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江轻按下门铃键,耐心默数着五秒。
“咔嚓。”
五秒后,公寓大门依旧没人回应,她径直用手腕的终端开锁了大门——布里集团的通行证着实好用,倘若只是普通公民的公寓房门,在这张身份面前都是不存在的阻碍。
至于个人隐私——那是什么不存在于泰瑞诺尔的东西?真要追究起来,这些出租公寓本就不是租客们的拥有物,他们只是暂住其中罢了。
她刚刚踏进那道门口,便险些被空气中飘散的烟雾呛到,透过层层烟雾,江轻看向了房间中靠坐在流体沙发旁的那个身影:“你真该庆幸仿生人不会得肺癌,烟雾报警器没有启动吗?”
“我把它拆了,找到它的位置并不难。”苏渔说道,她坐在地上,靠在流体沙发旁,笑得前仰后合,终端播放着一首老歌。江轻听过这首歌,名字叫做《Come and get your love》,节奏很欢快,像是那种上个世纪的老式派对上会播放的金曲一样,人们在一个狭小的人造光池子中摇头晃脑,享受着廉价的暧昧与快乐——女孩无论是兴趣爱好还是打扮风格都复古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难道说α型号的仿生人都是这个样子?
“江轻,你真该体验一下B-068频道的,这简直是——太妙了,该死,哈哈哈哈,我感觉——见鬼,我的下巴都开始酸痛了,真担心它会脱臼。”
她又说了一个老掉牙的笑话,仿生人的下巴怎么会脱臼?
江辞看向有些疯疯癫癫的女孩,此时的苏渔一别往日中的沉默寡言,不再总是面无表情,冷着一张愤世嫉俗的小脸,而是抱着吉他摇头晃脑,又唱又弹,仿佛灵感泉涌——江轻听说过B-068,那个情绪的名称叫做派对狂欢,算得上是A-008聚会的上位替代。
看来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中,最基础的A型情绪调整频道已经无法刺激女孩此时的情绪感官了。
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就好比是解压音频,人们总会慢慢开始麻木于低级的声音刺激,像是海绵泡沫什么的,他们会慢慢失去那种解压的感受,想要升级刺激——目前情绪调整频道已经更新到F级了,江轻听说想要订阅那个等级必须要提供医院的检查报告与签订自愿协约,不然公司可不赔偿精神上的摧残费用。
江轻走到了窗边,径直拉开了窗帘,刺眼的阳光撞进了房间中,引得女孩的尖叫声与抱怨声,她顺手还打开了公寓房间终端的换气功能,数个通风管像是飞机起飞的引擎一般轰鸣运行着,烟雾以着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空气中消散开来,房间中的可见度终于提升了一大截,
她又看向了女孩身前,地面上堆满的那数十个烟灰缸,窗帘死死地遮挡住了每一寸想要流进这个昏暗房间中的光线——江轻完全能想象出过去发生的画面,情绪调节系统与烟雾成为了女孩的一日三餐,她不能逃避退缩,也不能自我了结,因为那些都是不够【道德】的行为,是她作为一个仿生人,在底层逻辑中不能违背的事情,所以她只能靠这些东西来麻痹自己那敏感又脆弱的思维神经,就好像是那些瘾君子一样,逃避这作呕的现实。
她握住了女孩的手腕,将手腕终端的情绪调节系统关闭,顺带着还有那首老歌,女孩躺在流体沙发上,肺部的疲倦让她大口大口喘息着,天知道她究竟在这种情绪下笑了多久,只能庆幸于运行肺部的零件质量足够扎实。
随着声音来源的消失,房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出去,”她将手放在了脸上,让江轻看不清她的表情,“这是我的房间。”
“你当然可以赶我走,只要你现在能有力气站起来——”江轻丝毫不介意,笑眯眯道,“顺带一提,亲爱的,如果我想,这个房间现在就能变成我的房间,所以可以先安静一点吗?”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躺在流体沙发里,安静地像一具尸体。
