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前那个言谈乖巧的女孩还站在楚子航面前,可现在他眼前只有浓郁的灰雾,空气中弥漫着兽类皮毛被灼烧的气味和淡淡的血味,无处不是雾气,灰蒙蒙的,看不到走廊的尽头。
楚子航扭头看向背后的窗户,窗外只有月光而没有雾,透过雨幕他可以看见双子实验楼的B座。
所有的灰雾都集中在C区教学楼的内部。
入耳式对讲机接通了,苏茜焦急地呼叫,“子航!你听得到吗!报告位置!报告位置!”
“那个女孩在哪里?你们有看到她么?”对讲机里传来楚子航的声音。
苏茜愣了一下,一瞬间她居然分辨不出那是不是楚子航,声音应该很相似,却又有什么不同。
在外人眼里那个很少有表情的超“A”级学员、狮心会会长楚子航其实不是多么冷漠的一个人,更像是不很善于和人交流。他很有礼貌,遇见人总是会礼节性地打招呼,说话声音里也总带着中国所谓‘君子’特有的谦逊。
初次见面是从芝加哥前往卡塞尔学院的列车上,普通车厢里,人声喧闹,苏茜很紧张。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女孩,直到卡塞尔学院的招生老师来到她面前,给她讲了很长很长的故事,关于龙和龙的后裔。
那时候她还没有获得自己的评级,跟世界各地赶来的男孩女孩一起坐普通车厢,大概是不少新生来自有传承的混血种家族,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最终会上什么样的大学,所以他们显得毫无负担,跟前往普通大学报到的新生们没什么区别。
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金色、褐色、红色的头发,蓝色的、绿色的、甚至紫色的眼睛,全新的世界就像一个万花筒在她身边旋转,而她是个黑头发黑眼睛、梳马尾辫、戴着近视镜的中国女孩,那么地格格不入。
她抓着自己的裙角,像是要拧出水来。
这时一个同样黑头发黑眼睛的男孩在她对面坐下,他坐下之后就忙着填写入学的各种表格。虽然猜测对方是不是也从中国来的,但苏茜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打搅别人的,所以两个人之间一直沉默到男孩抬起头来,“你的入学登记表填了么?你要不要抄我的?”
“哦哦。”苏茜赶紧点头,那繁琐的表格确实让她很头疼,刚来美国的时候她的英语并不怎么好。
对照那份字体工整的表格,她很快也完成了自己的登记表,小心翼翼地把男孩的表格递还,“谢谢。”
“你看起来很紧张。”男孩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坐在一列全都是怪物的火车上啊。”苏茜不敢跟他对视,强撑着开了一个玩笑。
“那不好么?我们也是怪物,怪物遇到了怪物,就是一家人。”男孩也以一个很淡的笑话回应。
也可能他并没有想要说笑话,他说这话的语气纯属陈述事实,说完之后他就把目光移开了,默默地注视着窗外流动的针叶林。
苏茜也跟他一起望着车窗外,那年的八月底,盛夏还没有结束,伊利诺伊州的森林呈现出无数种绿,从车窗中看出去,像是一幅流动着的抽象派画作,来自中国的男孩和女孩坐在这幅画的两头,像是在博物馆中偶遇,被同一幅画吸引的陌生人。
到校,分别,各自继续学业,也没留个联系方式。
直到某天苏茜在图书馆翻阅古籍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就是那个男孩,男孩一直没有抬头,在纸上写写画画,苏茜也就没想要跟他打招呼。
写画完成之后男孩忽然把那叠纸推向她,“很重要的资料,自己看,不要告诉别人。”说完他就起身走了。
那是一本年代久远的笔记的影印件,男孩在神秘的炼金术词汇边做了注解,就这样,他把爆血的秘密告诉了苏茜,就像那部叫《功夫》的电影里,老乞丐把如来神掌交给了周星驰。
然后她就以‘堂主义子’的奇妙定位加入了狮心会。
但是此刻谦逊和礼节完全消失了,对讲机里传来的楚子航的声音坚硬得如同钢铁,没有一丁点温度,完全是下命令的语气,像一个成年的暴君,让人不由得战栗了一下。
“没有看到她,以我们的视角来看,她没从C区教学楼出来。”苏茜说着抬头,“不知道怎么了,这里很大的雾气......子航你没事吧?”
