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温暖。
很温暖。
全身的肌肤之中,负责感知冷暖的神经贪婪地攫取着这令人舒适的温度,把惬意的感觉传递进干涸已久的大脑。
啊。
很舒服。
我不愿意睁开双眼,享受着长眠后醒来的这抹倦意。
身体轻飘飘的,我几乎感受不到自身的体重。我好像漂浮在云端,四肢缓慢的滑动间,我还感觉到了一点粘腻的阻力。
极其破碎的思绪在空荡荡的脑海中闪过:
漂浮……阻力……
啊,原来如此,我现在,大概正泡在什么水里。
水……
水?
不对,我不该浸在水中,我需要呼吸,我要空气……
我条件反射的扑腾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离开。
但很快,我就发觉了异常。这些“水”早已灌满了我的肺部,代替了空气,伴随着我口鼻的呼气吸气而进进出出。
我可以在水里呼吸……
嘛,无所谓了。好暖和,好舒服,我,我多眯一会儿……
在这样纷乱的想法中,一阵轻微的刺痛从左小臂传来。我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被抽离体内,又有什么东西被注射了进来。
咦,这是什么?
等等,我在哪里来着……
我又是谁啊……
一丝疑惑出现在我的意识里。
就在此时,一阵深沉的睡意袭来。刚刚醒转不久,意志模糊的我抵抗不住,再次陷入了无知觉的纯粹黑暗。
2
头生弯曲尖角的瓦伊凡两手插在白色大褂的兜袋中,橙黄色的瞳孔注视着浸泡在莹绿色液体中的奇异生物。
生物在液体中沉浮,身上到处都插满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器械线管。大概是镇定剂的作用,眼前生物的神态分外安宁。
一旁的某位研究人员轻咦了一声,拿起手中笔戳了戳一旁终端的显示器,其上显示的是眼前生物的各项生理数据。
“主任,他刚刚醒了一次,鉴于血液采样还没有全部完成,我又让他睡过去了。”
瓦伊凡应了一声:
“嗯。”
“总体来看,这家伙的身体还算健康。老天,谁能想到从地底挖出来的那个铁盒里竟然有个活人?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买了一件莱塔尼亚的纪念品乐器,结果当天晚上才发现里面竟然寄宿着巫王灵魂,然后他还直接在你卧室拉响了灭世乐章一样……”
这位身形小巧的女性研究人员说完兴奋的抖了一抖,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软糖,直接丢进了嘴里。
瓦伊凡检查着眼前的各项数据,确认没有大碍后,她斜睨了那位研究员一眼:
“你这是什么比喻?”
“嗯?就是那种,传说照进现实的感觉啊,我的比喻有问题吗?”
“……”
“你不满意的话,我还有另外一个比喻。额,你知道麒麟吗?”
瓦伊凡沉吟了片刻:
“……那种炎国传说里的瑞兽?”
“对啊,传说这种生物龙首鹿身,血肉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嗯,虽然这家伙无角无鳞无尾,但是他的血液!”
研究人员激动地捶了捶桌子:
“老天!主任,你看了那几份关于他血液的报告了吗?他的基因和我们相似,但却又完全不同,这是*哥伦比亚粗口*的新物种!”
“最离谱的是,他的体细胞和源石的融合率近乎百分之百,但源石结晶在他面前温顺的如同家养源石虫。他,他永远不会感染矿石病!或者说,这家伙已经被感染透了,但他依然活蹦乱跳,比熬夜熬多了的我还健康!”
“他的血液甚至能通过直接注射的形式抑制住晚期矿石病的发作!老天,这就是人形麒麟!把这家伙研究透了,我们大概率能直接攻克矿石病!主任,我已经看到我们名垂*哥伦比亚粗口*的青史了……”
她越说越兴奋,惹得瓦伊凡在她头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
“我能理解你激动的心情,但是我不希望这种情绪影响到你的工作。”
“放心吧主任,我死了这家伙都不会死。”
“……也要小心一些异常的变化,如你所说,这家伙可能是完全不同于我们的物种,要留意他是否有可能突破我们的收容。”
“这家伙的生理耐受和普通人一模一样,该几针晕几针晕,他体内也没有任何源石技艺的施术器官,主任你就放心吧。”
研究人员又从口袋抓出一把软糖,全部塞进了嘴里,卖力的嚼动着。
瓦伊凡无可奈何的看了她一眼,随后再次把目光移向了这奇异的生物。
“巫王”?“麒麟”?
