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太阳完全落入海中之时,联盟会议的所有议程终于结束了。
按照计划,晚上新罗德岛号将会举办一场晚宴来招待各位代表,作为对代表们不辞劳苦前来参加会议的感谢。由于会议结束得比较晚,所以会议结束的时候,后勤人员早就在做好了准备,只等亚叶的一声令下便可以开始上菜。
晚宴非常丰盛,亚叶为此煞费了一番苦心。最珍贵的食物才能配得上最高级的人物,而海上最珍贵的食材就是除了海鲜以外的一切。亚叶吩咐厨房屠宰了一只羊、两头猪、十羽鸡,用煎、炒、炸、卤、炖等十多种烹饪方法分别做出了三十多道菜,其中还毫不吝啬地辅以各种名贵香料和新鲜蔬菜,肉类的油脂香味在端上桌之前就已经让人垂涎三尺。除了普通的畜禽以外,亚叶还大方地拿出了各种珍品:以松茸、竹荪为代表的食用菌,以蜂蜜、虫蛹为代表的蜂产品,还有以西瓜、菠萝为代表的水果,至于气泡饮料和各种佳酿更是少不了。
晚宴以自助餐的形式进行。饥肠辘辘的人们排起了长队,为了避免过度拥挤,亚叶决定等会再去取餐。这时,一名身材魁梧、脸上留着整齐胡须的男性走了过来。
那是慕尼黑号的安德里亚斯代表,在会议上与埃尔富特号发生争执的人。
“晚上好,医生。看到您的脸色相当不错,这真的太好了。”
凯尔希回答道:“好久不见,安德里亚斯。倒是你,似乎不太愉快的样子。”
“呵呵,是有一些。老实说,开这样的会议真的很累人。”
“确实。从早开到晚,这在精神上确实折磨。所以,我们特地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这算是劳累的补偿。”
“看得出来你们在备餐上面相当用心,不仅是食材的选择还是厨师的手艺上。对我来说每次开会最值得期待的就是这晚宴了,说是为了来享受美食美酒而来参加会议也不为过。不过,让我觉得苦闷的并不是开会之劳累。”
“是贸易收支不平衡的事情吗?对于这个事情,我觉得很遗憾。”
“嗯,这种事情确实让人讨厌。埃尔富特号那些人,故意搞点逆差出来,等到要平衡收支的时候就坐地起价占点便宜。”
“你说埃尔富特号是故意这么做的?”亚叶不解地问。
“绝对是,我敢肯定。这是他们的一个套路,我已经看出来了。那些方舟啊,他们没有足够的产品跟别的方舟进行交换,可是又想买东西,所以就搞出这种套路出来。真的恶心死人了。”
“套路……你是指……”
“哦,你不知道吗?你们新罗德岛号应该也很容易形成顺差才对。难道你们没有被坑过吗?”
“好像……没有。其实我们也不总是顺差,逆差的时候也是有的。”亚叶说。
这时凯尔希说道:“这种套路大概不适用于我们。那些人大概还不敢对我们这么做。”
“老师,你知道那种套路吗?”
她说:“嗯,大概猜到。在贸易里面有逆差就有顺差,这是没办法避免的,所以每次集市结束的时候大家都要想办法平掉收支问题。出口和进口差距小的话是很容易解决的,但是差距大的话就很麻烦,所以平到最后,往往就变成顺差大的跟逆差大的相互谈判的情况。那些顺差的方舟一般经济实力比较强,他们对渔获根本不感兴趣,于是那些想占便宜的方舟就是利用这一点,故意制造逆差出来,然后一直拖到集市结束才解决。因为发生顺差的方舟不想要渔获,所以只要对方愿意拿其他产品出来平掉收支不平衡,哪怕那些产品按照市场价格算出来的价值根本抵消不了差额,发生顺差的方舟也大概率会答应。”
安德里亚斯点了点头说:“是的,你猜对了,医生。与其拿一堆没用的渔获,还不如亏损一点、拿其他的产品算了。那些人就是看准了我们这种心理,一直把逆差拖到最后才来解决,在最后的时间里逼迫我们接受亏损,这样他们就赚了。”
这下亚叶终于明白了。因为集市已经结束了,埃尔富特号拿出10吨纸张来平掉价值500吨渔获的逆差的方案,慕尼黑号的安德里亚斯代表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凯尔希说:“我很抱歉,安德里亚斯。联盟里面没有限制这种行为的规则,所以我也没办法。在投票的时候我投了支持你们的一票,这已经我能做的所有的事情了。”
而且,这种做法甚至是符合贸易规则的,毕竟规则就是要求用渔获来平衡贸易收支,而埃尔富特号已经准备好足够的渔获了……慕尼黑号理论上是必须接受这些渔获的。
“我知道,所以我很感谢你们支持。事实上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了,因为我们经常顺差,只是这次顺差特别厉害而已。”
亚叶问:“可是,我不是很明白……安德里亚斯先生,你们不能在集市结束之前多买点商品来消除顺差吗?”