此刻灰雾越来越浓郁了,像是从墙壁里渗透出来的,慢慢地下压,焦糊味浓得令人皱眉。所有人面面相觑,甚至忘记了遮掩,这种状况下人的思维遇到了障碍。
“我没事。”
此刻突然“叮”的一声响,苏茜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电梯的声音。由地下仓库直通各个实验室的器材专用货运电梯,那台电梯的钥匙掌握在物理系主任道格·琼斯教授手里,那是一柄机械钥匙,连诺玛也无法调度那台电梯。但是现在,那台电梯亮起了灯,显示有客人进去了,楼层灯显示它......急速地向楼下坠落。
就像有人进去了,但没有看见他。
C座外所有戒备组成员都把视线投向那越来越浓郁的诡异灰雾,从这些彷佛有生命力的灰雾出现开始,这栋教学楼......甚至连这方世界似乎都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别自己吓自己,是顶层的人操纵电梯要下来,封住了所有电梯口!”一名组员说。
“说得对!”另一名组员点头,“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卡塞尔学院!学校里不可能存在什么......鬼怪之类的东西!”
都是有微量龙族血统的混血种,因此有体能上的过人之处,都在实习中受过专业的对灵异对抗训练,经受过战场的洗礼,不会轻易被假象迷惑。
“不......在教学楼被灰雾笼罩之前,这台电梯的楼层显示位于底层,它甚至没有开门,绝对不是顶层的人把电梯叫上去的,只有三个可能,第一,电梯程序出了故障;第二,顶层的人跟我们开了个玩笑,他自己坐电梯降下来又升上去,强行不让门打开;第三,有个鬼。你们相信哪一种?”一名跟组实习生低声说。
“见鬼!”有人说。
“只怕你说对了。”
“......”
“没有异常?”楚子航使劲按住自己的额头,头忽然开始痛了,头痛欲裂。
这不是爆血的副作用,这种程度的爆血还不至于让血管承受不了压力。他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的,甚至一个瞬间,他清楚地看见眼前‘虎踞’着一只龙,这一幕真实得如同烙印到了他的脑子里。
“哧”的一声,烟雾报警器嗡鸣,冰冷的水幕从上方降下,消防安全系统自动开始喷水,也许是那些灰雾让系统误判为这里发生了火灾。
空荡荡的大厅,满地的黑泥,妖异的灰气,水从天而降......楚子航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水,怎么回事?就像是自己......孤零零地置身于一场暴雨里。
“子航!有东西下来了,有东西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听到苏茜在喊。
但楚子航听不清,他脑海中一片混乱,他下意识摘掉被水浸湿的耳塞扔掉,摸索着墙壁寻找一个出口。背后传来细微的声音,他猛地扭头,看到了电梯开门的瞬间——一只巨大瞳孔的凶光从电梯门的夹缝中射出,像汽车前灯般明亮。
“龙!”恍惚中,楚子航下意识地想到。
这是怎么了?他不知道。从那只模糊之龙的出现开始,周围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变了,滂沱的大雨、浓郁的雾气、空气中令人熟悉的气味,都让人联想到许多年前,在那条开不到头的高架路上,那种面对王驾时,低阶生物对上位王者的下意识畏惧。
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会逃了。
楚子航一脚踹开门,楼梯间里,惨白色的水银灯下,幻影与人形逐渐重叠。
水汽瞬间弥漫,空气湿度似乎一瞬间就拔高到了近100%的高度,衣服黏在他的皮肤上,连女孩留下的灰雾也被异样的水雾吞噬。
楚子航缓缓拔刀,把那柄按照历史,本不应该真实存在于世的妖刀‘村雨’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没想到一百年后,居然又有人走上封神之路啊。”楼梯间的阴影里,有人用带笑的声音说,“不过只有这种程度的话,就还是别打扰人家兄妹相会了。”
......