江轻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番模样。
因为就在昨日,泰瑞诺尔一区的布里大厦一号楼广场前,一座新的雕像建立完毕了,那是一座站在颠倒世界中的男孩——他的名字叫做叶祠,也就是比目鱼的名字,这座雕像被捧成了城市英雄,许多Kser不远千里前来与其合影合照,叶祠的个人情报也被挖了个干干净净,布里集团的官方号还有一个专门关于他的纪录片出现,播放量与点赞量已经在终端的KS中登顶榜首了——他们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将这个年轻的男孩称之为是“时代的逆行者”,“位卑未敢忘忧国”,“叛逆少年也会有醒悟的一天”。
清算环节不出所料地到来了,那个拍摄比目鱼视频的账号,帐号主的详细个人信息已经在网上被传得满天飞,就连初中谈过的前男友都被爆了出来,她先是说自己只是拍摄,没有参与,但是很快又有人爆出了她手持驱散喷雾的照片,于是最后一条动态是自己得了抑郁症,求求大家原谅她。
人们狠狠地转发着那个女孩的个人信息,咬牙切齿地将那场游行与自己撇清关系,说来也是有趣,当人们真正开始清算反思起了这起游行的莫名其妙之处后,越来越多的无端猜测也是衍生而出,人们发现游行的领导者,那位被称为是“泰瑞诺尔的自由女神”的女人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压根就没有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过,灰鸽又是重新成为了恐怖分子的代言词。人们在布里集团前的广场献花,鲜花铺满了整个广场,为这场灾难中的无辜死者默哀,所以本就因为袭击而人手不足的布里集团又紧急招临时工,他们有了一个新的任务——维持广场上的秩序,因为可能会有人吵架斗殴,也有可能会有人趁乱偷窃。
公司做了得唯一一件人事,就是没有公布出比目鱼现在身处的医院在哪里——网络上更多的人都以为这个年轻的城市英雄已经死了,事实上比目鱼现在死了和活了没什么区别,苏渔看到了鲤鱼发给他的视频,视频中比目鱼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张新科技病床上,头发眉毛剃了个干干净净,医生说他随时都可能会醒来,但这句话同样代表着他可能一辈子都醒不来。
在很久以前,苏渔曾经听比目鱼说过自己的家庭,他说自己和他父亲的关系一直都很僵硬,没法改变。哪怕他知道严苛的父亲尽管嘴上说着以他为耻,可是三天两头又想尽办法打听他的消息和照片,是爱着他的,但当两人真正坐在一起想要交流时,又会不可避免地争吵起来。两人三观之间的隔阂太大了,父子两人还都是固执到不行的性子;而他的母亲是一个很标准的家庭主妇,比目鱼很多时候也抱怨过母亲那种逆来顺受的软弱性子,可他又没法和母亲提起来改变,因为他不管说什么母亲都会点头说对,在这方面他母亲简直要比他父亲还难改变。
在那个见鬼的纪录片中,记者同样采访了比目鱼的父亲,苏渔差点有些认不出来他们的模样,那个古板的男人简直从四十岁一下子老成了六十岁,他在镜头前,丝毫没有苏渔记忆中的那种严厉,脸上只有作为一个老人,作为一个父亲的迷茫与不解,他不理解自己那个不听话的儿子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城市英雄,也不理解为什么前几天还活得好好的男孩,今天突然就成为了躺在病床上的植物人。他念着一段没什么感情的发言,也许那是布里集团给他提供的稿子,这样他的儿子会得到“更加光荣的死亡”。
鲤鱼,以及那些在线下认识的叶祠的朋友,或者是与比目鱼产生过矛盾的那些人,他们清一色的保持了沉默——在大家看来,作为城市英雄而死,总比作为社会的渣滓而死要好得多吧?
泰瑞诺尔最拥有智慧的道理出现了——死者为大。
所以尘埃落定了。
苏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现在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