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传奇造物的破损过于严重,炼金结构及其功能性仅凭我个人的力量难以彻底修复。”回春湖外围的森林边缘,负责领路的精灵母子为三位人类客人送行,精灵妇人将简单修补后的衣装放入莫烨的行李箱中说道,“不过作为矮人与精灵共同的杰作,这件衣服经过简单缝补也能发挥不错的防御力。想要将其完美修复,可能还得动用我族的全部力量。”
“再次对二位的帮助表示谢谢。”莫烨收拢行李箱,再次躬身表达对二人救命之恩的感念。
月尘先知托住他的肩膀,孩童的身躯做出如此行为十分勉强,他费力地说道,“对凡人来说这只是一个礼貌谦虚少年的简单鞠躬,但这对我等先知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折煞。作为人类莫烨,你就当这是铁鸡先生和龙吼贤者的福荫。而作为黑蛇化身,你就当这是两只小小精灵推动世界命运之轮的举手之劳吧。”
两个少女站在莫烨身后默默等候,花萝哈哧哈哧地对戴着皮手套的双手呼出热气。二人离开梅德格时所着的裙装都已经修复,不过一人是伪装圣鹰学生时的白色长裙,一人是洛特学院校裙,冬日里在荒野中行走不耐寒、多有不便且在影谕地界行走过于可疑。
于是二人此刻是人类上衣着身,披上带兜帽且内外多口袋的鞣制防风服,下半身则是穿上了精灵族裁缝大师利用莫烨狩猎来的魔物素材缝制的皮裤,轻便暖和,长时间在林木间来回穿梭也难以生成褶痕。
精灵族制作的服装能够让人轻松抵御极端的严寒天气,但三人踏出回春湖林地的范围时仍是感到了难以适应的寒冷。回春湖周边四季如春的气候过于舒适,身着简便宽松的精灵族常服也如身在初夏般清爽,以至于三人踏出林地,步入荒野时代的寻常土地,便感受到了一股从天堂坠入地狱的挫败感。
不过朋友和子民还在远方等候,经历了两周时间的休养,确认莫烨完全恢复战斗力后三人急迫地向两位精灵提出了辞呈,早有所料的月尘先知让母亲掏出准备好的衣装和行囊,迎送三个人类离开世外天堂。
莫烨拎着一路漂泊流浪回身边的行李箱,而花萝与沫梨则背着精灵族妇人赠送的,状如双肩包的行囊。莫烨休养期间,沫梨很主动地向异族妇人提出想要学习一些基本的缝纫技巧和烹饪技艺,自认为觉察到沫梨“阴谋”的花萝则是凑热闹般地跟上,而精灵族妇人面对两个可爱的少女,则非常欣慰地倾囊相授。
奈何传道受业解惑的时间局限于两周,两个少女对自己无法望及老师项背的龟速学习感到深深的挫败感,妇人则笑着表示一百五十多岁并耗费人生多数时间钻研此道,自己如果让两个女孩用上两周追赶上,那丢人的便是自己了。
莫烨与月尘先知告别,而两个少女则依依不舍地与两周时间的老师用眼神道别。精灵族妇人挥挥手臂,微笑说按照先知之语,众人在更遥远的地方能有再会,人生路(精灵的)漫漫,无须为如此短暂的离别而伤感。
旋即妇人伸出手指遥向二人的行囊,如同青春少女般俏皮地翘起了三个指头——沫梨与花萝都很隐秘地单独找到了精灵族妇人,希望能在离开时保留那套过于性感但合身舒适的精灵族常服,虽然由于族群因素不能暴露于公众视野下,但作为睡裙来穿还是十分合适的。
精灵族妇人出于矜持和礼貌按捺住狂笑的冲动,十分正式地分别答应两位少女送出这套常服,并郑重承诺不会告诉另外两个人类。而此刻,当她伸出三根指头时,则提示两个人类少女,“她为她们各准备了三套”。
沫梨与花萝感受到了对方的敌意,心有灵犀地别过头去,花萝哼了哼道,“只是图好看而已,我不穿。”
“你们是在说些什么?”和月尘先知结束了短暂的交谈,询问清楚最近的人类据点方位所在,莫烨转过身便看到两个少女正在怄气,疑惑不解道,“我还以为经历了梅德格的事情,你们的关系会比洛特城时好上许多。”
“笨蛋,女人间的关系远比你想象得复杂得多。”花萝扯了扯行囊,便如孩童郊游般兴奋跳着脚出发——出生豪门,长期在家人与侍卫的保护之下,再加上前不久刚经历过囚禁之灾,初入荒野的花萝只感觉天地之间都充满了新奇的空气——虽然在走远一公里之后,她便驼着背耷拉舌头,对前头的二人哭着喊着要休息了。
“莫烨先生!”三人走远了十多米,精灵族妇人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对着少年背影大喊道,“虽然您绕过了我的问题很多次,但这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我必须问出口——铁鸡先生是否安好?”
