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
一枚白子落在棋盘的一角。
“黑三。”
另一位少女捻起黑色的棋子,相对落下在另一角。
棋盘上黑白两子泾渭分明,如开战前严正以待的两方士兵,正在等待指挥官的命令。
这里是幻境,两位少女相对而坐,苍翠的巨树洒下连绵不绝的阴影,远处夕阳逐渐落山,把她们与古树的影子照着,拉长着很斜。
她们的影子映射在微风压低草面的山坡上,彼此交织在一起,仿佛双生的幻影,但如今也只是仿佛,不在曾经。
岚与穹神·赫拉格对弈数十回合,彼此间棋下有来有回,好像短暂间,谁也无法奈何谁;毕竟这种简单的游戏对她们来说游刃有余。
双方皆是神明,论信息处理能力大家都差不到哪里去,因此单论下棋,是对她们毫无意义的。
然而,穹神只是希望通过这个梦境,对岚说明一些事情。
这并非出于这具躯体本人的意志,但那残留在其中的灵魂确实渴望与岚再次相逢。
穹神凝神于再次抬手的一子间,她的手悬了很久,最终却悄然放下了;她看了对面的岚一眼,对方面无表情的也在看她,那双幽幽的眸子里看不见一丝的情绪色彩,甚至连起码的杀意也没有。
穹神凝视着岚,很久之后她才似乎觉得满意了什么样,收回了目光,她轻轻的推开手里的白子堆,起身,向着那颗古树看去。
准确的是看向古树后的星空,繁星与黄昏交接的海面。
幽幽的叹息随着风声回荡,传递到林间,惹得古枝头上树叶一片摇曳起来,永不休止。
“这个世界在步入终焉。”她说,声音宛如罪人临终时无力的哀叹。
“我知道。”岚回话,脸色不悲不喜,好像早知道这个事实。
缘由早就知晓,故无需多由在意;在岚与穹神战斗结束后,无论如何,这个梦境世界都会走向尽头。
那曾经暗无天日的神战给世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紧接着外来神明因此嗅到这个处于摇曳战乱的梦境世界,它们的入侵快要彻底击碎了支撑这个世界的基石。
随后便是最后的神明企图吞噬同胞修补世界,她确实成功了,但也失败了;原因在于她不是这个世界最初诞生的神明,掌握的权柄并不能满足完全修复世界。
苟延残喘,不外乎如此。
当知晓时日不多后,吞噬同胞的神无比后悔夺取曾经同伴们的力量与权柄,她虽为神明,却无比热爱这个诞生了她与万般生灵的世间,她不得不为了世界的延续这么做,哪怕背负罪名也在所不辞。
在那遥远的时代前,她如人一般好奇的睁开眼打量这个世界,随着岁月的成长,她如人一般长大,同人们亲密生活在一起,也因为自己身下庇护的人们,她向年长的姐姐们掀起叛旗,为的不是夺权,而是让人们过的更好。
那日她在世间的见证下戴上神冠,前来道贺的不是姐姐们,她们并没有前来,因为淡薄感情的她们认为这只是应当之事;然而人们却见证了少女成为神明,她们为少女祝贺,洋溢笑容的每一张可爱脸蛋上都是喜悦的泪水。
从那时,因为人们,少女才欣然成为她们的神明。
她与姐姐们不同,她不愿承认自己是世界的神明,那样的神不在乎人与生灵,在关乎世界是否平稳的运行,可她不同,少女更愿意成为人们的神。
于是人之神与端立于世界苍穹之巅的冷漠神两分,她们间埋下了分裂的种子,最终在外来者入侵中生根发芽。
为了世界的神不在意平凡的生灵,为了人们的神不在意这个世间如何,两者都有自己的坚持。
她们错了吗?其实都没有。
你坚持的路与我的路不同,当它们相向互不干涉时,我只能向你点头致意,当它们相反时,我与你错肩而过,两不相扰,可它们交汇时,你与我只能拿起刀剑争斗。
既然我们都有自己的坚持,那么剩下的解决途径只有一条。
争斗吧,像人一样的争斗,为了彼此的愿望。
最初的龙神,也就是现在的G恐怕早就在那时看到了这样的未来,于是才选择离开了这片眷恋无比的故土,她既不想看到妹妹们互相争斗,也不愿同样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人们因为天灾凄惨的死去。
对于全知的龙神来说,这种故事发展未免太过残忍,她本可忍受生死别离,如果她未曾看见一切的后续。
龙神痛恨这份能力,她将其封印入角中,带领族人们毅然地前往了星空深处,开创属于自己的命运。
那只角封印着全知的神格,曾经是属于G的一部分,或者说,更久的曾经是犹格·索托斯的部分神格,那只角后来化作了岚的身体,即便后来脱离岚后,那只角里的神格也的确回归了应当回去的地方。
《圣经》里曾记载圣父创造了世界,祂在死去后,意识与灵魂两分,化作圣灵与圣子;圣子是圣父生命的延续,圣灵则承载祂曾经的伟力,若是圣子直握圣灵,便可直达天国,成为补全圣父的媒介。
假如犹格·索托斯对应圣父的话,那么作为祂化身的岚便是圣子,而祂四散在人间的权柄即为圣灵。
其中,岚已经得到了‘全知’,而剩下的圣灵在世界开创时化为了诸神们的权柄,经历漫长岁月,最终在吞噬同胞的神灵体内重新凝聚,再次化作了‘全能’。
‘全知’,‘全能’即为犹格·索托斯,穹神不知晓这些,岚对犹格·索托斯的事也不太清楚,即便如此,她们体内的神格仍在呼唤彼此,期望着重新合二为一。
穹神想要吞噬岚的一切,只有如此,她才有可能拯救面临终焉的世界,她隐约中察觉这是唯一的办法,除此之外,别无二路可言。
而岚......不怎么想杀穹神,她已知晓少女神明的过往,她也明白那临死前想要抓住最后希望的迫切渴望。
说实话,她很理解这位吞噬同伴们的神明,对方没得选,可她......也没得选。
岚与初做过约定,她们会再见,但穹神阻碍了她们,所以,她们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告诉我,为了人们,我是否做错了什么。”
古树下,树荫迷蒙,穹神背对着夕日,群星的光辉洒下,宛如批在身上的洁白轻纱。
岚没有说话,或者说已经没这个必要了,她执子落下最后一步,棋盘上的黑子宛如利剑般直指白子的中心。
暮气嘶鸣,风暴涌来,冲碎了迷梦。
眼前的环境骤然消失,取代而之的是黄昏下的大海,与广阔无垠的明媚夜空。
‘亢!’
两柄剑刃交织对斩,剑锋划过剑锋,剑脊抵着剑脊,岚与穹神彼此对视。
这是她们的战争,神与神的战争只能以血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