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贰回——勇气和力量
零、序
朱丽叶跟杰森回到了据点。
"结果事情居然是以我被掳走来报道的吗?"朱丽叶在整个房间里最干净的地方——浴室洗完澡出来,看到杰森正在看"电视"(观察者∶为了各位读者的方便,就叫它作电视吧。但是电视的原理是肯定无法在这个世界正常工作的),里面报导国民级戏女偶像被某黑帮成员掳走,现在正前往帮派的势力范围搜查。
"被抓到的都是帮派的人,我又不是他们的一份子了。"杰森说道"况且,我不住在那个帮派的势力范围了,在咱们这儿,现在庇护我的是这里的居民。"
杰森还是建议道∶"不过你最好还是少出门了,以你的知名度肯定很容易被人认出来。虽然这里的居民本质上挺善良的,但是谁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哦?你等一下。"朱丽叶说完又进入了浴室"你帮我拿一件宽松一点的衣服。"
杰森一脸狐疑地照做了。等他回来,惊讶地下巴都掉了。只见朱丽叶……朱丽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发了福的女人。胖女人说道,她安装了体型塑形机关,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在有限的范围内调整自己的脸型和身材,但是对骨骼起不到作用,所以实际上她还安装了可调节的鼻骨,用来控制这个脸上对美感至关重要的骨骼。
杰森明白了,但是他的嘴没有合上,在那支支吾吾。他的下巴真的掉了,而且卡住了。最后是他们俩一块去了社区的黑诊所掰回去的。
在从诊所往回走的时候,杰森为朱迪(朱丽叶的化名)介绍着这片社区的形形**,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朱丽叶感叹着这个世界也有丰富多彩的生活。有副食店,农产品店,熟食店,批发超市;有餐馆有发廊有酒吧;还有出售一些廉价拓展设备的商家和为拓展设备做维护的商家……各式各样的人成为这生活画卷上的一笔线条,勾勒出底层老百姓朴实而又幸福的清茶淡粥。
傍晚,杰森带着朱丽叶漫步在街区,任由她挑选自己看上的餐厅。说是餐厅,在这贱民居住的街区,用档口、小摊或者大排档来形容它们还差不多。
最终朱丽叶是在好几家地摊买了一堆格式各样的小吃。
“你还是这么爱吃地摊啊……”杰森感叹道。
“这种东西才有生活的烟火气嘛。”朱丽叶开朗地笑了笑。
“我可是在那种不通气的地方闷了快十年,我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就算你不允许,我还是会想办法逃出来探索的哟~”像是一个调皮地小姑娘般,朱丽叶歪着头宣誓道“如果你不喜欢,就主动带我出来吧~”
一、半龙人观察记录
记录人:伊露缇·敏欣
从我人类的审美来看,龙人族是非常美丽的。他们拥有宛如丝线状珍珠般的秀发,细腻而富有韧性的皮肤,在四肢末端和身体的部分区域点缀着坚硬又优雅的鳞片。龙人族没有耳朵,但是在人类耳朵的位置生长着一对形状各异的龙角。龙角对震动非常敏感,龙人族借此来听声音,并且拥有远超大部分生物的感知能力。
半龙人的食性非常广,他们拥有人类杂食性特征之外,还能够消化粗糙的草类植物的纤维。他们似乎并不像人类需要均衡营养的精致膳食,哪怕在最贫瘠的环境下也能依靠富含营养的各种植物生活。因此他们没有演化出任何的农业生产劳动,几乎只是在大自然中可持续地获取着大地的恩赐。
也因为这种修仙一般的生活,使得龙人族的文明和技术极度落后。他们甚至只有语言而没有文字,崇拜着自己的自然宗教,发明了少量工具用来帮助自己建筑、酿造等活动,但没有武器。
不过他们并不太需要工具,手部的龙爪,肘部的角,强大的尾巴和强壮的力量可以让他们完成大多数工作。半龙人还拥有悠长的寿命,以我所知,最长寿的龙人甚至能活大约230年。几乎不会受到病疫的伤害,伴随着哪怕断掉四肢和尾巴,甚至内脏在一定程度内受损也能恢复的自愈能力。我曾经见过一个半龙人在战斗中被人类砍下了双臂,但她仍然依靠强大的尾巴和双腿战斗到最后一刻,在两个月后双臂完好如初。但是同时,半龙人似乎在生育上非常困难。因此新生儿在族群中是非常珍贵的。新生儿是由全体族人共同抚育,因此所有的女性龙人在平时都能分泌乳汁来哺育族群的后代。这种乳汁富含龙人族平时食用的各种植物中的精华,对人类来说是既美味又拥有强大药效的甘露。
没有魔法,不会用武器,简直是肥美又无力的小绵羊——人类当然会这么觉得。
这是转生成半龙人的我,对半龙人做出的考察记录。
三、苦难的来源
并非所有人转生到这个世界都是从娃娃重新做人的。比如墨扬就不是。
在经历了同样深不见底的黑暗后,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大约7、8岁的少年。与杰森他们不一样,墨扬并没有亲身经历目前这位少年之前的几年,但他能清晰地拥有这位少年的记忆。不得不承认,同时拥有两个人的记忆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达斯蒂尼,这应该是我的名字。姓氏呢,是赫福莱。”
达斯蒂尼·赫福莱,便是杨墨第二人生的名字了。但他并不十分认可,因为他只拥有这个少年的记忆,而没有以这个名字亲身生活过。
旁边咚地一声响起,他并不是冷静的人,自然一下子乱了心神。
他心惊胆战地偷偷左顾右盼,这似乎是一场宗教仪式的祷告现场。
只不过这个礼堂,实在是过于破旧了。
这座教堂并非是墨扬印象中那种充满了神圣感的石砖大教堂,而是完全由参差不齐的木板和茅草搭建。墙壁上零星有些缝隙,甚至挡不住冬日的寒风,吹的礼拜堂内的炬火摇曳闪烁。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位置不在祷告的人群中,而是在一个高台上。底下的人在低头虔诚地念念有词,站在自己身前的人在咏唱着什么咒语。
他试图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牢牢捆扎在一根粗大的圆木上。
难道说他们在审判自己?
