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子芥的男人,同样是圣杯战争的参赛者,自称术士的御主。此刻,他主动向雨香伸出援手。虽然自称是丰县的居民,但他给雨香一种,和那些普通百姓截然不同的感觉。他的气质清丽高雅,像个诗人;但他能够轻松横抱起剑士时的那种游刃有余,又仿佛像是个士兵。
他真的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吗?难不成是天子陛下身边的人?
疑惑之间,子芥带着他们走进了一处密林,密林里雾气弥漫。雨香不禁咳嗽了几声。子芥也停了下来。但他并不是关心雨香的咳嗽,而是来到了一棵高大的桃树旁,将剑士靠着树干放下。
“帮我照看一下剑士哦。”
“好的。”雨香下意识地答应,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不、不是帮你,我本来就应该照顾他的。”
“嗯?”子芥有些惊讶地看着雨香,“明明只是个小姑娘,心思还挺多啊。”
雨香不再理他,而是上前扶住李白,李白依旧睡得昏昏沉沉。刚才的战斗实在太惨烈了,前面是因为在火焰中所以看不清楚,现在定睛一看,雨香才发现,他的身上到处都是烧伤,惨不忍睹。子芥自顾自地站在桃树前,捡起一根树枝,往桃树的树干正中敲了三下。桃树背后的空间,突然像海浪一样晕开,变成了另一幅景象。和雾气缭绕的森林不同,唯独桃树后面的这一小片空间,展现出一副天高月朗的景象。
“这里就是门了。”子芥回头对雨香他们说道,“来,剑士我来抱,你先进去吧。”
“呃……好。”雨香无奈地看着子芥将剑士抱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踏了进去。二人进入空间后,桃树背后的空间门随即关闭。雨香回过头,什么雾气啊森林啊,都不见了,目光所及之处,不过几亩田地,两件草屋,和远处的几座高山罢了。
“这是什么地方?”雨香问道。
“这里是我和术士的家哦。”子芥抱着剑士走进一间草屋,“来,小姑娘,可以帮我把被子掀开吗?”
“好。”雨香小跑上前,掀开了被子。子芥将李白平放到床上后,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雨香帮李白把鞋子脱下,然后重新为他盖上被子,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你们可真是不容易啊,一上来就遇到这样的强敌。真亏你能忍下来呢。”
“李白他没事吧?”雨香依旧怔怔地看着,李白双目紧闭,一脸非常痛苦的表情。
“李白?这个剑士是李白吗?”子芥好奇地歪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
“是的,他总是管自己叫李白。”
子芥狡黠一笑:“小姑娘,你要记住一件事,从者的真名,不可以随便告诉别的御主,知道吗?”
“可不可以不要用小孩子的方式和我说话?”雨香不舒服地扭头看向子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过两年就成年了。”
“哈?这个时候说这个吗?”子芥无奈地扶住额头,“好吧,所以说,你还是未成年人咯?”
“未成年、人?”雨香一脸困惑,这几个字组在一起后,思考一番她也能听懂,但总觉得这样说话好怪,不符合大秦普通人的生活习惯。
“哼哼,你们这个世界成年是几岁来着?”
“十六岁。”
“哈哈哈……真的是小朋友啊。”子芥走向前,做出要摸雨香头的样子来。雨香连连往后躲。
但是子芥并没有收手,他直直地看着雨香的身体,舔了一口嘴唇,眼神凌厉地伸出手,一把握住插在雨香身上的那支长箭,那支最初由弓兵射进她后背的长箭。
“啊!”突然之间,袭来的这股像被抓住了心脏般的痛感,雨香不禁瞪大了眼睛。她都忘了自己的身上还插着一支箭!
“抱歉啦,小姑娘。但我真的很中意你的剑士呢。”
好痛——
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和身体上喷出,随着子芥将长箭拔出,雨香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俯身倒在房间里,鲜血染红一片。
好痛——
雨香浑身颤抖着,所有的肌肉都剧烈地痉挛了起来。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求生的强烈渴望激烈地涌上她的心头。
“救……我——”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子芥,但对上的却是一张面带微笑的脸。仿佛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正是他所期望的那样。雨香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人,是绝对不会救自己的。
圣杯战争、生死与共的战友……白发少女与李白所讲述的一个个陌生的词语,在脑海中串联起来,虽然不能理解其中的真意,但她渐渐地有了一个轮廓。
同样参加这场圣杯战争的子芥,是……敌人。
——好痛,但是!