“这很难做到的。我们的主打产品跟你们不一样,来买我们产品的客户不是固定的,每次集市都不一样。我们不知道这次集市有谁来买我们的产品,也不知道总共能卖出多少,我们只能先卖再买,这样就很容易形成顺差。等到我们不再卖东西了,去想办法平衡顺差的时候,集市已经快结束了。这个时候大家都不怎么愿意交易了,所以顺差就被留到最后了。”
凯尔希评论道:“这算是生产能力强的一个缺点吧。”
“就是这样。虽然那些穷鬼难缠,但是身为有钱人我们应该对它们宽容一点。你说对吧?医生。”
安德里亚斯摊开手问道。还没等凯尔希回答,他看到排队取餐的人变少了以后,于是欠了欠身说:
“噢,没人排队了。医生,我先失礼了。”
看着那人的离去的背影,亚叶喃喃道:
“老师……”
凯尔希对此不以为意,她说:“那个人就是那样的,习惯就好。虽然瞧不起弱者,但对我们的态度至少算恭敬。不管这个了,亚叶,我也饿了,我想要点羊排,可以的话麻烦给我来点青豌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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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吃完丰盛的晚餐后,后勤人员们便将餐桌食物等东西全部撤去,让整个房间空了出来。一队乐队排队进场,他们在准备好后便开始演奏起缓慢又舒畅的音乐。灯光变得稍微有些昏暗而浪漫,带着女伴的的代表陆续走上了房间的中央,在音乐的伴奏下跳起了交际舞。
这就是晚宴的第二个环节。
客人们可以在这里跳舞或者聊天,尽情地放松下来。
但是,因为凯尔希老师对这些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在她的要求下,亚叶便推着轮椅带她到甲板上吹风。
只是,哪怕跑到了别处,还是有人找到了她们。
“呃……晚安,凯尔希医生……”
一个熟悉的口音从背后响起,那人有点口吃地打招呼道:
“非、非常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今、今天的晚餐真的让我大饱口福……”
凯尔希回应道:“你好,肖恩。你似乎颇为拘谨,其实你完全可以再放松一点的,毕竟你现在已经是舰长,你完全享受得起这种待遇。”
“对不起……我还不是很习惯舰长这个身份……你知道我比较内向……”
“我知道。真的辛苦你了。我记得你能喝酒,刚好我们准备的酒就相当不错……亚叶,给肖恩来点蜂蜜酒放松放松吧。”
说着,亚叶便回去拿了点酒水过来。她把蜂蜜酒小心地递给了肖恩代表,结果他想都没想便把酒灌进嘴里。
“……感谢。咕、咕、咕……很美味,这酒。甜度适中,酒精度也不会太高……能在海上尝到这种珍品真的很不错。”
喝完以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玉液,说道:
“呼……凯尔希医生,你说我应该再坚持多久?我是说舰长的位置。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不想当了。一开始我没有概念,直到亲眼看见煌后我才知道,无论是亲和力、演讲能力、还是行事作风,煌都比我厉害多了。我本来对煌还有点担忧,但现在我只是想赶紧把位置让给她。你可能体会不了,当一个能力比自己强太多的人的领导是多么的难受。”
亚叶的老师告诉他:“我能理解你,肖恩。但是你还必须再忍耐一段时间,至少等到今天结束为止。我之前跟你说过,如果在联盟会议之前就让煌当上舰长的话,那么现在来出席会议的就应该是煌,到时候其他所有方舟都会知道这事,他们会认为我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罢免了你的职务,强行给你们法兰克福号安排了新舰长。那样的局面对你我都是不利的。”
肖恩代表摇晃了一下脑袋,不满地吐槽:
“……嘶。那样的误会太离谱了。明明是我们向你们新罗德岛号求助,你们愿意无偿给我们提供人口和物资援助,光这一点我就应该感激一辈子。”
