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这一次,进门问询的人……怎么说呢,她给我的感觉和之前的全都不一样。
她头上的四枚尖角相当醒目,琥珀色的眸子粗看下显得漫不经心,实际上饱含着自信和威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手插在白色大褂的衣兜里,另一手夹着那本我已经眼熟了的记事本。
她没有问我叫什么,几岁了,直接抽出一叠测试纸,放在了我眼前。
“做吧。”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牢牢的沾在我的身上,她在相当细致的,近距离的观察我。而她的语气简短有力,让我不自觉的低头,看起了眼前的试题纸。
经过一轮轮的测试,这些题目是真的越来越离谱了。
“试证明1+1=2”……
“疾速行进的火车前方,有两条岔道,其中一条上有五人,另一条上只有一人,试问,此时的你决定让火车走哪一条岔路”……
“请以自由为题,编写一段旋律”……
这都是什么啊……
我握着手中的胖圆笔,不知该从哪写起。
等等。
“某城邦外有近千米敌军,具体分布如图所示,而我方军事力量及具体分布为……试问应如何应对敌方力量。”
这是……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我的头部传来,我那感觉上去空空荡荡,实际上却充盈到离谱地步的脑海膨胀,炸裂。数不清的记忆碎片四溅。
眼前模糊的光影里,那试题纸上的城邦地形图上浮、上浮,转瞬之间变得无比立体。
我看见其中武装到牙齿的佣兵紧张的扎营,手中的枪炮闪烁着噬人的寒光。
我看见城中的居民紧闭门窗,拥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
我强忍头部的剧痛,抬手抓住了那只笔,在那张图上圈划了起来。
“做完了。”
我把手里的试题纸丢向那个女人,头部的疼痛渐渐平缓。
啊,我大概想起来我是谁了,虽然只有,一点。
我坦然的说道:
“我想起来我叫什么了。”
“嗯?”
这个女人拿过那叠纸,开始观察起我唯一做了的那道战术指挥题。
这家伙的身份果然不一般,之前的那些人可没有往这纸上看过一眼。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又在做什么?研究我吗?
一会儿后,她把那张纸夹进了记事本里:
“你说你记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了?”
我紧抓住脑海里的那一抹碎片:
“是……Doctor,我叫Doctor。我以前,应该是做战术指挥的……”
“Doctor,博士?”
“嗯,我是博士。”
终于是,想起来了。
我好奇的看着她,又一次问出了那个我问了很多遍的问题:
“你又叫什么?”
眼前的女人沉默了,她的双目与我的双目交接,我读出了其中的纠结,烦躁,以及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有点轻,和她给我的印象不太相符。但我听得十分真切:
“……塞雷娅。”
塞雷娅……塞雷娅?
她告诉我了?
我惊喜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谢谢你,塞雷娅,谢谢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嗯。”
她收好了那些试题纸,一直插在兜里的手掏出了那袋果冻。
我接过那袋被她捂的有些热的食物,看见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打开果冻吃了起来,看见塞雷娅皱了皱眉。她从耳朵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装置,直接捏了个稀碎。
“……好好休息。”
她留下了这句话后,转身离开了。
墙壁合上,我吃完了食物,丢掉包装。
塞雷娅,塞雷娅。
想起了自己是谁,又第一次和别人说上话了,超开心啊。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
在这样满足、欣喜,夹杂着期待的心情里,浓重的睡意袭来。
6
“塞雷娅主任,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你的目的?你的这些极不成熟的行为,可能会导致实验对象不可逆转的改变。”
莱茵生命关于博士与黑棺而建立的会议中,坐在首座高位上的女人语气冰寒。
塞雷娅冷硬地回应道:
“我做了什么?”
“你不顾实验相关人员的劝阻,和实验对象进行了过度的交流,甚至在他面前摧毁了耳内的耳机。你要知道,这位实验对象是一个拥有智能的生物,他的智慧甚至能与我们等同。你的这种举动是否会引起他的联想和警惕?”
“你也知道我们研究的是智能生物?你是否忽视了他最基本的对于交流的需求?如果继续依照你的那种方式,我有理由怀疑实验对象会患上抑郁。由此导致的损失,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不愿意面对。”
塞雷娅把目光投向了在座的各位主任。
“嘛,我觉得塞雷娅说的很有道理。那家伙一直以来都很乖很配合,老实说,把他晾在哪里,我都有点可怜他啦……”
其中一位笑嘻嘻的说道。
“我没所谓,只要没弄死就行。”
又一位瓮声瓮气的说道:
“还有,我的提案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用那家伙的源石技艺提炼出这个什么博士的记忆,从中筛选出有用的片段……”
“有把握吗?如果失败的话,实验对象有可能会当场死亡吧?这是我们绝对经受不起的损失。”
一个青年声音高声说道。
“把握肯定是有一些的……从那些试题纸来看,这家伙大概率是古文明的顶尖战术指挥,你们就不好奇他究竟接触过什么古代科技吗?”