置之死地,是为了后生,都从那种地狱里出来了,难道要在这里死掉吗!
她用尽全身力气握紧拳头,用指甲磕着自己的手心,用尖锐的触感刺激着自己的精神,然后拼命地扭过头来,生气地看着子芥。
子芥就蹲在她的身边,眯着眼睛微笑着。
“真是弱小的生命啊,感觉只要轻轻一捏就能送你上路了。”他戳着雨香的脸颊,雨香想咬他,但痛得张不开嘴,只能用力地咬紧牙齿,继续瞪着他。
“还真是有力气呢。”子芥看着她,露出了六亲不认的笑容,“我听说这个世界的人类,因为从小吃仙麦长大,身体拥有惊人的恢复力。这样吧,我不救你,也不补刀,你最好一直保持清醒。如果你能自己挺过这段伤势而不死去,我就收你为徒。你看如何?”
“……”雨香不回答,继续瞪着他。
子芥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温柔地摸了摸雨香的头。
“呜……咳咳!”
说来容易,但在这太平的世道里长大,雨香何时受过这样的痛苦。刚才在火焰中,灼热的温度和紧迫的战斗麻木了神经,她倒是感觉不到疼痛,但子芥的这一下,在她毫无防备之时猛然袭来的疼痛,却剧烈地刺激着她的大脑。
胸口那个由箭矢穿出的大洞,凉风不断地从洞口吹进,一刀一刀,刺伤着她的五脏六腑,每一下都直冲头顶。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造血,震荡着周围的器官又加剧了这疼痛。细胞在伤口的边缘成群结队地拉扯着,又宛如有几万只小虫在爬,这让雨香觉得恶心。她想吐,但那股从身体深处抽取呕吐的感觉,又带来一阵绞杀一般的疼痛。
“呜——呜啊——”
好痛苦,真的好痛苦。
大脑经受了一次又一次从脊髓传来的冲击,已经变得神志不清。雨香麻木地用拳头锤着地面,接受着来自真实世界的反馈。但这种真实的触感,也慢慢地变得微弱不堪。
必须,让自己,思考一点什么,不能让意识就这样死去。
雨香努力地保持着清醒,大脑飞速运转着。
“银月、咳咳、银月,照,金田……哈,咳咳,咳!”
子芥怔了一下,笑容突然消失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雨香看着子芥的眼神已经渐渐丧失了锐气,但她还是努力地保持着困难的呼吸,嘴巴一张一合地咕哝着。
“青雀、不、向、南、咳咳,咳……呜……”
“你……”子芥诧异地看着雨香,这个小小的异闻带居民临死之际,在说些什么呢?
雨香的喉咙和眼睛都难受得不行。她想吐,但每一次想要吐点什么的时候,都会牵动着带来一轮新的疼痛。她的胃部剧烈地收缩着,像被人紧紧地捆绑,喉咙仿佛被人拎在半空中,但即使这样,她还是强压下那个抗拒发声的力量,继续念道:
“我寄、相思月,再看……泪、阑、珊。呜……”眼泪止不住地从她的眼角滑落,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恐惧或绝望,而是出于难以忍受的痛苦的生理反应。
她的眼睛依然紧紧地盯着子芥,但已经开始失去高光,只有她的嘴,她的大脑操控着一切的思绪,从这张嘴里,念出来。
“难道是,诗歌……?”
子芥不寒而栗。
虽然是他自己决定的要亲眼见证这场考验,不管结果如何,但当他真的看到这个小小的生命在自己面前,为了求生的渴望而拼尽全力地燃烧,直到油尽灯枯也不放弃的样子时,即使是他,也很难不动容。
他原本以为,这个小姑娘必然会在这里死去,然后由他顺理成章地接手剑士的令咒——然而,她不是普通的异闻带居民,她知道诗歌,她拥有信念,因此,她拥有丝毫不亚于泛人类史人类的坚强的求生欲望。
“楚楚、金、麦、雨……坎,坎,青,丘,唔……”雨香的喉咙沙哑不看,声音也越来越轻,那一刻,大脑仿佛被人拔去了电闸,已经失去了意识。但转而一阵刺骨的疼痛袭向它的心脏,将她惊醒,那是未能抵达大脑的脊髓意识对身体发出的强烈反抗。差点死去的惊恐心情,萦绕着虚弱的心脏,雨香又猛吐出一口鲜血。
“喂——你没事吧!”
