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姬克缇不可能出现在这个箱庭中。
从冲击中回过神的格林依然如此确信。
“龙之介,把你这段时间里看见的一切,都详细地告诉我。”
他语气严厉地对死之船夫说道。
“格林老爷,事情是这样子的……”
雨生龙之介端正表情,专注地讲述起自己在这段时间的见闻。
在与尊敬的格林老爷再会后,雨生龙之介得到了一个新的使命,那就是作为未远川的摆渡人而存在,在这条河川中有着数不清的死者的怨念无时不刻地随波沉浮,而对雨生龙之介来说,这里可以说是比家还要亲切的好地方。
时间的概念在箱庭中是模糊且暧昧的,对龙之介来说,他会通过鉴赏未远川中怨灵的死亡回放来计算自己度过的时间,与格林老爷分别后,他在河川中观看过10395个怨灵的死相后,位于入海口的港口就发生了异常的变化。
巨大的水中魔物吞噬了原本的港口,化为了新的港口基盘,许多不同的恶魔被改造成了建材,成为了那些怪诞建筑的一部分。
“等等,巨大的水中魔物……”格林露出恍然的表情,“那应该是你的从者吉尔·德·雷最后召唤出来的大海魔,当时的我用它来吸引御主与从者们聚在港口,本打算一口气收拾掉除了Saber组合之外的其他所有人。”
不过因为被暴怒的吉尔伽美什用索敌宝具找出藏身处而被迫提前开战,那个大海魔就死于格林与英雄王战斗的余波之中,连带着Caster吉尔·德·雷也一并退场了。
“看来果然是残余了至少有一只海魔,因为偶然吸食到我因战斗而流失的不死之血,而取得了真实的肉身,就像你一样,在海洋中苟活了十年……”
狂战士职阶带来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仅凭职阶技能狂化EX对格林带来的影响,就像是连喝了99瓶黄金蜂蜜酒一样令人发狂,对英雄王进行吸血是一次,创造了泽拉姆妮可是第二次,然后第三次是在港口的战斗里,毫无顾忌地全力全开,险些毁掉了整个冬木。
而那只幸存下来的海魔,或许就是因为发狂的自己不再有意控制自己的躯体,让那充斥着真祖,异魔,古神等诅咒要素的不死之血扩散到了海中,恰好具有同源要素的它反而没有因为吸食了这血液而坏灭,反而获得了强大的力量。
格林一边回忆着十年前自己的经历做着推测,一边让雨生龙之介继续说明。
在那新港口建成后没过多久,雨生龙之介就在海中遇到了那个自称是格林妻子,名叫克希拉的女性。
雨生龙之介在她的身上察觉到迥异于恶魔与人类之外的气息,并且有一种自己若是与她战斗,一定会彻底死亡的直觉。
虽说渴慕着为格林而死,但龙之介并非脑子彻底坏掉的狂热者,他很冷静地判断出,自己接下来要活着将港口中发生的事情都如实告诉给格林老爷才是更加忠诚与正确的选择,于是遗憾地放弃了寻死。
“我所看到的事情就是这些了,格林老爷。”
在述说完自己的经历后,雨生龙之介忐忑地等待着格林的反应。
“你做的不错,龙之介,回到未远川中吧,当我需要渡河时会再度召唤你的。”
格林摆摆手说道,而紫袍的死之船夫如闻天籁般松了一口气,抚胸躬身一礼后,连同身下的扁舟一起沉入了水中。
而现在,格林基本可以确定,那个自称克希拉的家伙绝对不是克缇。
秘密姬绝不会因为区区一只由拉莱耶文本召唤出来的海魔而现身。
更何况,克缇已经死了,格林这么告诉自己。
就算深海中再度出现了新的秘密姬,也不可能再是那个单纯又天真,蠢笨与任性并存的海之公主。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螺旋的书架。
从漆黑的海洋中升起的螺旋书架旋转着抬高,越是往下细数书本,就越是会触碰到那些危险的回忆,作为象征,书架的材质会越来越怪异。
秘密姬克缇的记忆之书被格林从黏稠气泡构成的书架上抽出。
翻开这本书,一条骇人的异鱼从书页中跃出,撞入了格林的意识中,在被巨物碾压至泥无数次的痛苦体验中,格林回忆起了与她的誓约。
——将她关进地牢是必要的,不然她迟早也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然而,自己的内心中对她仍然存有一丝对背弃了誓约的愧疚。
——令人遗憾的是,她已经在无限的坠落之井中彻底化为了泡沫。
——对只是憧憬着爱,却不曾真正理解爱的她,只能以死亡结尾。
——不过,格林,关于秘密姬克缇的故事,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
——生命不应当成为无谓的消耗品,这便是将这记忆留存的理由。
“里面缺了一页。”格林的声音变得严峻,“居然,真的缺了一页。”
“而且,甚至连人鱼姬的记忆也跟着一起缺失了大半。”
从回忆中睁开眼睛,格林此刻的眼神毫无温度,冷酷而凌厉。
“是你吗?使唤着那些无形的青鸟,又一次从别人那里偷走了宝贵的故事拿来当作你那扭曲创造的题材?”