瓮声瓮气的声音接着说道:
“对于那具黑棺的研究已经有了喜人的成果。那个博士是从黑棺中挖出来的,他的记忆中一定会有相关的片段,这两个研究必定可以相互促进,到时候,我们得到的东西可比让他做试卷多多了。”
首位的女人点了点头:
“很有道理。但是具体要怎么做?成功的几率又有多少?”
“嗯,那家伙的源石技艺需要一些特殊的施术单位。成功概率倒是不小,主要是需要这位博士配合……”
塞雷娅听着耳边人的议论,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7
我过了一段好日子。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家伙对我的态度,突然改变了。
食物不再是那种简单的果冻,而是变成了松软的面包,或是面条,搭配着果酱和一些蔬菜。有时还会有些肉排和烤串。
我不用做题了,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也多出了很多东西,有一个弹性十足的沙发,床上多了一个又大又柔软的抱枕,还有一个魔方——这是塞雷娅带给我的,以及几本关于这个世界的书。
我知道了这个地方叫莱茵生命,是一家研究机构,而我则是他们的实验品。
还有什么矿石病,天灾,感染者之类,我并不是很懂。
当试验品嘛,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有点无聊,但是好歹有吃有喝。而且最近的日子里,我过得还蛮开心的。
我扭转着手里的魔方,快速的把它复原了。
我研究了大概两天,终于找出了把它打乱后复原的方法,这还是因为我现在清醒的时间大幅度延长了,不然这大概要花我一周时间……
就在此时,房间门打开了。
“塞雷娅?”
我欣喜的迎了上去。
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了我,里面是两个汉堡。
这个好吃。
比较遗憾的是,过了这么多天,我还是只知道她一个人的名字,其他人依然完全不搭理我。
好在塞雷娅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每次都会和我聊上一段时间。
“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上下扫视了几眼我的房间。
“很好……”
我的嘴里吃着汉堡,含糊不清的说道。
“有什么想要的吗?”
嗯,想要吃的喝的。
哦对了,还有。
我拿过那些书中的一本,翻到了其中一页。
那是一层乌黑的厚云,云层间闪动着细小的白色电蛇,其下是一座破败的城市。
“我想……看天灾。”
她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
“我想亲眼看一次天灾。我没见过这个东西……”
“这有什么好看的,这是很危险的自然现象。”
“没见过嘛,好奇。”
我把书丢到了一边:
“塞雷娅遇到过天灾吗?”
“嗯。”
“是怎么样的?”
“……到处都很黑很黑,天上就像在下泥沙一样,而这些敲打着玻璃和砖瓦的实际上都是高能源石结晶,他们会在瞬间让人染上矿石病。”
“矿石病,得了会很痛苦吧?”
“嗯,治不好,会死。”
“会死啊……”
8
塞雷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经常去探望那个博士。
他花了几天时间就玩会了她打算慢慢教给他的魔方,做的那些战术指挥题在模拟计算下全部满分,只不过构思有一点古老。
她此前觉得他应该很聪明,现在却觉得他像白痴,被一些简单的谎言欺骗,被一些廉价的礼物哄的团团转,还失心疯的想要去看天灾。
只因为自己告诉了他名字,偶尔会找他聊聊天,他就毫无保留的把自己当成了朋友,一见到自己就露出那种傻笑。
是愧疚吧,对他的愧疚。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他也不知道莱茵生命究竟要进行怎么丧心病狂的实验……
她猛力挥动右拳,重重地击打在眼前的沙袋上,沙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手臂上的汗珠“啪”地打在了脸上。
他确实关系着矿石病的研究,一旦研究有了进展,这世间无数的感染者都将为此受益……
之后挥动的是左拳,速度力道都无与伦比,沙袋终于承受不住她的力道,“砰”的一声散落开来,沙粒四溅。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确实是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挺好的人。
但是他是博士,他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灵。他的血肉能治愈顽疾,他的记忆能极大推动泰拉科技的发展……
这是牺牲……这是必要的……
塞雷娅擦了把汗,从一旁摞成一座小山的备用沙袋中拖出一袋,挂在了支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