一向胆小如鼠的墨扬心跳飞速加快,强烈的压迫感让他快要窒息过去。他害怕自己死掉,哪怕他有一瞬诞生过是不是死掉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他也开始祈祷,祈祷噩梦赶紧醒来。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狂乱地挣扎,自然也没有看到祷告的人和台上的主教正在以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结果,在有人对他动手动脚之前,他自己的胡思乱想把自己弄晕过去了。
“让我们祈祷这位少年能够摆脱恶魔的低语,迎接神圣的新生吧”这是站在一个更高台子上的人对着底下的子民们低诉着圣语。
达斯蒂尼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小棚子里。虚弱的他试图挣脱束缚住他手脚的铁链,但很显然不可能成功。
为什么
为什么
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让他受到这样的惩罚。
转生小说里的人,一般都能转生成有权有势,或者有特殊能力的龙傲天。自己也曾幻想过如果转生成为有超能力的帅哥,一定能在异世界开后宫吧。
可是为什么,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一个如此悲惨的情况呢?
难道说自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能力,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女(男)巫之类的魔鬼化身,所以才深受迫害。
他开始回忆起达斯蒂尼的记忆,但是这名叫做达斯蒂尼的小孩子并没有什么能力。
墨扬没有多想。
客观来说,墨扬并没有多少随机应变的能力。作为一个缺乏生活常识的文学少年不可能应付的来这种情况。
墨扬与赵锰钢、叶文飞同班,也是锰钢的好友。尽管与叶文飞在一起总是会因为对事物有不同的理解和看法而经常吵架,但关系也不算是坏,顶多算是不知道如何相处。
他是一个文学少年。喜爱文学,喜爱浪漫,喜爱各种形式的艺术作品,经常埋头深入其中。他的赏析头头是道,各种术语和典故信手拈来,能让锰钢听的一愣一愣的。而叶文飞总是会有不同的看法和不同的角度,二人的争执也总是因此而生。不过由于极度缺乏常识和不愿意服从教育制度,他也就语文成绩还看得过去了。他也因为这种明明被击败了,但完全不服从的特质而被班里人处处排挤。
这种简单的牢狱,在缺乏知识的他这里几乎就无懈可击。或者说他压根没有想到还有越狱这么个可能性。
而也正是因为他缺乏知识,他才会有害怕本不应该害怕的事物,而对潜在的威胁毫无感知的特性。这种特性也导致了他遇到什么看不顺眼的东西绝不屈服,也绝不用一些暗地里的手段——或者说,他不知道可以使用手段。
这与现在这位名叫达斯蒂尼的少年,性格基本吻合。
这也是他后来苦难的来源。
四、安妮的日记(一)
天历22-13年
竹月日8
阴
那位少年仍然不愿皈依神主大人,主教大人用神鞭驱散他身中的魔鬼。但他似乎没有好转的迹象,又被遍体鳞伤地送回了训诫所。主教大人带我去治疗他,并用圣水洗礼,驱散他身上的邪魔。
主教大人说,身为圣女的我力量还不够。如果我能拥有上代圣女罗丽莎的力量,就能驱散他身上的邪魔,拯救这个少年了。
我会更加努力地锻炼身为圣女的本领的!
天历22-13年
松月日15
多云
那位少年今天又是在圣鞭洗礼下遍体鳞伤地回到训诫所。
主教大人好像已经没有了耐心,已经不再跟随我前去治疗与洗礼了。主教大人说,邪魔已经夺取了他的心智,他已经不会说神圣的语言了。他口中咿咿呀呀的是魔鬼的低语,让我不要听他的声音。
可是就算我听了,我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主教说,让一般人听到魔鬼的低语就会发疯,被魔鬼夺取神智。但我是神主大人庇护的圣女,我有净化魔鬼的体制,不会被邪魔入体。
主教大人让我独自去治疗他,为他做正常的洗礼。可是我害怕,害怕他会魔鬼附身伤害我。
今天他一动不动。但是他确实还在呼吸。这是不是魔鬼摄取了他灵魂的表现呢。
五、死亡的洗礼
达斯蒂尼终是没能顶住。
每当他的伤愈合,主教就会把他拖出来,绑在架子上,再一次施刑。并且问他,是否愿意皈依神主大人。
如果是原本的达斯蒂尼,应该会啐一口混着带血的黏液到主教脸上。这黏液是痰还是唾液,早已让血污弄的分辨不清了。
可这具身体的主人已是墨扬了。
如果皈依神主就能免除灾厄,那他毫不犹豫地会选择皈依。不论要求他做什么。
“我愿……意”他斜耷拉着头,仿佛用尽的牙膏筒一样,用力挤出了一点点声音。
“很好”主教给墨扬解绑。他就像是一具绞刑架上的尸体,割断绳子后啪地摔在地上。
主教扶起他,让他跪在台子上。台下就是一群群虔诚的民众,用期待的眼光凝视着墨扬。
墨扬手里被递入一把刀。
“灵魂受邪魔侵蚀的人啊,你将用你的牺牲带着恶魔一同回归魔界,用秘银将你的罪恶悉数洗褪,愿你的灵魂得到飞升”
这是第三次,他答应主教皈依神主。
而主教提出的皈依神主的条件,是让他自杀。
用这把秘银弯刀刺入自己的心脏,让魔鬼被秘银所净化。
他是真心寻死。
但他做不到。
他双手紧握秘银刀,而主教温柔地包住他的双手,慈爱地看着墨扬,让人怀疑之前鞭挞自己的是另一个人。
刀温柔无声地抵在心脏前的肋骨,仅仅是放在皮肤上,就让皮肤渗出了几点雪珠。
“看啊”仿佛有一道声音自脑海里诞生“他们都在等待着你死”
墨扬惭愧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下面的信徒,好像那都是黑洞洞的枪口,看一眼就会宣判自己的死刑。
“你可不要,让他们失望喽”
啊啊啊啊!