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难以通过观察表情来鉴别真伪,于是乎莫烨转过身,通过大声呼喊来遮掩语气中的心虚,“铁鸡先生他很好!之前羞于启齿的原因是因为他给茜茜找了个后妈!我害怕你感到失落,所以一直隐瞒到现在。”
“那很好!那样优秀的男人理应找一个配得上他的好女人!我并不失落,我很高兴!”隔空对话结束,精灵族妇人失落地对儿子道,“是我配不上他……一个用粗犷猎人装束伪装的高雅灵魂。”
月尘先知安慰地拍拍母亲的肩膀,默契配合莫烨的谎言而没有说出真相。在肉体属性上,二人是母子关系,而在心灵属性上,此刻更像是一位老持深重的长者在安慰自己的女儿——精灵族的漫长年岁,足够他们遗忘掉任何刻骨铭心的情感体验。
“该回去了,母亲。”精灵族先知折返回森林,说道,“白石布置的任务业已完成,我们也需要动身开始归乡的道路了……母亲?”
精灵族妇人依然痴痴站在森林的边缘,朝极远的荒野上眺望,她所望的方向并非是三个旅客离开的正北方向,而是东南,精灵母子二人离开墨霜边境后一路蜿蜒到此的来路。
身体发育尚未展开,月尘的视力远不如能轻易洞察针眼位置的母亲,而当他试图感应远方的命运波动,只察觉到漆黑的混沌乱流,一如莫烨到来时,那通过心灵之眼所窥见的遮天蔽日的深沉黑暗——当然,此刻来者扰乱命运的力量,和黑蛇化身相比就只是巨龙前的病毒而已。
……
精灵对火表现出由衷的厌恶,一如他们面临肉食时的厌恶,出于尊重,莫烨在跋涉十数公里,夜幕降临后才升起第一个篝火。
沫梨正在搭建营地,初入荒野的花萝却是已经累得走不动道了,她神情无措地坐在莫烨身旁,看见少年打开行李箱,将那些封皮上没有收件地址也没有收件人信息的信封掏出,在火光照拂下表情阴阳不定。
经过短时间的挣扎,莫烨随手一抛,将那些信封投入火中,花萝也犹犹豫豫地问出了困扰自己两周的疑惑,“讨厌鬼,这些无名信到底是你写给谁的?”
“你疯了吗莫烨!”已经猜到事实的沫梨却是放下手头上忙碌的事物,冲到近前试图从火中救下变为灰烬的纸张,却被莫烨摁住肩膀。少女一边挣扎一边呵斥道,“这些信不是你写给姐姐的经历吗?为什么要把它们烧毁?!”