他沉声质问着不存在的人,也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
“也罢,就让我自己去找答案吧。”
格林的影子忽然如肥皂泡一样啵的炸开了,无数的透明星辰摆脱了束缚,化为了漆黑的狂气,缠绕在格林的身体上。
意识中克缇的记忆之书燃起了黑色的火焰,与此同时,格林的体表也燃烧起了漆黑的爆炎,在里面夹杂着一些深蓝色的碎片。
在火焰之中,格林的躯体发生着改变,眼球凸起又凹陷,下巴长出了肉须后又缩回,毛发脱落了又再生,皮肤染上了斑斓的色彩后又变回原本的模样,某一个瞬间,蝙蝠的翅翼从背后突出,又在下一个瞬间,古老的死亡化为海水从火焰中涌出。
直到所有的黑焰尽染深蓝而消失,格林的身体便忽然崩散,化作了一滩泡沫。
泡沫落入在水中,在溶解中化为无形。
与此同时,远方笼罩在迷雾中的灯塔前,潮水拍打在岸边的防波堤,溅起的一朵浪花在半空中化作了无数的泡沫,落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格林的模样。
而他此时的模样骇人又怪异,两只十字瞳孔的眼球扩大了一倍,竖着长在原本的位置,头发全数化为了一条条深蓝色的吸盘触须,鼻子只剩下两个小孔,嘴部更是从下巴处裂开成三瓣,里面布满了利齿,皮肤变得凹凸不平,充满了斑斓绚丽的色彩。
一双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深绿色的蝠翼在格林的背后张开,他的一只手化为了鳌钳,另一只手彻底变成了一条粗壮的卷须触手,在他湿漉漉的体表不停溢出着泡沫。
格林彻底拥抱了克缇的追忆,变成了能更好地发挥出她力量的形态。
而现在,人鱼的歌声近在咫尺。
在灯塔下方,有着无数泡在海水中的孩子,他们都白发白衣,专注地倾听着那歌声,逐渐学会了人类的声音,像人类一样说话,像人类一样行走,像人类一样奔跑,于是,它们从海里走上了岸。
格林抬头看向那高耸的灯塔,咧开三瓣的嘴,无声地笑了。
这哪里是灯塔,分明是一只巨大魔物露出在海面外的上半身,粗壮如山岩的躯体在海中屹立不动,在顶端的那盏灯更是一颗巨大的眼球,不休散发着熠熠光辉。
“菴莉ャ驛ス隸・豁サ蜴サ”【你们应该死去】
从格林的嘴里说出了异质的语言,让那些刚刚学会一门外语的孩子们都看了过来。
“辷カ莠イ螟ァ莠コ・瑚ッキ辷ア謌台サャ”【父亲大人,请爱我们】
于是孩子们纷纷露出了笑容,亲切地用熟悉的语言对格林说道。
“逕ア謌第擂譚莠・ス莉ャ”【由我来杀了你们】
而格林挥动触手,卷起猩红的海潮。
空有躯壳,没有灵魂与精神的众多肉块破烂不堪地散落在海岸边。
淋漓的血雨落在那屠杀人类的怪物身上。
人鱼的歌声停止了,那巨大的眼球开始缓缓移动,看向了下方的渺小之物。
“呜——————!!!”
如鲸鸣般深邃悠长的喜悦叫声回荡在海天之间,整个港口开始颤动起来。
它是如此欢欣鼓舞,竟能如此浪漫地,与命中注定的王子殿下重逢。
它已经不知道等待了多少个夜晚,多少个黎明,在深海中一次又一次地回忆着,与王子的誓约与爱情,为了那重逢之日,一直努力地生存与成长,终于,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来到岸上,制造出能与王子相爱的躯体,甚至还有了繁衍后代的能力。
过去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那近在咫尺的幸福。
“格林!”从那巨大眼球之中,有一个人影呼喊着恋人的名字,一跃而下。
“太好了,你终于回到了克希拉的身边!”
一位公主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将那挚爱的王子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