大声的惊叫。却不是死亡的声音。
心脏被刀子刺入的人,是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的。
墨扬突然如发了疯一般地挣脱了主教。将手里的刀子甩到了高台下面。
几乎是立刻,两个粗壮的男人就将其按倒在地。又把他捆在原木上了。很显然,他又要遭受一次鞭挞。
“杀了我吧……呃……啊啊啊啊……”几近声嘶力竭,却也只在破裂的喉咙里发出了几声闷响。
主教不会杀了他的。如果不是他自己杀死自己,主教计划的效果就不会那么好了。
六、安妮的日记(之二)
年22-14
安月日1
晴
新的一年开始了。今年我将会迎来我十四岁的生日,主教大人会在当天举行神圣的仪式。可是我仍然没有主教所说的前代圣女的能力,我真的是被神选中聆听神旨的圣女吗?一切都要等到生日那天了。
今日,那只小鸟又落在我的窗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我想它是在陪我聊天吧。从去年冬季开始,会时不时地飞来。最开始,我一有动作它就会飞走,直到今天,它不但没有飞走,还用那对小黑豆一般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我说话,它就跟着叫。时不时地,它还会发表一通长篇大论。我好像能听得出来它的寂寞和埋怨。它也是一个孤独寂寞的灵魂吗?
除了执行仪式和被放去治疗和引导那位少年,我无法从这个房间里出去。主教大人说我的灵魂是洁净的,不需要像受难者一样去接受惩罚。
年22-14
花月日7
晴
今日主教大人看我的眼神有一些奇怪,难道是我完全听不见神大人的声音,但在神旨仪式上假装自己能听到被发现了?还是我偷偷绕过守卫偷偷溜出去的路线被发现了?
年22-14
花月日8
晴
今天那位少年终于开口说话了。最开始吓了我一跳。但是他之后一直反覆央求着我杀了他。杀人是不对的,我不能这么做。可是他的眼神是那么迫切,仿佛在渴求着有人来夺去他的生命。我打算晚上偷偷摸摸去看一下他。
七、救赎
墨扬已经神志不清了。
转生到这个世界时,他没有继承达斯蒂尼的人格,仅保留了他的记忆。但因为事情的发展对于墨扬来说过于冲击性,他还没来得及去回忆达斯蒂尼的记忆,或者说,对于前世遇到冲击首先想到逃避,并躲入自己幻想世界的他,压根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思考。
而他现在的状态跟脑死亡了没什么区别。
一个年轻姑娘走进了他的牢房,但他无动于衷。除了每天给他送一顿米粥,外,这个姑娘也会时不时来治疗他的伤口,并试图跟他说话,劝导他皈依神主。
最开始,那个满脸褶皱,用高高的帽子盖住自己地中海的主教也会跟随着前来,但是墨扬一直是这么个半死的状态,久而久之也没有耐心了。但这个姑娘还会经常过来。至于什么时候只有她一人来,墨扬没有记忆。而他以极为丢脸的姿态抱着圣女的腿哀求对方杀了自己的丑态,自己也不记得。
他尝试过自杀,但他从未真正狠下心去。每次死到临头,他的理智都会瞬时回归,全力阻止他自杀。
前世,每次碰到需要抉择的时刻,锰钢和文飞都会帮他把事情做绝,逼迫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久而久之,他认为自己的勇气应该足以帮助自己不再逃避。
他开始嗤笑自己,是一个懦弱到连结束生命去逃避都无法做到的人。他比逃避者更加懦弱,他甚至不敢去逃避。他只能什么都不做,放弃了思考,放弃了选择,放弃了活着和死亡。
但他又期盼着解脱,他希望有人能够帮他逃避,像曾经的兄弟那样,逼迫自己做出选择,帮助自己做出选择……
“喂,你到底能不能说话!我都在这跟你讲了这么多了你动都不动一下的!”
女孩愤怒的声音,仿佛给这个虚无的世界重新赋予了一丝丝的色彩,他麻痹的神经在这声呵斥中再次启动。已经很久没有过的神经讯号让他浑身的神经疼痛。他的瞳孔两个月来第一次聚焦。一瞬间,所有知觉的复苏让他疼痛到想死。
如果疼痛无法避免,那么把所有的知觉都屏蔽掉就好了。
他开始疼痛地在地上翻滚并大叫。把圣女安妮吓了一大跳。双手握拳畏缩在胸前,向后躲到牢笼角落,惊恐地看着地上翻滚尖叫着的活死人。
随后,墨扬的疼痛逐渐轻了下来。他坐了起来——这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坐着。他呆呆地望向眼前的女孩,她不过十三四岁,身着着整个村庄里最干净的衣服。
“喂”圣女又一次问道“你还好吧?”