亚叶觉得他说得有点夸张了,不过肖恩似乎真的是这么想的。他是个好人,但似乎并不是个优秀的领导。
凯尔希解释道:“哪怕你这么解释,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一定会反对的。甚至柏林号也对此做出了实际行动。”
“你是说,柏林号的肯特提出的那个建立援助机制的议案?他好像知道了你们援助我们的事情……”
“没错,他肯定是知道了,而且对此不满。他的议案一旦通过,以后有舰船需要援助的,那么就必须将申请拿到联盟会议上讨论,由所有人一起决定援助的事情了。所以他提的议案初衷大概是为了阻止像我们这样私底下援助其他舰船的行为,建立援助机制就是个借口而已。”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希望我们单方面援助你们,他也想要参与其中。他们不希望我们在联盟里的影响力扩大。”
亚叶也想到了这一点。建立援助机制并不是为了援助其他方舟,而是防止像新罗德岛那样实力相对强大的方舟单独援助其他方舟。只要建立了援助机制,那么援助的事情就要公开讨论,到时候谁都能参与进来,这是防止其他方舟影响力扩大的方法。
肖恩对此相当不满,酒精对他起了作用,他红着脸说:“……这也太恶心了。仅仅为了这种理由就搅混水。老实说,我是支持你们新罗德岛号影响力扩大的……参加了这次会议后我就明白了,现在卡兹戴尔联盟太需要一个坚决的领导者了。这次会议这么多个提案,但是一个都没有通过……大家坐在一起开会,轰轰烈烈地讨论了那么多,结果没能做出有意义的决定,那么开这个会还有什么意义呢?在我看来,联盟会议就是一场闹剧……我觉得非常有必要改变这种现状。”
“没错,我也觉得应该改变这种现状。”
就在这时,另一个铿锵有力的男性声音从旁边响起。亚叶往声源处看,她看着那人惊讶地说道:
“文森特先生……!”
“晚上好,各位。凯尔希女士、亚叶小姐,很高兴见到你们依然美丽动人。”
说着,文森特便像绅士一边行了个礼。
亚叶对这个男人印象颇深。联盟的代表要么是大腹便便的油腻男人,要么就是说话毫不客气的肌肉男,所以文森特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很特别。他身材苗条、皮肤白皙、衣着得体,说话和举止也谦谦有礼,亚叶觉得,真正的领导者应该是像他那样才对。
“你好,文森特。”凯尔希说。
“不小心偷听了你们说话,我很抱歉。不过,我对肖恩先生的话也相当有感触。”
“你似乎有高见。”
文森特继续说:“是的,我认为现在的联盟就像在玩过家家游戏一样。大家装模做样地凑在一起,装模做样地开个会,然后再装模做样地讨论一番,最后装作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享受晚宴……这样行为实在搞笑。真要我说的话,现在联盟除了举办集市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我希望联盟内部的联系能够更加紧密,只有一个团结的联盟才能应对各种风险,比如风浪、比如海嗣。”
肖恩问道:“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造成这样的情况的原因是客观的,主要是我们没有任何一艘方舟的实力强到可以让其他方舟不得不跟从。对、对于解决这个问题,你有什么想法吗……文森特先生?如果你有的话,请务必说出来……”
“我有一个小小的想法。”说着,文森特看向了凯尔希,“议长阁下,你有没有想过建立一个派系?”
“……”
凯尔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文森特。
他接着开始了他的演讲:“确实,大家实力都差不多,所以谁也无法领导谁,这是事实。但是形成一个团体,在联盟内部应该叫做派阀?这样或许是可以的。由几艘方舟联合起来,在各种事项上共同进退,这样至少能够在会议决策上面形成优势。阁下,我知道你非常聪明,所以我就直说了:我希望能够组建一个以你们新罗德岛为核心的派阀。”
肖恩像捧哏般问道:“……那么这个派阀的成员是……?”
