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三张无比熟悉的面庞,路明非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抢了他座位的几位客人,他当然是认得出来的,那是曾与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了十多年的一家三口,那个总是与他抢电脑的肥硕堂弟,那个喜欢故作上流的小市民叔叔,还有那个总是对他呼来喝去的婶婶,这几张脸,挤满了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只是,在他大一的那个暑假,他跟婶婶一家彻底闹崩了,在那之后他便被赶了出来,他跟这一家人从此再没交集。
可不巧的是,当天中午路明非他们高中同学偏生又有个聚会,聚会上他初中暗恋的姑娘陈雯雯前男友赵孟华当着她的面跟班上另一个漂亮姑娘柳淼淼订婚。
也幸好当时接了学院任务的楚子航那个时候刚好找上了他,才没有把事情进一步闹大。
而在之后,楚子航便拉着他去执行学院刚下发的某个找回重要资料的任务,因为那时候他的能力还没怎么暴露出来,楚子航也只当他是个没什么能力的衰仔,主动揽过了任务,还帮他找凯撒预定了他们那最好的餐厅aspasia的座位,让她晚上跟陈雯雯约会。甚至还说帮他找好了专业的人去帮他修马桶切萝卜。
当时路明非只想着楚子航办事自然靠谱,也就放心得应了下来,谁知道楚子航找的那帮“专业”的人是卡塞尔校工部的,他们当然专业,专业杀人。
这么一想,当时还是楚子航坑了他来着。
当时婶婶看到屋子里那帮壮汉把切成片的萝卜堆成小山,手拿冲击钻把厕所的瓷砖干得破碎,当时还以为是家里进了贼,发出杀猪般的叫喊。后来得知这些人是路明非找来的帮工,又跳着脚痛骂路明非。
也是那时候路明非忽然想明白了,原来在婶婶眼里,他一直都又狠又腹黑,他总是高高在上,瞧不起他们家所有人,总想着踩在他们家头上,所以面对她的指示,干脆就仗着美国教授跟有钱爹娘反过来欺负他们。
可实际上,只是婶婶想要把他踩在脚下罢了,她看惯了路明非十几年来那衰样,便容不得他比路鸣泽更优秀。
想通了这些的时候,路明非当时就笑了。
可他也不想被人踩在头上,踩一辈子。
既然婶婶这么想,那他就顺着这么做吧。当个又狠又腹黑的坏胚,整天一肚子坏水钻研着害人,这样他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也不会再感到难过。
只是从那一天起,他能回去的地方,又少了一个而已。
可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在日本遇见他们一家。
这时一旁的侍者忽然开口,很是谨慎地询问说:“请问你们跟这位路先生是一起的么?这位路先生说你们占了他的座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婶婶也实在没料到有这么个出来搅局的。
她难得带着儿子跟陈处长一家一起来日本旅游,她也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撮合一下与路鸣泽同样要出国留学的陈处长女儿佳佳,刚好又在酒店遇到个自称chateaujoelrobuchon销售经理的家伙,对方说他们餐厅跟威斯汀酒店联合搞活动,会随机邀请一位外国游客,并且提供五折优惠,而这个天上掉的馅饼便落到了婶婶身上,她便想要抓住机会把佳佳跟路鸣泽的事情定下来。好让自己儿子超过这个阴坏阴坏的侄子,让自己超过侄子背后的乔薇尼,可就在大功告成之前,这家伙索命鬼一样找上门来了。
叔叔知道老婆对侄子去美国留学满心怨念,生怕两个人当众闹起来,在陈处长面前就下不来台了。他对路明非没什么怨念,再怎么也是他老路家的种,只不过他素来怕老婆,老婆不许他给路明非打电话他就不敢。
陈处长一家是觉得莫非自己这伙人占了别人定的座位,正主儿找上门来了?
路鸣泽的目光牢牢地黏在绘梨衣身上,那个女孩穿着蓝紫色外罩黑纱的裙子,被华贵的蕾丝和缎带簇拥着,高挑冰冷好似一位波旁王朝的公主,却小心翼翼地挽着堂兄的胳膊,把半个身子藏在他后面。
路明非挠了挠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婶婶一家。
按理来说,以他们最后一面的情形来说,他不仅该叫服务生把他们赶走,还得好好奚落婶婶他们一顿,让这个向来瞧不起他想把他踩在脚底的家庭父母再一次回忆起被路明非一家支配的恐惧,让她好好在旁边那家人面前出个丑,让她知道自己这个坏胚到底坏到了什么地步,以后见了自己都得绕道走,每当回忆起自己都要气得流下眼泪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
可他结果什么都没说。
大家大眼瞪小眼,尴尬的沉默维持了足足半分钟,这时经理疾步走了过来,低声喝斥侍者说怎么搞出这种乌龙来?分明是这位路先生定了两个人用餐,结果那位路先生一行六个人来用餐你们也安排!人数差异没看出来么?
婶婶一下就不干了,猛地起身说分明是你们的销售经理在酒店大堂给我塞的打折卡!要不我们才不来你们餐厅吃饭!现在却说是我们搞错了?
经理再三检查婶婶递过来的那张考究的请柬,无奈地说这确实是张非常漂亮的请柬,但是chateaujoelrobuchon东京店从开业到如今就没有促销和打折一说,我们的食客遍及世界各地,通常都是提前一个月预定餐位,我们安排都安排不过来,怎么会跟酒店联合推销呢?定座的确实是这位路先生,是他的朋友亲自来跟我定座的,今天的菜单和酒类也是他的朋友指定的。我为我们的工作失误表示歉意,但是这张桌子是这位路先生定的,很遗憾我们今晚没法为您提供服务,如您不弃我们会在附近另外安排一间餐馆供您就餐。
婶婶脸都气绿了,横眉立目要跟经理理论,完全把站在旁边的路明非当空气。她想不明白眼下的状况,但是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在她自尊心高涨到顶的时候,这个侄子又出来捣乱,衣冠楚楚好似功成名就的样子,还假模假式地带着女孩,号称这张桌子是他定的,餐馆的人还都站在他那边说话。老路家一切的风光都给路麟城乔薇尼他们那一支占了,连一张餐桌他们都要占!
陈处长一家尴尬地起身,叔叔拦在婶婶面前,生怕老婆的大嗓门把整个餐馆的人都惊动了。
在整个场面一团糟的时候,路明非突然叹了口气:
“行啦,婶婶,咱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我不就迟到了一会吗?没必要跟大家开这个玩笑,咱们快坐下一起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