还好?因为你们,我现在这个样子,还好?他顿时生出了无端的愤怒。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出现了有明确对象的愤怒情感。他开始咬牙切齿,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弱小无辜的女孩撕碎。
“你冷静,我又没打过你,我还帮你治疗伤口,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会有损功德的。”圣女安妮好像又不害怕他了。毕竟他现在骨瘦如柴,连娇弱的安妮也觉得自己一脚就能把这个活尸踹开好几米。
就是自己在求死的时候,这个人不让自己去死,墨扬更加愤怒。而听到教义里的功德二字,他恨不得当场发疯。但他往前一伸手,嘡啷一声,他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被铁链束缚。
愤怒的红色,是他视野中第一个恢复的色彩。色觉恢复的刺痛让他捂住眼睛。突然爆发的信息量是他的大脑也不得不重新工作,他觉得后脑隐隐作痛。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不会皈依神主的。”他带着愤怒说道“你们这些骗子!”
“我们怎么会是骗子!”圣女安妮反驳道。
墨扬想要告诉安妮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想要说什么。他捂着脑袋痛苦地扭动了一会后:
“告诉我”墨扬问道“我为什么会被拷问,被鞭打。”
“因为你被魔鬼侵蚀,想要蛊惑我们去送死。”安妮回答道。
“因为这个受刑?你们是野蛮人吗?”
可是安妮将教义,神主的责罚,功德的论绩,这些东西统统非常自然而然,当做常识一般说出来后,他只感觉到绝望。他认识到了自己转生来到了一个非常野蛮落后的世界。而自己因为受到文**育不愿意相信这种扯淡的宗教所以被迫害。
这样解释毫无疑问是合理的。如果自己皈依神主,那么就会和其他的教徒一样,在这个野蛮的时代生活下去,也不错。可是这个主教只想要让他自杀,所以他不能服从,他的意志力也无法让他服从。
当他的大脑逐渐习惯了庞大的日常信息量后,终于开放了回忆的机能,他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并不是因为文明开化所以不信仰宗教。在他的意识刚刚转移到这具身体上时,达斯蒂尼就已经饱受折磨一段时间了。
而他也终于开始,主动地去回想,达斯蒂尼的生活记忆。
八、回忆
这是一个边陲村落。曾经,这附近是阿斯拉迪亚王国和蛮革联邦的一处战场。这场最强大的两个国家之间发生战争,必然不会是小打小闹,双方都投入了大量的高级魔法师,使用了不少最高级别的毁灭魔法。以至于这片村落附近的地形都被改变,大量诅咒系的魔力碎屑污染了土壤和水源。
而在这贫瘠,疾病肆虐的土地上,一帮流民逃进了这个被战争摧毁的村庄废墟。他们有战场上断肢的伤病,开战时躲在后面的逃兵,被打散的辎重队伍,附近受战争波及村庄和城市的难民。这里离最近的城镇尚有近两周的徒步路程,这段距离对他们来说是不可能的旅途。他们只能依靠这片贫瘠的土壤,污染的河流,和战场上散落的少量物件来维持自己的勉强生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里的人开始信仰起了一种宗教——安咖教。
这种宗教只信奉一个唯一神——安咖。在教义里,安咖神是一个万能的主神,真神,掌管着世间的一切事物。
教义主张灵魂的纯洁,用功德来计量一个人的一生。若一个人功德深厚,那么来世便一定会获得安咖的恩赐,人生顺风顺水。而若一个人罪孽深重,来世便一定会为了洗净前世的罪孽而遭受苦难的责罚。也许这是它能够不断说服这个无名村庄的人信服他的原因,它给了这里绝望的的流民们一个盼头。而在绝境中,让人活下去的往往就是那么个盼头。
也许最开始的时候,这是某个圣人为了让村庄里的人活下去而编撰的故事,就像是《出埃及记》之于犹太人。一个未必真实,但能鼓舞人心的故事,可以更好地团结民众。
但问题往往也会在不久后出现——这个故事的解释权,在谁的手上。
上帝会指引迷途的羔羊。既可以被解释为,一切事情尽在上帝的掌控之中,事情只要顺其自然便好。
同样,可以被解释为,神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当解释权的所有者可以凭自己的心愿,通过两种释义的自由解释来间接地控制信徒应该怎么做时,很难想象会没有人拿它来攫取利益——当事情的发展符合自己利益时,告诉利益受害的信徒这是神在掌管万物。当事情的发展不符合自己的利益时,告诉想要维护自己利益的信徒,神说你的所作所为不合神旨,需要受到合理的责罚。
这也是各种宗教哪怕诞生最初的立意是好的,是有助于人类团结一致共渡难关的东西,最后也会被利益集团掌握解释权,并想方设法地愚化民众让他们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原因。
这个小镇里也同样如此。
战争已经结束了100余年,此处的难民已经繁衍生息了四代人。对于一个信息闭塞,物质匮乏,人口稀少的小聚落来说,足以让思想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既然教义倡导行善,那么用善良来当做锋利的匕首,让自己的领民为正义而狂欢,有何不可。
而又有什么事情,是比对抗邪恶更加善良,更加正义的事情呢?