雨香艰难地喘了几口气,生气地看着子芥,满眼“你不是不救我吗?”的质询神色。可能是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关系,她的精气神似乎回来了不少,子芥不觉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搞不好,她真的可以挺过去。想到这里,子芥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是见证了奇迹的笑容,才不是为敌人感到高兴。
“……?”
就在这时,强烈的寒意从子芥背后袭来。锋利的长剑出现在脖子的一侧,蹭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血液从伤口留下躺倒袖子上。子芥侧眼看去,从宝剑的寒光中,倒映出李白怒不可遏的脸。
“立刻救治我的御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你的从者,还不在这附近吧?”
没想到李白这就醒过来了,子芥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明明放他下来的时候,他还伤的很重的样子。
看向窗外,天空已经褪去了暗色的夜幕,太阳从天际升起。
一直沉浸在对小姑娘的观察中,子芥不觉忘了时间。回过神来,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啊。
子芥目视着雨香,苦笑着说道:“真是输给你了。好,剩下的伤口处理就交给我吧。”
子芥离开了房间,应该是去拿处理伤口的药品和纱布了,留下李白一人颓然地呆立在房间里。
他无言地看着御主倒在血泊之中的样子,龙渊剑从他的手里滑落。
如果那个时候,和弓兵过招的时候,能够更审慎地出手的话,也许就能够独自将御主救出来了,但是……
“御主……”
心中满是自责与不甘。
“李白,脸色好差。”地上传来了雨香调笑的声音。
“御主?您还清醒着吗?”
“我恢复不少了,虽然看着血很多,但是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
“真的没事吗……?”
“别说啦,扶我上床……呜,还是痛啊。”
“好的!”
李白抱起雨香,平放到刚才他躺过的床上。当他把御主放平时,惊讶地发现,御主胸口的皮肤,虽然深处还有明显的瘀伤,但至少表面部分,已经完全愈合起来了。
那可是被箭矢穿透过整个身体的洞伤啊!
“看来,即使我不处理,后面也不会有什么事了啊。”不知何时,子芥已经拿着一个篮子走了回来,“她是靠自己的意志挺过来的,真是值得敬佩的小姑娘啊。”
“是啊……?”李白刚一附和,转头看到子芥,挥剑便砍去。
“哇!”
扬起的长剑,袭向子芥的肩膀。子芥“哇”了一声,突然原地消失,斜靠在墙上看着李白。
“切,替身的术式?用的是什么媒介?”
“好啦好啦,李白大侠。我只是和你的御主打了一个赌而已。毕竟我也是来参加圣杯战争的。希望你能原谅我对你御主的见死不救啊。退一万步讲,也是我从弓兵那里把你们救了出来,不是吗?而且我也给了你御主一个求生的机会,她也好好地把握住了。最后的结果是,谁都没有损失。既然如此,那过去的事,就让我们翻过去吧,好吗?”
“战争是一回事,虐杀是另一回事。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经历如此生不如死的疼痛,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不好意思,我们魔术师没有良心~哇!”看着李白锋利的剑芒指向自己,子芥收敛起轻浮的语气,“好了好了,其实我也并没有虐杀小姑娘哦?是她自己中箭在先,我只是帮她拔出来而已。再者,我本以为她很快就会死去,是她自己选择了承担这一切痛苦,并坚强地活下来。现在比起对我拔剑相向,还是多关心关心小姑娘吧,好吗,剑士?”
“说得好。但是,我凭什么听你的?”李白咧嘴一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人为鱼肉我为刀俎,现在不下手又待何时?他起手便挥剑砍向敌对的御主,准备送他上路。但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了御主的声音。
“住手,李白。”
就在这个时候,雨香制止了李白。不只是李白,子芥也一同惊讶地看向了她。
雨香扶着身体,勉强半坐在床上。她的眼神越过李白,笔直地瞪着子芥。
“你说,如果我没有死,就收我为徒。这个话还算数吗?”
