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梅雨,湿漉漉的青翠枝叶挂着层层水帘,晶莹的露水从嫩绿的叶子尖端滴落,沁润雨后的泥土,染着一缕芳香,乘着蒲公英飞到了少女芊芊的玉指尖。
这里是昔日的东临,少女名叫初,是传说中的第一位舰娘,也是本世代的第一原初之子。
她坐在古树上,安然倾听雨的声音,那婉转清脆的水乐俏皮的滑落枝头,在古树的年轮上嬉戏,仿佛稚童的牧歌,响彻在黄金般的麦田间。
山脚下有人撑伞登上小山路,执着长剑伫着青石铺成的小路,惬意的顺着山路而来,坐在古树前的石凳子上。
“来啦?”初笑着,眯着一只眼,歪着头说道。
椛无奈的摘下斗笠,长长的白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间,她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一眼初,默默的甩动衣袖上的露水。
椛走到初身边坐下,轻轻的把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旁,合上眸子,雨声掩盖她安详的吐息声,像久别重逢的游子安心的回到了家中。
“不去跟东临的孩子们解释一下吗?既然一切都结束了,你也该把真相告诉她们了吧。”
“改,改天吧。”初清楚的感受到少女缩了缩头,畏惧的心情毫不掩饰。
初低低地捂嘴轻笑,纤细的手掌缓慢的抚摸着椛的后背。
“好~那就改天,我会陪你的。”
“嗯......”
......
约莫半年前,终焉之海。
岚凝望着初的身影,她几乎克制不住内心的悸动,仿佛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对方的存在。
岚知道,那是属于萝椛的感情,并非是自己本身所产生的眷恋。
随着羽神的死去,初的灵魂自由了,同时终焉之海的空间也停止了崩毁,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此刻停滞了下来。
岚缓缓地从天空落下,刚一接触到地面,她几乎身形失控的倒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最终在战斗结束后释放出来。
可岚没有因此面色变换,而是平静的垂下头颅,安静的看着水平面中倒映出的自己。
不是白发赤瞳的女孩,而是黑发金眸的少女。
她不是曾经那位书中的主角,而是拥有了她身份的替代品。
当自己最后的任务完成后,岚终于体会到了解脱......以及疲惫。
终于......完成了使命。
接下来就只有收尾工作了,岚从怀中颤抖的摩挲出那柄权杖,这即是犹格·索托斯的神格,当岚吞下它后,会发生什么事岚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些悲哀,又有些值得可怜的事情将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经历与记忆组成了一个人的人格与意志,岚的人格意志从萝椛的生命中诞生,最终独立出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人格光辉。
然而......犹格·索托斯,岚并没有它的太多记忆,甚至于,感到少许的陌生,宛如那是独立于自己的另一个人。
如果吞噬眼前的权柄,岚即将重新完整,变回少女作家记忆中的古老者,虚空之神‘犹格·索托斯’;可谁能确定那是否就是岚?或者说是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人?
神格里承载着祂的一生的记忆,若是岚将其全部吞噬,那么庞大的记忆恐怕会瞬间将她如今的人格吞没,变成犹格·索托斯成千上万个岁月中渺小到微不可及的一部分。
岚能肯定那就是未来的事实,因此她开始害怕自己的消失,哪怕是她也不例外,惧怕自己的消失。
可如果不这么做,获得犹格·索托斯的全部力量的话,便没有办法拯救这个即将崩毁的梦境世界。
一切回忆中重要的人都会消失,随着这个世界梦幻泡影一同消散,最终只有岚重新醒来。
只有自己存活在真实的世界,与她们能够安然的生活在如今的梦境世界,这两种选择此时摆在她的面前。
如果是萝椛的话,想必只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面那一种结局吧。
但岚不是萝椛,因此也在犹豫。
岚有些累了,只想合上双眼沉沉地睡去,一觉不醒,她不想做什么选择题,也不想这样撕心裂肺地纠结。
视野模糊起来,岚丧失了神智的向前倒下,朦胧的雾气仿佛要将她拖入梦中。
于是她做了一个梦,白发赤瞳的女孩背着昏迷的她在山脚下前行,攀上泥泞的山路,来到山顶的亭子把她放下,靠在古树下的茶椅旁。
岚依稀记得在历史过往的最后一刻,身处过去萝椛仿佛察觉了她的存在,对她说了一句话。
而如今,白发赤瞳的女孩成了托负她前行的人,背着她爬上山巅。
浩荡的云雾弥漫在天边,朝霞的夕日从乌黑的天边破晓,无限温暖的光辉撒在了岚与萝椛的脸颊上。
“你不是神明,也不是冰冷的机器,你是人,所以...做你认为对的事吧。”
女孩向岚倾诉,她望着远方的晨曦,回首对她露出笑颜。
岚靠近了女孩,与她一同站在初升的晨曦下,那万丈的温暖的光辉驱散了黑暗,以及岚心中的迷茫。
再次醒来,岚屹立在终焉之海的天空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她侧首望去,初站在古树下,一言不发,只是略带微笑的注视着她。
该结束了,这个故事。
岚在心中默念。
忽然那本红色封皮的故事书从怀中飞出,空白的书页自行展开,宛如早就准备好了似的,等待着岚的落笔。
岚看到了这一幕,也算在最后明白了这本书的用途,她笑了笑,用仅剩的右手握向了那柄权杖。
无穷无尽的记忆开始冲刷她的脑海,岚没有理会那些属于犹格·索托斯的记忆,而是将权杖化为一只小小的笔。
岚于空白的书页开始落笔,她在书写新的故事,也是在书写新的世界,旧的世界开始萎缩崩坏,但新的世界在一瞬间替换了前者,哪怕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也只是感觉异样了一下。