正义之行刻不容缓,没有邪恶创造邪恶也要上。更何况,一百年里,不可能完全没有人想要离开这里,去更加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生活。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人来挑战主神的权威——既然我们不论怎么受苦都没法改变现在的生活,那我们为什么不尝试着去改变呢?这种现世思想,是宗教最无法容忍的毒药。它会把宗教许诺的一切幻想打碎,用更加富足的现实生活改变人们的信仰。
而这个信仰,主教都无论如何不能丢弃。倘若他真的与人们前往了最近的城镇,他便与那些信徒无异,只能过着镇民或者农奴的生活。一切的衣食住行要靠自己的劳动获得。而在这,他不但能掌管所有信徒的劳动收获,并按照功德点去分配,自己只需要不劳而获就能获得至少不差的物质生活。还能与从难民中选出来的最漂亮圣女举行“神圣仪式”,诞下新一代圣女,待下一代圣女成熟又可诞下下一代……而自己,只要不断地维持这人的兽性和愚昧无知,便可无限循环下去……
他设计了一个举报系统,只要举报任何有异议的人,甚至是赞美的不够卖力的人,就会获得功德点。而这些被举报的人就会被打为邪魔附身,魔鬼玷污了他们的灵魂,让他们产生了作恶和不洁的念想。
而消灭魔鬼,毫无疑问是最正义,最善良的事情了……
但杀人是不对的,是恶行。所以,要让魔鬼附身的人自行悔改,净化自己的灵魂。
至于创立这种宗教的教皇与教母……已经被主教控制起来了。教母被主教锁在高塔顶端的囚笼中,主教则被割去了舌头,并以教母的性命相威胁。
不过教皇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主教一个巨大的秘密——圣女是货真价实的圣女。
“保护圣女,打倒主教”这是达斯蒂尼在一次冒险中找到教皇的囚笼,教皇咬破指尖在墙上向他传达的信息。
于是从少年时期,他便开始了反抗他,并发现了主教的种种背离教义的恶行。他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举报。不过他并未屈服,从未屈服。甚至在行刑架上高呼着教皇的骗局,试图唤醒人们。但很快,他就被堵着嘴鞭挞。教会给出了无比正义的理由——魔鬼的低语会让人丧失神智,难免会让信徒中多出几位魔鬼的同僚。
直到教会以“诞下魔鬼的父母”为名义迫害达斯蒂尼的父母,他也没有屈服——尽管他被父母所出卖,但他深知父母也是深受教会所害。他咬断了塞在嘴里的木棍,牙齿崩落碎裂了几颗,用最大的力气吐向面前的主教。他也意识模糊,晕了过去。
如果,我能拥有一些灵巧的方法,我想拯救所有人……
如果我有,就好了……
再次醒来之时,达斯蒂尼已然沉睡,一个叫墨扬的灵魂接管了这具身体。
九、笼中鸟
圣女安妮从出生时起,就由主教接管了。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也就是上一代圣女拉丝娜。而她也并不知晓此事。
圣女拉丝娜自从诞下安妮,断了哺乳期之后,就被主教挑断了脚筋,喂下了一种毒药,无法行走和说话。自那之后,每次神旨仪式,她都尝试向信徒展示主教大人并不友好的信息。但主教设计的仪式,让这个无法说话,也没有什么学问和见识的圣女无法反抗。反抗意味着失败,和失败之后的毒打,还有更加丧心病狂地折磨。
而当安妮会说话之后,拉丝娜就被闭锁在主教肮脏的地下室,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圣女安妮自记事起,就被关在教堂的塔楼上。
说是教堂,不过是用木头和杂草搭建起来的大棚子。唯有这个不小的塔楼是石块堆砌而成。这是这个村庄在战争之前的教堂塔楼,在战火中幸免于难,屹立不倒。
主教亲自来教育安妮,告诉安妮她是神圣的主神的选民,代表神下达旨意等等老生常谈的内容。
安妮从小表现出了惊人的魔法天赋,但主教告诉她,治愈魔法才是魔法真正的用途。用魔法来实现暴力是会受到神的讨厌的。
她就这样在房间里,练习治愈,看窗外萧瑟的景象发呆。偶尔会尝试跟鸟儿说话,也会自己畅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故事,幻想着自己能够成为强大的圣女,洗刷人们的罪恶,拯救所有受苦的人。
直到前些天,一只鸟儿为了筑巢,啄断了窗栏的卡口。她轻轻一推,窗户就打开了。
高塔墙壁斑驳的石砖是极好的落脚点。她虽然害怕,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鼓起勇气往下走,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来到户外探险。她惊动到了守夜人,守夜人以为是哪位教徒想要偷东西前来搜寻,她就跟守夜人躲猫猫。守夜人回到岗上,她就蹑手蹑脚地跑到另一个地方。她用了一晚上,才知道自己生活了十四年的教堂究竟长什么样。
在清晨来临前,她顺着斑驳的高塔石墙爬回了大约自己大概位于十米高的房间。
而这一次,她准备去跟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聊聊天。
十、真相
安妮让达斯蒂尼的世界恢复了色彩。
在漫长的拷打中,他的大脑在一系列活动下为了逃避疼痛而关闭了全身大部分的感知能力,他的视觉也因此受损。哪怕现在,他的眼中大部分仍是黑白的世界,唯独具有红的色彩。
这也许是愤怒的积攒,又或是安妮身上的圣女服带来的刺激。
圣女的衣服,是一件鲜红色的长袍。至于为什么是鲜红色,也许只是因为这个颜色的服装在这个破败的古战场上最为难得,最能体现圣女、教会与普通民众之间的差别罢了,主教的身上也有诸多鲜红色的装饰纹路。
之后,安妮仍然在深夜偷偷来找他。最开始,他不愿与这位迫害自己的帮凶浪费口水。但安妮会把自己的食物留下一小份,带给他。
“你是男孩子吧,那点吃的肯定不够你吃。我吃少一点也行,给你分一点。”
虽然很想拒绝,但他平时吃的那米还不如虫子多的米粥早已让他的肠胃摩擦地生疼。少女递来的鱼干,虽然散发着腥臭味,但鱼油和蛋白质的气息让他无法再保持理智。最后还是接过了鱼干,费劲地用牙齿撕扯了起来。
吃人的嘴软,他也不便再好意思对眼前的少女恶言相向了。
为了报答这个女孩,他凭借墨扬记忆里的各种文艺故事,加上自己还不错的文学功底,几乎是每晚给这个女孩讲故事,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自己故乡的作家们想象出来的故事。
这位少年是少女与世界的信使。
这位少女是少年眼中唯一的色彩。
过了一段时间,主教再一次来到了牢房,将痊愈的达斯蒂尼拖出来,按照惯例绑上行刑台,鞭挞洗礼的日子。这一次,达斯蒂尼因为疼痛呼喊了出来。惨烈的叫声响彻这偏僻空旷的大地。安妮则在自己的房间里为这个少年心疼。
“你为什么不皈依神主大人呢?”安妮在当晚又来找他。
他心中生起了一丝怒火,难道这个女孩也是来劝说自己自杀的?
