
“哦。”安德想起讯使和崖心的说法——银老板突然暂停了公司的所有业务,同时给每个人都批了一个特别长的带薪休假。
看情况,银灰才回到龙门是这两天的事情。
两个人各干各的,客厅里也只剩下打扫的声音和从窗外传来的遥远哭声。时不时有几声沉闷的爆炸声顺着风传进来。
“恩雅她怎么样?突然想起来,即使是她来龙门的时候,我也没见过她几次。而且感觉她好像在刻意避开我。”安德把抹布拧到半干,开始擦拭放在客厅的空荡展架。这个展架已经很久没被使用过,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通过灰的颜色不同,能看出来这上面曾经放了几个可能是相框之类的物品。
“圣女……圣女她……”
“你的称呼也变了,我记得之前你不是直接喊‘恩雅’的吗?”
“……那是十几年前吧,我们都……都长大了。”
安德看着手里只擦了几格就被灰尘沾满的抹布,走到水盆边搓洗,把水染成一片灰黑。
“嗯,都长大了呢。”安德看着这水就直接选择了放弃,指着架子问道:“我能直接用水冲它吗?太脏了。”
“直接丢掉吧。”
这次银灰的回答干脆利落。
安德用了一点时间来理解,看着架子上的黑色的灰和盆里灰黑色的水,点点头:“也好。”
他不自量力地试着抬起这个比他臂展还要宽的展架,纹丝不动,手掌和衣服上反倒蹭了一层灰。他悄悄走进卫生间,用水把灰尘冲洗干净,把水拧干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走了出来。
“啊!”安德捂着脖子,关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银灰的方向,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转动身体,安德捂着脖子把脸,或者说,把整个身体朝向了银灰的方向,后者身上那件粉红小熊围裙现在被垫在屁股下面,双手鼓捣着冒着蓝光的终端。
就像那些因为要去做某件不想做的事情,于是突然开始打扫卫生,打扫到一半又开始看那些被清理出来的漫画书的孩子。
至于那件“不想做的事情”,安德猜测是在之前的旅行时他们兄妹之间发生了什么,从崖心的只言片语中能得知银灰他也是突然离家,最近才算“正式联系”上,对于这种长时间不见面然后一起旅行的家人具体会发生些什么样的摩擦,安德这个更长时间没见的“外人”是一点都想象不出来。
他的经验是以前的人都不记得他了,只能重新再认识一遍。
“怎么了吗?”安德看着银灰快要打结的眉头,随意地问了一句。
“龙门总督魏先生让我过去一趟。他是怎么知道我已经来龙门了……”
“你都说了他的头衔了,龙门总督啊。”安德倒了两杯水,在银灰表示他不渴后把其中一杯放到桌上。
银灰右手在终端上飞舞,就像一个和杠精对上的杠铃。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那挺好,晚上回来的时候带点吃的给我吧,你储备的那些对于我来说有点硬,能开我脑壳的那种。”
“你在说什么呢?安德叔你也也要去。”
“哎?啊!”安德诧异地回头,然后第三次痛苦地用手捂住脖子:“嘶……我去那边不算是一个累赘吗?”
“不,叔你留在这里才算是累赘,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你好歹反驳一下啊,累赘那方面。”安德倒吸着凉气:“而且这里不安全了?明明才来半天而已……你是说门吗?”
银灰摇头,把终端收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示意安德跟上。他拿起手杖跨过只剩一半的门,看着安德笨拙地用一只手撑着门翻出来:“近卫局的车已经停在楼下,既然他都能追查到这里,那么圣女应该也行,叔你还是跟在我身边才比较安全。”
“这里是龙门人的地盘,也是泰拉的一部分,就圣女这种可以与神灵沟通的职位来说,恩雅她想知道什么可太简单了。”安德想起了那些在泰拉上差不多算是“全知”的神明,表示他已经躺平任锤了。
银灰没有回答,只是领着安德下楼,走到楼道门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警卫局轿车就停在路边,车身有一半在人行道上,路灯下的刹车痕迹显示驾驶者已经很努力地刹车了。
一个比银灰还要高的女性鬼族在车旁忙碌些什么,还是熟人,安德认出来对方就是那位在自己进龙门时帮自己把车扛出车流的人。
但现在真的不适合上去打招呼,甚至想装作不认识这两位,也想不知道这两位在这里干什么。
看银灰的表情,虽然他还是那副冷漠的模样,但安德认为银灰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银灰先生你下来了,请上车吧,魏先生已经准备好了。”这位女鬼看到下楼的两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身体动作颇为强势。
安德确认了一下,路上没有人,只有两排孤零零的路灯。
以及近卫局车顶上两根凸起的“小天线”。
鬼族把车搬到路上摆正,安德和银灰坐到了后座,驾驶座上的龙族警官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后视镜稍微动了下下巴,这就算做打招呼了。
在鬼族也坐到对她来说显得狭窄的副驾驶位置上后,这辆车载着两脸严肃紧绷的银灰与安德扬长而去。
安德差点没绷住,但是他的脖子帮他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