赢枕戈正走在一条全金属的通道里,起初看见这里的设备,他觉得有点棘手,毕竟机械课程一向是他不擅长的。不过在轻轻推了推第一扇金属门,后者应手而开之后,他就发觉这些全都是摆设。所有门禁系统上都是绿灯,那些装模作样的摄像头一个个都保持着关机的状态,居然还有一张黑色的门禁卡插在前方的门上,不知道是哪个粗心的程序员离开的时候忘记的。
赢枕戈蛮高兴,抽出屁股后面口袋里的地图又研究了一下,通过前面的房间就是那条地下通道了。
他拿起那张黑卡在卡槽里一刻,“滴”的一声,门禁通过了。
“嘻哈嘻哈嘻哈嘻哈嘻哈嘻哈!”一个古怪的声音吓了赢枕戈一跳。
“晚上好,先生要来杯喝的么?这个晚上真棒不是么?”
“谁?!”
赢枕戈手中的‘墨切’一指,看到的是一个只有半人高的金属傀儡,由一堆闪闪发亮的金属短棍组成,像市小孩玩的磁性玩具。但是那家伙现在不但弯腰行礼,而且那张搞笑的脸色居然还带着掐媚的笑容。
“这玩具也太诡异了吧?”赢枕戈脸上抽筋,一脚飞踢过去,把那个傀儡踢成了一堆散落的金属小棍。
他环顾周围,显然这是一间存放中央主机的房间,一个个黑色的金属盒子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外露的是闪烁的指示灯,看起来就是无数刀锋处理器被拼在一起。除此之外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大显示屏也黑着。
大概这里就是所谓的中央主机控制室了。
“神奇的地方。”
就在这时,那堆金属小棍滚动着,居然又自己拼成了傀儡的模样,咕噜咕噜地滚着去向赢枕戈背后,“EVA,我们的场子被人踢了!,EVA,我们的场子被人踢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赢枕戈回头,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瞬间几乎停止跳动,“话先说在前头!鬼我也不是没杀过,你自重!”
他身后是一束淡淡的光由上而下,一个近乎透明的影子站在光里,那是个长发女孩,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可爱得不真实,让赢枕戈受惊之余自惭形秽,恍惚觉得自己是误闯了人家的卧室。
女孩居然也冲赢枕戈点了点头。
“看这边了,进兰若寺不要只盯着聂小倩,还有树妖姥姥守着呢。”有人在黑暗里说。
那是个男人低沉的声音,赢枕戈惊得一哆嗦,猛地扭头,他这才发现角落里其实是有一把椅子的,椅子上是个模模煳煳的人影,那个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喝着一瓶啤酒!
赢枕戈一个旋身,‘墨切’直指哪个男人。
“我建议你不要试图和我交手,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被你老大知道了,你屁股会被他打烂的。”男人懒懒的说。
“哈?”赢枕戈又一惊——这家伙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而且你的‘戒尺’已经被我捏坏了。”
“怎么可能?”赢枕戈看向自己的武器。果然,那根坚硬的炼金武器的前端已经瘪了,像是一根被人用力咬过的吸管。
“我刚才在你背后把它捏扁了啊。”男人的脸隐藏在黑暗里,声音还是懒懒的,“别打诺玛的主意了。”
“好吧我投降!”别看赢枕戈行事相当大聪明,其实这货相当识时务。
“冰窖在那边。这条路没人守。”男人指了指前面的门。
“哦哦哦,谢谢啊。”赢枕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了。
“饭卡是我的,能不能留下来给我呢?”
“当然的当然的,饭卡掉了那可就麻烦了。”赢枕戈非常合作。
“嗯,再见。”
“再见。”赢枕戈说完这句以后,兔子般向着冰窖的入口蹿了过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里,EVA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样好么?冰窖里面藏着的东西,可是不能公诸于世的啊。”
“无所谓,”男人说,“你用不着担心冰窖里那些东西,前长城小组的成员对那些基本上都可以被称为破烂的东西不会有什么兴趣。你要是真那么担心,刚才为什么不充高压电电死他算了。”
“因为他傻乎乎的啊。”EVA想了想,无声的笑了。
“来不来一起喝一杯?”
“好吧。”
光照亮了男人的脸和瞳孔,瞳孔里映着EVA努力地开啤酒罐的影子。
“跟你喝酒真好,”静了许久,男人举起酒杯,和EVA手里虚幻的酒罐相碰,“有人陪着,你又不消耗任何啤酒......只可惜......碰杯没有声音啊。”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