可是不应该呀,安妮什么都不懂,从她对自己的态度来看不像是抱有恶意,又为什么要劝自己去死呢?
到底为什么呢?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不断地重复着疑问,仿佛在脑海中不断默念着为什么,答案就会自动浮现一样。
突然之间,他想起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仅仅是努力思考,并不会得到任何答案。”好友赵锰钢认真的表情浮现在脑海“如果你想要推车,那么不管你多么用力地把车子往下压,它都不会动分毫。”
所以我需要的是:
“你需要知道怎么去思考,也就是所谓的分析方法。”
可是我又该怎么知道有什么分析方法呢?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解决这种问题啊?
“如果你真的搞不懂别人在想什么,你就当自己是在做阅读理解就好了么。”叶文飞扶额吐槽自己的场景又在脑海中浮现。但是他从来没有按照他说的方法去用——尽管他直觉上感觉应该会很好用,但他就是感觉如果自己照做了,自己就输了。所以自己无论如何,哪怕永远学不会,也不能照着他的说法去做。
哪怕是现在,在绝境之中,他也绝对不会,绝对,一定,百分之百,无论如何,哪怕在这里饿死,从塔楼的顶上跳下去,都不会去尝试他说的方法…………
………………………………
……………………………………吗?
很多时候,面子这种东西,你会发现一旦放下去了,也不过如此。
艺术源于生活。
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
这是小说的六要素。
小说里的人物需要有动机,也就是起因,现实多半也如此,哪怕这个动机是混沌的或者人物自己都没有认识到。
安妮真的知道主教想要让我干什么吗?
或者说,他真的知道主教的真面目吗?
他脑海中的两个记忆,两个人格开始相互交流,频繁的神经运算让他头疼欲裂,抱着脑袋蹲了下去。安妮赶紧上前:“你没事吧?要不要治疗?是早上受的伤吗?”
如果此时自己跟安妮说了主教想要通过自己的自杀来强化信徒的某种信念,完全不了解教会的她能理解或者接受吗?
她眼中的主教,多半是一个慈祥的、宽容的老者,就像是父亲或者爷爷一样。虽然主教在血缘上的确是他的父亲,同时也是他的爷爷,至于其他的关系,他就不清楚了。
那自己有什么办法说服安妮,让她相信自己关于教会的黑暗与邪恶都是真实存在的。
按照推理小说,此时应该需要一个不可动摇的证据,让她不得不相信。
他抬起头,凝视着安妮的眼睛,后者被他突如其来的态度弄得有点不适应:“我知道你的母亲,上代圣女拉丝娜身处何方。”
“我的,母亲?”安妮显然不知道这个信息。
达斯蒂尼本想告诉安妮一切秘密,让她自己去亲眼见证的。可是安妮性子里是个野姑娘,非要想办法带着他一起去。他也不知道安妮是怎么从看守的手里偷到钥匙的,按理说,偷东西有悖教会的教义,她应该从未接触过,莫非她是个潜入天才?
之后的一路,基本上是达斯蒂尼为安妮指引方向,安妮薅着他的手,拽着他前进。以墨扬胆小如鼠的性格,在这种潜入场景下基本上只敢躲在掩体后面瑟缩,仿佛被猫逼到角落里的小老鼠——哪怕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终点在他们眼前——村落中为数不多的石砖建筑,是主教大人的家。在房子的一侧,一个被墙体废墟掩埋起来的三角形豁口。豁口很小,两位少年少女也得稍微欠一下身子才能一人通行。而豁口后面是一个向下的阶梯,似乎这栋房子之前有一个不小的酒窖。
而这个底下酒窖的木门,是全村子里可能是唯一一个有锁的门,一个硕大的锁头从外面把门锁住。
他们自然是没有钥匙,钥匙放在主教大人的房间里。
“我带你来。”达斯蒂尼好像知道另一条路。
房子另一侧废墟底部,有一排通风窗。尽管通风窗很狭小,但对骨瘦如柴的墨扬和体型较小的安妮来说不成问题。
他们勉强挤进了房间。房间深处一个幽暗的角落里发出了一声铁链的振动。安妮吓了一跳,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达斯蒂尼从通风窗把火把横着抽进来。照亮了这个房间。
房间里很是干净整洁,恐怕多亏了通风窗,地下室内并没有霉菌的气味。房间里布置有一张床,但上面并未有人。在一侧的角落里有两个水桶,里面的生活用水预示着个房间主人的豪华生活。但墙上挂满的刑具、铁链等东西却意味不明。
等到光亮照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这一幕直接震撼了安妮的心灵。
房间的角落是一个如图监狱一般的铁笼子,与自己所住的房间差不多,只不过要更加狭小。笼子地上铺着干草垫,上面坐着一个被铁链子拴住的女人。
女人并不像是囚犯,因为她头发整洁,皮肤白净。而她身着的鲜红色圣衣更是证明了这个女人是教会的圣女。
女人没有发出声音,以麻木的眼神向墙角挪动,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动物的本能。
安妮走到笼前,想要伸手去触碰她,但被栏杆所阻挡。
她不认识前代圣女拉丝娜。但她隐隐有一种感觉,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而地上的女人在看清楚安妮的脸和服装后,居然主动靠了上来,伸出手,轻轻托住安妮的脸颊,后者的脸上有一丝丝温暖的酸楚。而这个麻木的女人,眼中竟泛起了温柔的光。安妮的手从笼子里收了回来,轻轻捂住了自己脸颊上的这只手,她闭上眼,仔细地体会其中的温暖,眼泪还是从她闭上的双眼中逃了出来。
十一、熔合
他们被主教抓了个现行。
当然会了,他们呆的地下室跟主教的床之间只有一层地板。
哪怕那个被囚禁的女人平日里也会在夜晚稍微动一动,铁链发出一点响声。但这也太频繁了,很有可能是那个小鬼越狱了,或者又有别人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不过他没想到,居然这一届圣女也参与其中。