东海,诸多镇守府上的舰娘们纷纷外出,望向天空,纷纷瑞雪洒遍天下,像一场造化的雨。
原本开裂的大地重新愈合,奔腾的怒涛平息。
北冥之海有鱼跃起,深渊之极有兽咆哮世间,无人问津的深海领域上,漆黑的深海栖姬们伸手触摸雪花。
在历史中彻底沉没的舰娘们浮出海面,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直到雪花落在自己的脸上时,她们纷纷望向天际。
内陆的人类提督们受到震撼的望向天空,孩童们在雪花中追逐着,笑着,闹着,仿佛一副生命中最美丽的画卷。
纷纷瑞雪仍在下。
岚书写的故事,还没有到达末尾,她时而苦恼的停笔思索,时而展开笑颜的奋笔疾书,她以自己的故事缝补旧世界,开创新纪元。
渐渐的,书的封皮上有了名字,岚轻声念诵。
“大命诗篇。”
故事的进程到了后半时,少女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但她仍是坚持的继续在空白的纸页上写满自己认真的有些可爱的字迹。
最后,到了封笔的末尾了。
女孩回身凝视古树下的墨眸少女。
初默默的来到她的身边,伸手抚摸着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眼底很是心疼。
“写完了吗?”初轻声的问。
“嗯~”祂开心的点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对了,这个还给姐姐。”女孩笑嘻嘻的从胸口拿出一物,那是一名小小少女的虚影,白发红眸,沉睡在白色的光球里。
初看着小小的少女虚影,深深的无言,她抬起头与女孩对视,嘴唇抿地死死的。
“再见咯,姐姐。”
“...再见哦。”
女孩笑盈盈的挥了挥手,小脸上天真无邪,忽然对初眨了眨眼睛。
“记得帮我告诉她,我很喜欢她,她对我很好,这段日子来,我过的很开心。”
“好。”
小小的女孩,笑着啊,笑着,一路向前走去,偶尔回头不舍地看了看这个世界,犹豫着,磨磨蹭蹭地,还是往前继续走了下去,不回头地,走了下去。
就这样,女孩走了。
留下初与怀抱中的少女虚影,望着祂离去的方向,定格在那里。
......
半年后,东临镇守府在曾经的领地重新建立了,吸纳了来自极北的北方联合的舰娘与原百鬼镇守府的舰娘们。
少女们的提督是初,她亲自将东临的旧部统帅起来,再通过椛的关系同时把极北的舰娘和百鬼的舰娘一同拉拢起来。
在某一日,初把少女们召集起来。
她在台上,宣称要给大家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初坏笑的环视台下的少女们,后者们叽叽喳喳地像好几十只麻雀在歌唱。
“初大人要干嘛呀?”
“不知道欸。”
“难道是有了女儿吗?”
“什,怎么可能!?”
有少女惊叫起来,显然是给同伴们吓得不轻,但紧急又好奇的问道。
“咋看出来的?”
东临的舰娘们围在前头,而百鬼和极北的舰娘们老神在在地坐在后头,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事了。
而在高台上,初身旁坐着两名同样是雪发的女孩。
“提督啊提督,你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吹雪差点笑嘻了,乐呵到不行的抱着自己的小肚子,指着黑色兜帽女孩无情的放声嘲笑。
椛对吹雪翻了个白眼,眼神里带着无语,以及绝大部分‘好想死’的尴尬。
“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在之前我离开东临后,继承东临镇守府提督之位的人......”初故意拖长了尾音,椛一颗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然而吹雪一脚把她踹了出去,面对那些或多或少熟悉的,昔日东临舰娘们不善的目光后,椛羞耻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那么做个介绍吧,跟那些好像跟你完全没见过的人~”初乐乎乎的高举双手,对椛丢了个wink~
“打假好,我夕...夕”椛紧张死了,不停的口吃,甚至都不敢看少女们的眼睛,她平复了一口气,不去看她们,凝神盯着地板。
“我叫椛,曾经是大家的提督。”
说罢,椛认命似的脱下兜帽,露出雪色的发丝与小脸。
女孩静静的等了很久,她本以为会有愤怒的辱骂传到自己耳中,可许久之后,场面的宁静让她疑惑的睁开了眼。
“好可爱!!好久不见!!初次见面!!提督!”
有少女兴奋的扑了过来,椛被少女扑了个满怀。
“一直好想见您,一直以来多谢您的守护了。”有少女埋首于椛的发丝间,猛地吸气地说。
椛的小脸火速变得红彤彤的一片,结巴了,小手无助的四处挥舞。
“放,放开我啦!”
“才不要,十几年不见,今天我们要抱个够。”
少女们热情的双手和胸襟淹没了椛娇小的身体,她被少女们托举起来,欢呼的冲出大门,一路往镇守府的上上下下,东临们的舰娘要向全镇守府炫耀她们的提督是多么的可爱。
初满意的看着东临少女们和椛离开的方向,合手抚掌。
留下的百鬼舰娘们和极北舰娘们却一脸怒容的望向她。
“哎呀呀,这下不好了。”面对她们的目光,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颊,虽然嘴上带着歉意,但眼底深处满是笑意。
初抬头看向天空,十二月的东海,开始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间,初怀念的看着这一场雪,在飘渺的雪幕中,她好像看到了某一位女孩。
初挥了挥手,女孩在天际的虚影似乎也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山巅,岚抿了一口清茶,望向山脚下的热热闹闹的镇守府,她失声的笑了出来,随即摇了摇头,为自己又斟酌上一杯茶。
她提起笔,在身边摊开的书上,在最后一句的末尾,轻轻的画上了句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