她微微叹了口气。
她,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比喻。
这家伙看起来,明明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吧。
3
我又一次从睡梦中醒来。
不再感受得到无处不在的温暖,不再睁不开眼,不再有漂浮感。此时的我,侧躺在一张雪白的床上,身上套着雪白的衣服,正愣愣地注视着四面雪白的墙壁。
除了这张小床以及一套同样雪白,边角圆润的桌椅,这个不小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更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有点空虚。
我闭上了眼睛,打算再一次进入梦乡,以此来消磨无聊的时间。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严丝合缝的墙壁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个门型的缺口出现在墙上,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人影向我走了过来。
啊,来了。
我翻身坐起,看见这个身材中等的男性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了那张桌子的旁边。
自从几天前,还泡在那罐液体里的我手舞足蹈的表现出能和他们沟通的样子后,我在睡梦中被转移到了这间房间里。
每天,我都要接受这样的问询。
“姓名。”
“……不记得了。”
他在那个好像从来没有变过的记事本上面划了几下,接着问道:
“年龄?”
“……不知道。”
“你来自哪里?”
“……不清楚。”
他点了点头:
“和前几天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
他抽出一张纸,摆在了床边的桌子上:
“看看这些题,你会做吗?”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很粗、很圆、又很轻的笔,看向了那张纸上的文字。
和前几天的一样,这些字母我倒是都认识,至于这些题目……
第一次给我的是数数,十以内的加减,以及一些类似于辨认颜色,比较物体大小的题目。
之后,则变成了两位数、三位数以内乘除运算,简单几何,还有简单的化学和物理。
而今天的这张纸上,是高等数学相关的求导、求极限,微粒在复合场内的运动情况,有机化合物的相关制取,以及一些,额,诗歌的赏析?
我扫了眼面前的男人,发现他在注意到我目光的瞬间绷直躯体,脸上出现了警戒的神情,看起来像是要打我的样子。
我什么也没干啊……
我有些委屈的拿起笔,在这张纸上写画起来。
十几分钟后,我答完了上面的全部题目,绝大部分都比较有把握,除了那些比较主观的诗歌赏析。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这些题……我就是会做,甚至觉得有点简单。
我放下那只有些可爱的胖圆笔,对男人说到:
“好了。”
男人收走了我面前的纸,从他腰间的小包里翻出了一袋胶状物质,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这几天的食物,吃起来像果冻一样,甜甜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味道很不错。
他把那张纸夹进记事本里,转身就走。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我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每天进来的人都不一样,问询的流程倒是完全一致。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对我万般警戒,不肯对我多说一个字。
这一次也是。眼前的男人闻声甚至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
墙上的门状裂缝很快合拢,就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
虽然并不是很饿,但我仍拿过那袋果冻,咬开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逃开呢?我做了什么吗?
嗯,要趁着那道门打开的时候逃出去吗?逃又要逃到哪里去呢?
我把包装直接丢在了地上。
大概十分钟后,我会再次进入梦乡,到时候会有人把房间打扫干净,给我洗澡,换衣服。
我活着就是为了做这些的吗?吃,睡,做题?
不知道要怎么办呢,没人告诉我啊。
说到底啊,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又要干什么?
我缩在床角,抱紧了自己的两腿。
啊,想和人聊天。
4
瓦伊凡看着四面单向玻璃围成的房间里,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一手接过了研究人员递来的测试纸。
她的眼中出现了一抹诧异。
正确,正确,全部正确。其中诗歌赏析的部分甚至格外出彩,她觉得这个生物的答案比标准答案都要贴切。
她把手中纸递还给研究人员,吩咐到:
“把这张测试纸复印几件,送到其他各部门主任的办公室里。”
“好的。”
在这个从黑棺里被扒出来的奇异生物展现出沟通的能力后,知晓事态重大的她立刻通知了莱茵生命各部门。
如果说之前,眼前的这个生物只是有“药用价值”的话,那么现在,他的重要性已经成倍的增长。
一个可以交流的远古先民……
纵使她本人参与了黑棺的相关发掘,但是身为防卫科的主任,哪怕是作为前联合创始人,她也没资格独占这个生物的研究。
此前,为了那具黑棺,能量科、源石技艺应用科、工程科乃至考察科就近乎打破了头。
而现在,关于这个生物的研究,与其说是还在她手上,不如说是由她督办,各个科室都派遣了一部分人手,以此来进行联合研究,成果则由全部科室共享。
片刻后,蜷缩成一团的生物缓缓的软倒在床上。在通过脑电波监控,确认他已陷入熟睡后,一小部分研究人员钻进眼前的房间,为他清理身体,剪除指甲、毛发,打扫房间卫生。
然后,用器械扎进他的体内,汲取出适量的血液。
而为了让“适量”尽量变得“大量”一点,在饮食等方面,掺入一些对活化造血功能有帮助的物质显得十分理所应当。
毕竟,这样做虽然会让这个生物的寿命降低一些,但是他的躯体充满了活性,他还很健康,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活。
那多抽出来的血液,会被各部门瓜分。可以用来研究,可以用来实验,可以秘密供给那些因各种意外或“人为意外”而患病的哥伦比亚高层,或是军方的将领。
而那些人,则会让出对应的利益,来交换这的确能延长寿命的“新型特效药”。
瓦伊凡的四周尽是忙碌的人群,大家都在专心地进行着研究。但不知从哪一瞬间开始,她感觉心头有点堵。
他甚至能赏析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