该怎么处置?是直接杀人灭口,到时候偷一个女婴。还是用同样的诅咒夺去安妮圣女的声音?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个方法——公开审判两个人,以蛊惑圣女为由让那个混蛋男孩的罪名更上一层。
这样做,能让民众加深对魔鬼的恐惧,然后自己再给出净化灵魂,防御魔鬼侵蚀的办法,还能顺便选出新一代圣女,每个家庭都会祈祷自家那没用的姑娘被神主选上。恐怕自己的地位只会更加上升。
那可真是太好了。
今天的行刑台上,不止绑着信徒们早已经看烦了的达斯蒂尼,还有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人物——圣女安妮。
安妮在挣扎着,口中被塞了一团布,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我的信徒们哟。”主教威严的声音在这草木的棚子里居然也能引起偌大的回音。
这搞不好是他偷偷施放了什么魔法,达斯蒂尼想。
他觉得对方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圣女做些什么手脚,而且为了蛊惑信徒,也不会随意把自己杀掉。
“我不得不宣布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主教做出悲痛欲裂的表情,顿了顿。
“魔鬼的低语不仅侵蚀了一位纯洁无害的少年,更是通过这位少年,感染了我们的圣女,就在圣女为他降下治疗的神迹时。”他的表演若是放在地球上,基本可以拿奥斯卡奖了。
“趁着圣女大人降下神迹之时,居心叵测的他对圣女施加了魔鬼的低语。第一时间发现了魔鬼的诡计的我,及时将他打昏。可我还是晚了一步啊……”他说到这里,悲痛着向台下的信徒跪了下去。
“圣女已经丧失了神智,她那狂躁的样子,正是被魔鬼所附身导致的啊……”他甚至能嚎啕大哭出来。
台下的信徒一片死寂。
“我不能放任魔鬼再为祸世间,可是神明大人”他突入抬起上半身,双手张开,仿佛在接纳神的旨意“我该怎么办啊…………如果放任他们接受审判,难以保证又会有人被魔鬼所诱惑……我没有办法看着您虔诚的信徒接收魔鬼的腐化啊……”此时的达斯蒂尼,已经无所谓他说的话了。他倒是好奇,为什么这个人能用如此专业的哭腔说出这么一大段让自己尴尬地恨不得去死的话的。
“神纯洁的信徒们哟,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保护你们呐……”
?!
不对劲,为什么他突然从祈求神明变成祈求信徒了?
这样总该会穿帮了吧,但凡仔细想一想都会发现问题。
“杀了他!”有人率先喊了一声。
“杀了他!”“杀了他!”“撒了他!”“啥惹他!”…………各种口音汇成一句话。
他全身的汗毛都突然竖了起来。难道这就是这个主教想要的结果吗?
“没有经过训练的大部分人一旦品尝过放弃思考带来的甜头之后,他们就会逐步地完全放弃自己的主见,听附于那个让他们放弃思考也能尝到甜头的主人。”叶文飞曾经跟他说过这个观点,但他不但不认同,甚至跟他大吵特吵,认为人类的灵魂是高洁的,有自己的主见和天生的特点。
在主教漫长的调教下,这些人早就放弃了思考。
最初,你若放弃自己的观点承认神主确实存在,教会就能给你饭吃。这没有什么难的。恐怕大多数人为在这个荒凉的古战场上为了吃一上一口饭,承认你也没有多困难,就当是哄孩子玩了。
然后,你若愿意承认某人有罪,你便是神的忠实信徒了。教会可以保证定期为你发放一点食物,并且根据你信仰的时间来给你更多的保障。之后,你便得为教会说话。
进一步,你需要为教会努力工作或上缴部分成果。
更进一步,你若不认可教会,便是教会所谓的罪人……
再进一步,赞美的不够卖力,不够真情实感,你就是民众的敌人……
到了最后,你若不将教会勾勒的一切当做理所应当的常识,你便是魔鬼的化身……
达斯蒂尼仿佛突然理解了一切,原本安定的他开始疯狂地扭动自己被束缚的身体,狂乱地向着安妮的方向望去。
“不!!!!!!!!!”此时主教已经拿起了秘银刀,刺入了安妮的心脏。
他的世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教徒的欢呼传不进他的耳朵,仿佛回到了曾经那麻痹的状态。但眼中清晰的红色,告诉他自己还清醒着。
从安妮心口喷溅出的,清晰的鲜红色。宛如一道溪流,淌黑了那本鲜红的长袍。
此刻从心中涌出的,不仅是悲痛,更是愤怒。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愿意与自己说话的女孩,那个无数次日夜为他疗伤的女孩,那个与自己一样孤独,深受主教迫害的女孩,那个愿意在夜晚带自己探险的女孩……
在他的面前死掉了。
又一次,他没能保护住,因为自己的无所作为。
对于一个高三的学生来说,那本应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晚自习。
本应该。
并不愿意太用功的墨扬随意写了两道题,精神就已经从眼前的卷子游移开了。他转了一下手中的笔,左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佯装自己正在努力思考。但他的目光早就撇到自己右前方的女生了。
那是韩敏欣,自己喜欢的女生。
当然,长相只能说不差的他,也并没有很强的拿得出手的才华,自己断然是没有自信心去告诉什么人的。他从未提起,也从未跟敏欣说过话。
自己只要能,偷偷地看一眼,就应该心满意足了。没错,自己就应该这样满足,不能贪得无厌。
盯着专注在习题上的女生的背影也实在算不上有趣。他望向了自己的左边,窗外的月亮总能打消自己的思念。他想如果毕业那天,能和敏欣一同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一同享受这学校内最美的景色。
他的座位左边就是巨大的窗户,尽管在冬天会让他的位置比其他地方更加寒冷,但这个位置只要稍微往左偏一下脑袋,就能看到外面的河流,和悬在河上的月光。
只不过为什么天边有一团像是火球一样的东西在飞行着。
这是要朝自己撞过来了吗?