文森特甩了一下手,作出痛苦的样子说道:“我还没有想好……!但是,我愿意跟随新罗德岛号!其实在这么多次会议里,你们的提案我一直都是投支持票的,这一点不知道阁下有没有察觉呢……肖恩先生,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当然没问题!要不是信任凯尔希医生,我也不会接受那么多援助,也更不会将舰长的位置让出来。在这个问题上我肯定是支持的。这真是个让人激情澎湃的提议,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们方舟也加入。”
听罢,文森特喜笑颜开地说,“那么初始成员就起码有三个了呢。”
“……”
面对凯尔希的犹豫,文森特在她的轮椅前蹲了下来,用耐心而带有恳切的语气地说道:“阁下,我知道这种重要的事情需要深思熟虑。但是我必须说,根据我的观察,联盟内部已经悄悄形成了好几个派阀了,比如说其中有一个派阀就是以柏林号为核心的。哪怕阁下没有那个意思,柏林号的肯特也会将你视作最大的竞争敌手。你知道吗,在你们的联合研发武器的议案里,柏林号那一派的成员集中投了反对票,你们的提案没能通过,他们至少是其中一个原因。”
“怎么这样……”
面对文森特带来的消息,亚叶震惊地说道。
她原本以为柏林号只是反对新罗德岛号向法兰克福号提供援助,没想到他们是想反对一切会使新罗德岛号壮大的事情。
文森特无奈地说:“就是这样,亚叶小姐。他们肯定是觉得,一旦新罗德岛号制造出先进的武器,那么就会对其他方舟形成武力震慑。当这种震慑强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统治整个卡兹戴尔联盟……而这些恰好就是他们不想看到的。哪怕牺牲联盟的利益,也要阻止对手发展,这样的行为我实在无法容忍。”
接着,他认真地向凯尔希告诫道:“所以阁下,哪怕你没有那样的野心,但是为了联盟的未来,我恳请你与他们对抗。请成立我们自己的派阀吧,我竭尽所能为你保驾护航。”
听罢,肖恩也说:“……凯、凯尔希医生,虽然我不是很懂政治,但是听了这些以后我也觉得建立派阀很重要……虽、虽然不知道我们能帮上什么忙,但是如果你有需要的话,请一定尽情吩咐……”
到底要怎么做呢?亚叶觉得文森特的提议相当有魅力,他说的方案说不定就是最正确、最可行的……但是,新罗德岛号真的要这么做吗?至今为止她没有从凯尔希老师口中听说过类似的计划,或许老师真的太过与世无争。
“……”
凯尔希没有说话,她思考了一会,终于说:
“感谢你们,我会认真考虑的。”
“感谢阁下。”
文森特站了起来躬身说道,肖恩也低下投恳切地说:
“我、我也拜托了……”
新罗德岛号、以及卡兹戴尔联盟的未来,到底是怎样的呢?
文森特的提案给亚叶带来了无限的想象空间。
如果是博士的话,他有会如何决策呢……
亚叶不自觉地陷入了思考。突然,一股冷空气在甲板上一吹而过,带走了所有人的体表温度。肖恩首先打了个冷颤,他抱着肩膀说道:
“嘶……外面好像开始变冷了……我有点想回室内了。”
文森特问:“确实,气温下降了。要不我们一起回室内吧?对了,亚叶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起跳舞呢?”
要跟他跳舞吗?
亚叶觉得没什么所谓,她并不讨厌文森特。而且这种社交行为可以增进友谊,既然文森特向新罗德岛表现出强烈的好意,那么作为凯尔希老师的助手,说不定接受邀请也是义务。
然而,就在她准备答应的时候,凯尔希发话了:
“亚叶,如果你对跳舞有兴趣的话,不妨就陪陪文森特吧。不过,我就先回办公室了,我还有点事做。”
“这……”
亚叶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非常抱歉,文森特先生。我也想跟着老师回去,跳舞的事情可以等到下次吗?”
“当然可以了,亚叶小姐。祝你们晚上愉快,凯尔希女士,亚叶小姐。我们以后再见。”文森特笑着说。
面对亚叶和凯尔希的背影,肖恩也热烈地说:
“……嗯,再、再见!”
晚风分割了两男两女,而方舟在波浪上飘荡。亚叶想起了博士的话:恐惧是团结的契机。
未来,值得谨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