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酒吧永远是那样。除我俩以外只有几个强制性酒客坐在吧台上酝酿感情。这种人喝第一杯的时候会在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历史文物一样,慢慢地把杯子挪到面前,轻轻地抿一口,脸上露出像是讨厌这东西的神情。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好人,安静,内向,没什么攻击性,活在自己并不幸福的天堂里。
项哲木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一张座位上。他确实喝的是苏打,这让他的形象在我的心中好了不少。我在他身边坐下,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似乎在确认我是谁。
“莫北。你好,项哲木先生。”我自报家门,毕竟你永远也不能相信一个醉鬼的记忆力。
“唔。”他哼了一声,随即招呼酒保。“喝些什么?”
“莫斯科骡子。”我还是点了酒。
吧台上有一面立式镜,我观察着镜子里项哲木的脸。表情和声音比昨晚自然要清醒很多,但仍旧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的好像三天没洗澡。脸上倒是没有油光,看样子是洗过脸再出来的。我摇摇头,他确实有一些类似于尊严的东西,不过只值得让人同情。
“客人,酒……”酒保懒洋洋地说。
吧台上的射灯光线射进酒杯,精致,纯粹,在实木桌面上洒下一片琉璃的光华。我摇晃着杯里的冰块,“那么,想找我谈什么?”
他在发呆。“啊?哦……就是想感谢你,昨晚麻烦你了。其他的……没什么。”
“那么对我说说。”
他笑了。“拉个人来聊天——这事应该也在你业务范围内吧。”
我叹口气。“在在在。我啥事不做啊。费用按分钟算,概不赊账谢谢。”
“你还真是雇佣劳动力啊。”
“没办法,我也要吃饭。时间毕竟是时间,即使多的用不完,也是一去不复返。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啊兄弟。”
他朝我举杯,我和他碰了一下,酒杯发出好听的叮的一声。酒味还算纯正,劲也很足。我眯起眼,享受伏特加带来的辛辣余味。
“如果…..如果你发现自己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双胞胎兄弟,你会怎么办?”他突然发问。
我疑惑地看着他。
“不能说点有价值的话题吗?不过你硬要说,接受呗,还能怎样?”
“如果他一直在用你的身份生存着呢?”
“真假的?你怎么可能不发现?”我呛了一口酒。可惜,浪费。
“不是…..只是假设。”
“报警。”
“除此以外呢?”
我重重地放下酒杯。“先说好,即使随便聊聊天,也要表现一个成年人应有的智力。我不会和小学生聊白日梦。这是有偿服务,你也聊点有意义的话题啊。”
他又凄然地一笑。我很讨厌这种神情出现在任何一个我身边的人脸上,就好像其他人永远也不会理解你的痛苦一样。“苏东坡不是请客人谈鬼吗,客人说没有鬼,东坡说了一句话,叫什么…..哦,是了,’姑妄言之’。你也姑妄言之吧。”他说。
我叹了一口气。“行行行,你要谈就谈。大伙一个个都是大文豪是吧。”将杯中酒喝尽,我拒绝了酒保再来一杯的询问,随即有些认真地思考起来。
不想寻求法律程序吗……又想保持身份……
我突然意识到,所谓“身份”是个很奇怪而脆弱的东西。只能一一对号入座,包含的内容又是极其复杂,包括你的外貌,你的人际,你的职业,你的家庭……多少年的积累才让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如果你想获得另一个人的“身份”,前提是……
抹杀本体。
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上。
“杀死这个人。”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简单地说。
他瑟缩了一下,很明显。
“哈哈,开玩笑的。这个方法一旦付诸行动,也和法律脱不了干系啊。”我打了个哈哈,他也带着难看的脸色,勉强笑了一下。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他小声说。我假装没听到,但又向酒保要了一杯酒。酒保心里肯定在想为什么刚才不要现在又要了,从他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没关系,我不怕。
夜幕降临,我和他作别。他叫住我。
“你说,要是真……我算犯了什么罪呢?自杀?”
我不置可否,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