他顾不得假装在做题了,索性伸长了脖颈往外看,眯了眯眼睛,想要看清楚那团火球的轮廓。
虽然班主任说哪怕天塌下来了,也有个子高的顶着,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高考重要,都没有眼前的卷子重要。
但是他哪里管这一套。
火球似乎是径直朝他们过来了,但它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恐怕只有摩擦过空气的声音,但这种程度完全不能影响班级里这些专注在卷子上的学霸们。
那是一架全身着火的飞机。看清楚了火球的原貌后,他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他该怎么办?大声呼喊让别人也看到它吗?
可是自己真的应该打扰这些专心致志的人吗?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很傻逼?
就算看上去是朝着自己撞过去,也不能确定它一定就会撞上来啊。对了,不是还有一面墙在这挡着么?一定没问题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喊出来,甚至想要拽起敏欣的手一同逃跑。可是他害怕。他害怕万一没有出什么大事,自己的心意会让所有人知道,还会因为打扰了敏欣的学习而遭到对方讨厌。
尽管他脑海中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英雄救美,可是等到危险到来之前,自己才明白自己注定成为不了英雄。
高速坠落的飞机像铁锤撵豆腐般穿透了教学楼的外墙。而他也理所应当地死了。
如果,我能拥有矢志不渝的勇气……坚信自己所作所为的勇气……他看着主教提着沾满了鲜血的红色秘银刀向自己走来。
如果,我能拥有勇气,和一些灵巧的方法,我能不能拯救他们……
拯救这些迷蒙的信徒,拯救自己无辜的父母,拯救善良的女孩安妮,拯救自己……爱着的女孩儿……
可是,哪怕有了勇气,有了灵巧的方法,可是我没有
力量
不论是想要破坏,还是守护,我都需要力量。
“你真的需要力量吗?”
他不会听错,这是安妮的声音,却又不完全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安妮的位置。黑白的视野里,只有那件冰冷的鲜红的圣衣,和沿着衣角涓涓滴下的带着余温的鲜红血液。
可是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已经再也无需被守护了。
自己这个时候有了力量,又能做些什么。
“所以,你不打算拯救你自己了?”声音质问自己。
我也配吗?我这样的人,恐怕还是死了算了吧,我的存在没有一点意义,只会拖累别人,害了别人。如果自己不带着安妮闯入地下室的话,她也不会死了。
“他还有三秒钟就要把你刀刺进你的心脏,我能让你打败他,你到底想不想干”
C*ao!这种给自己施加压力的方式怎么跟锰钢这么像!
干了!
其实只要有个人逼迫自己做出选择,自己还是不错的。
“那么临时契约已经签订,我会带领你走向胜利的”
声音突然消失,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涌现了无穷的力量。
或许是常年经受自己的摧残,用来束缚自己的木桩子已经有了不少磨损。他用力一挣,木头应声断成两截。他用尽全力扭转腰身,挣脱自己脚镣的同时将背后的原木朝主教甩去。主教被砸中后向后倒去,吵嚷着让护卫来捉拿他。
而他的身体仿佛有人在控制!他径直朝安妮的方向飞奔而去,只见眼前的安妮人形的身体逐渐消退,变成一个个如细微的萤火虫般的亮点收缩至中心,一柄剑赫然悬浮在安妮原先的位置。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剑,已经辨别不出剑上的任何纹路,剑刃也有许多崩损的缺口,但那形状无疑是一把剑。
他握住了剑柄,转身挥向身后的敌人。
挥剑并不是一项人天生就会的技能,作为一种冷兵器时代高级的多功能个人防卫武器,剑的使用技巧比许多武器要麻烦的多。
可他的身体像是被另一个人所操控,这把几乎不能使用的剑拿起来无比顺手。
几乎是立刻,这柄剑发生了变化。
从护手处慢慢渗出了血液,它不是往上或往下流,而是从中心渗出,渐渐包裹住整个剑身,随即变成真正的血液,向下褪去,露出剑真正的面貌。
那是一柄散发着红光的宝剑。
剑刃闪着金属光泽,却是血红的颜色,他分不清是自己只能分辨红色所致还是她本就是血红色,至少墨扬从未见过红色的金属。而他的脚下,也绽放出了花朵的幻像,那种花他当然认得。
曼珠沙华,彼岸花。他在无数文艺作品里都见过这种花朵,它寓意别离和死亡。华夏人对花朵的命名总是少了很多浪漫,这种叫做石蒜的花他还是喜欢管它们叫曼珠沙华,或者彼岸花。
黑白的世界里,只有他身边绽放出红色的光彩,而这光彩,只消十几秒便给了眼前愣住的守卫和主教带来了花朵的寓意。
只有简陋棍棒的守卫和只有一把两寸长的秘银小刀的主教在如此精致的武器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结果也当然不必多说。
……
……
……
他提着剑背对着他们走出了这个村庄。
而他要去哪里,他的能力,安妮化身成的剑,这些事情……
等他休息好了再去想吧。
走出了二里路后,他坚持不住了,倒在了一个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