“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件事。”子芥摇摇头,“我既然说了,当然不会食言。不过,你得先说服你的剑士,让他不要杀我才行呀。”
“李白……”雨香看向身旁的剑士,一时不知从何开始说起。李白正在擦拭自己的宝剑,脸上显得面无表情,但却能让人感觉到可能是有一点不开心的样子。
见这主从二人相对无言的样子,子芥见缝插针地说道:“干脆,我们在这里结盟吧,如果是同盟的话,那就不会互相伤害了。既然我要收你为徒,那何不缔结在这场圣杯战争中更为牢固的关系呢?”
“结盟……?”雨香困惑地歪过了脑袋。
就在这时,门外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了空间撕裂的斯斯的声音。
“什么情况?”李白向门外看去。不高的天空中,出现一片麦色的云朵。
“哈,是Caster回来了!”子芥乐呵呵地迎了出去。
云朵中掉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噗通一声落在麦田里。
“哎哟,总算逃回来了。”麦田中传出稚嫩孩童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术士?
李白略感好奇地跟着子芥走了出去。
只见坐在麦田之中的,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他的身旁歪歪扭扭地翻倒着一辆小木车,看起来是他的坐骑,但从李白的视角这更像是玩具一类。
“欢迎回来,小术士。”
“啊!子芥,抱抱!”术士看到子芥过来,开心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子芥接住他,抱着他在空中转了两圈。
“……”李白无话可说。将自己和御主从弓兵手中救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孩子!
“难怪他会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原来是他平时已经那样说习惯了啊。”雨香无奈地看着这一切。
“哦?御主?你能下地了?”
“能……”雨香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躺上床之后,就开始慢慢没这么痛了。本来伤的也不是腿嘛。”
“真是神奇啊。”李白赞叹地看着自己的御主,这种惊人的恢复能力究竟从何而来?
“先不管这个了。”雨香歪头看着剑士,“李白,我有话和你说。我想和子芥结盟,但是你是我的恩人,我要尊重你的意见。”
“真是的,还说什么恩人……”
“按照子芥的说法,只要结盟了的话,就不用互相伤害了吧?”
“这可不好说。”李白坦然道,“历史上缔结了同盟却又撕毁了约定,兵戈相向的例子比比皆是。同盟只是口头约定而已,并没有什么真实的作用。”
“就算这样,约定也是约定,比没有约定要好吧。”雨香眯起了眼睛。
“你说得对,御主。但是,你为何一定要与他结盟?他可是让你深陷痛苦而无动于衷的冷血之人,你该不会又要说什么因为他从弓兵的手下救了我们,因此是我们的恩人之类的话吧?”
雨香没有立刻回答。她远远地看着抱着术士,像个孩子般开心地旋转着的子芥。心情复杂。
“我不会说那样的话。”她淡淡地说道,“今天承受的痛苦,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但是,子芥他……真的让人很在意。”
“这是何意?”
“有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搞懂。”雨香露出了纠结的表情,“李白,我原本以为,和村里的其他人比起来,我已经是一个特别的人了,我总觉得自己比他们想得多,知道得多。原本以为自己很不一样,直到遇见了你们,遇到了圣杯战争……我才知道,我再特别,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我还想,了解更多我不知道的事情。”雨香眼神坚定地看向李白,“关于圣杯战争,关于世界毁灭的,关于子芥的,还有你的事情。”
“御主……”
“子芥,看起来好像懂很多的样子。如果他说的收我为徒,是要将这些我不懂的事情教给我的话,我想我应该和他先结盟才行。李白,你会支持我的想法吗?”
李白闭上眼,品味着御主刚才说出的话语。微微一笑。
“李白只是一介从者,我会支持御主的决定。”但说完,他又摇起了头。
“那,我就和他结盟了哦?李白,你怎么摇头啊,真的可以吗?我心里没底。”
“可以啊。在下也有很多不懂的事情需要问他。”李白眯起眼睛看向雨香,“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关于御主的事情,李白也有很多不知道的。”
“哈哈,毕竟李白是从天上来的嘛。”
“并非天上,而是唐朝。”
“唔……唐朝?”
“呵,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吧。”李白苦笑了一声。
池边的青蛙跳跃着在田野里撒野,微风吹动着湖面散出粼粼波光。黄发垂髫,欢声笑语,田野里宁静地如同诗歌一般。这一小方天地之中,似乎已经忘记了还有圣杯战争这件事的存在似的。
让人非常地,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