“写给长公主流歌的?”花萝一脸懵然,“这么多信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另一头莫烨解释道,“流歌已经死了,沫梨……为了保存她身为人类的尊严,是我亲自动的手。”
二人的争吵已经全然无视了呆坐在边上的花萝,沫梨用背负着深切罪疚感的语气大声说道,“你一直都在欺骗我!姐姐她从未死去,曾在梅德格时现身,并在花萝他们面前救出我们,将洛特学院救出险地。”
压抑了两周的疑惑与不信任在此刻彻底爆发,莫烨用尽可能坦诚的语气解释道,“那并不是流歌,而是你啊沫梨。这也是她的力量表现,她能将自己投射到我自己所爱之人的身上,将所爱之人塑造成与她相同的面貌,拥有相同的力量。”
沫梨停下挣扎,满脸疑窦,而莫烨看着摇曳不定的篝火,说道,“最初之前写下这些信纸,是因为我完全遗忘了她的存在,不知道遇到困难时该对谁倾述,只能通过寄情于外物的表达来疏导内心中的迷惑与疑虑。
在洛特的生活中,我遇到了你,而隐藏在我的记忆夹缝中的她开始浮现,如同恶作剧的精灵般撩拨我的行为,让我每每在救人尤其是救你时总像是失去理智一般,而我在洛特生活的一年时间总是在救人的过程中度过……哪怕谢依晕倒需要救助这种麻烦事我也坦率接下,这大概是无意识中,对于当时在飞地时无法救下她的代偿。”
莫烨看向沫梨,颇感无奈地说道,“而当不可置疑地爱上你时,流歌她便已经在我心中彻底苏醒。我知道,即便你我共同走过了如此遥远的道路,你心中始终留有一丝对姐姐的愧疚感,面对我的卑劣感,认为自己是趁虚而入,夺了姐姐的旧爱,而当她重新出现在世人眼中时,你的这份情感便又放大了许多。
但听着沫梨,我、你、流歌,甚至包括花萝在内,我们之间的关系要远复杂许多。”
花萝张大了嘴巴,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后她心虚地左右顾盼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流歌是我——人类莫烨人格中的重要一部分,她永远居住在我心中的核心位置,没有现实中的生者能够顶替她的位置。如果没有她的存在,你们面前的只会是条吃人的恶兽,抑或纯粹的混沌。但她却永远无法在世间现身,只能通过投射在她人身上而存在,固然,她是我的挚爱,但地位远高于现实中的所爱。她是我内心平静的镇守者,她是我的良知,随我出生随我死亡的毕生伴侣。”
莫烨深呼吸一口气,而后缓缓说道,“她是我的阿尼玛,她是我内心世界的阴极,她是我的灵魂。你所见到的莫烨,人格的其中一部分便是她,她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能够让我爱上所有与她属性相近的女子,譬如说你,沫梨,又譬如说你,花萝。而她又通过我的行为,在塑造你们的变化,将我理想中的形象在现实中捏塑成形。”
莫烨沉默片刻,抬头望向浩瀚夜空,自语道,“与自己的灵魂做沟通,我需要的并不是日记或者无名的信纸。我需要的是不断地对内探索,不断地自我独白,与她对话。”
“那我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莫烨?”沫梨说话后便陷入了沉默,由花萝代为补充,“只是她的代替品吗?”
“心灵与现实相互平行的同时,也不断相互干涉着。我的阿尼玛投射在你们身上,让我不容质疑地爱上你们,但同时,你们的行为也塑造着我的阿尼玛,改变着我的心灵世界。因为你们,我开始学会了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负责,也因为你们,我在不断成长着。”
莫烨坐在篝火旁,如释重负道,“人需要心灵的伴侣,也需要物质世界的伴侣,这并非《你们都是我的翅膀》一样的讨巧说辞,现实与心灵相互依存,同样重要。我爱着你们的同时爱着我的阿尼玛,前者是爱人,后者是自爱——只有爱人的人才能懂得自爱,也只有自爱的人才能懂得爱人。”
莫烨倒在雪地中,伸出手去触及那遥不可及的夜空,心灵中与另外一个神秘的声音发出了共鸣。
“我爱这心灵中的世界。”
“我也爱着物质中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