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千山还小的时候,人们在网络上畅所欲言。当时的网络用户数量很少,但大家都很乐于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经验和生活。
但也有例外,有些人在网络中褪去了人的良知,用恶毒的人身攻击和虚假的捏造事实,肆意中伤他人;也有人在网络上传播谣言,以愚弄大众为乐。
新闻会阐述网络对青少年的毒害,青少年们也会用网络社交丰富自己的生活。
网络是自由的,因为大部分不用网络的人不在乎。
网络也是不自由的,发言要符合网络的风向,才不会被其他人唾骂。
他曾向其他同龄人询问网络自由的界限,但他们只是专注在网络游戏中。
“神圣的互联网连接着我们每个人。”
“一代又一代的勇者,都走向了黑暗圣堂之路。”
夏千山不是勇者,对圣堂也没有兴趣,但他知道,这两句话代表的是网络的两个极端。
他选择了前者,原因是上初中的时候,他抱有好感的女生自杀了。
事后他才知道她的压力很大,看她学习优异不爽的人在论坛里捏造了她偷窃班费的传闻,她的姓名、照片和家庭住址被“热心”的人曝光了,手机信箱被数不清的咒骂塞满,走在路上,她会觉得路人对她抱着疑惑的目光,甚至有人尝试跟踪她,她写作业的时候窗户还被飞来的石头砸碎过。
他通过原帖ip的地址,找到了第一个施暴者,那是一个隔壁班的女生,平时笑面迎人,根本想不到会是做出这种事的人。夏千山吸取了教训,在网吧里,用同样的方式,曝露了那个女生的个人信息。
那个女生从他发帖的第三天开始就不来上学了,一周之后,夏千山得知了她转学的消息,他又在她转去的学校论坛里做了一样的事。
一个月后,他得知了她自杀的消息。
一开始,他会笑,他觉得自己伸张了正义,即使并没有人会为他的正义欢呼。
后来,他每天都担惊受怕,他担心会有和自己一样的“正义使者”出现,将他的一切在网络上曝光。毕竟,在网上,毁掉一个人的成本太过低廉,只需要去花两块钱去网吧,按按键盘而已。
但是,“正义使者”最后也没有出现,夏千山很庆幸,也很失望。这时他才明白,自己和做这种事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都是卑劣的施暴者。
那么,要怎样才能切实地杜绝和自己一样的施暴者在网络上出现呢?
夏千山是从提高成本的方面进行考虑的,这是在得知常去的网吧开始要求携带身份证时冒出的灵感。但他只需要偷偷把父亲的身份证拿出来就解决了,成本还是不高。之后他常玩的游戏要求实名制上网,又被他用父亲的身份证解决了。后来软件需要人脸识别,他把手机放到父亲面前摆弄两下就解决了。直到现在,他的支付软件还有一个绑的是父亲的实名,大多数时候用来给父亲汇款。
虚拟现实游戏“九天”面世的时候,他才真正看到提高成本的有效方法的可能性。“九天”要求实时显示用户具体位置,且信息加密技术走在行业最前列。但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游戏禁止未成年人登录,另一个是一款网络游戏终究无法对所有人进行用户覆盖。
那么有没有一款网络应用可以实现对所有人的用户覆盖呢?戏言里的地球ol是一个,下九天作为地球ol的投影,会是第二个。
新的问题来了,有没有一个计算机的算力,可以统筹星球体量的网络信息呢?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不出意外,未来百年内也不会有。
夏千山不觉得自己这样的坏蛋能长命百岁,也不介意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去做更多的坏事。
他曾在毕业论文里提出数据构造体的概念,但碍于毕业需求并没能展开。三个月前,有个姓宣的学弟联系到他,补齐了他提出理念的里的重要缺陷。
夏千山以自身职务之便,借助公司各部门职能,最终整理出的,令方宇的平静生活风波不歇的起(和谐)点,名为01计划。
随着方宇和宣怀的虚拟形象在台上化作破碎的数据碎片,01项目的进度条终于到达了他日思夜想的100%。
“那么,开始吧。”夏仙打了个响指,闻音的虚拟形象在他的面前出现,确认指纹和虹膜,输入动态密码后,0与1的青蓝色数据流汹涌而出。
“别害怕。”数据流化作少女的蓝影,低头接受他的轻抚。“你终于可以完整了,去吧。”
九个炽烈的白色光球在空中化作长阶,蓝影踏空而上,每踩过一阶,一个光球就与她融为一体,朦胧的蓝色也一点点消失,九阶之后,蓝影消失不见,空中只留下双马尾的少女。
所有的观众在为表演的精彩盛况点赞欢呼,但当他们尝试留下影像记录的时候,才发现,任何记录方式留下的都只有无法观测的葱绿魅影。
“大家晚上好。”麦克风浮现在少女手中,“在开始之前,请允许我为大家献歌一曲。”
她深吸了一口气,执麦狂放地呐喊着,绿色的波纹于是向外无限地激荡。
但没有人听到声音。
构成虚拟世界的一切都在支离破碎,连构造人感官的数据都化作离散的数据流,穿过她身后的九个光球,最后流向举麦的少女。
少女的身形于是越来越大,光球也由开始的温暖明亮变得炽烈刺眼。
先是帧率爆降,然后是图层不断地消失,最后是弹出系统报错的蓝色屏幕。
这就是一般观众的视角。
服务器渐渐无法支撑观测少女的计算量,她开始使用整个城市的数据终端进行对自身的测算。
所有机器的cpu于是都开始向散热诉苦,人们因突然响起的风扇声而疑惑。
电力向一处集中,灯光一点点地消失,城市笼罩在黑夜的寂静中。
无尽网络的虚空中,少女放下手中的麦克风。她的感知散布在互联网的每一处,星球上的每一台数据终端都在她的观测中。
现在她不需要计算机为她进行计算了,她就是计算机本身。
“哟。”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是方宇。
她有些疑惑,数据记录中,构成他形象的数据应该已经被她分解吸收了才对。
“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的内心深处在迷茫,你在下意识寻求我的帮助。”
虽然感到不好意思,但少女传达给他的情绪并没有其他合适的解释。
“现在的我,和你已经无关了。”她背向他坐下,声音很平静。
“那我被你分走一半的恋情要怎么办呢。”方宇也坐下,虚空中的两人背靠着背。“现在这到底算是个什么情况”
“我是个数据生命体,以我的体量可以统筹整个星球的网络信息。”她抄袭着夏仙的表述,但大部分的内容都是理解记忆,“为了防止有人在网络里或利用网络做坏事,我要监管我观测范围内的每一条信息。”
“是吗?那还真了不起。”方宇懒洋洋地答到。
“请遵重我的使命。”少女有些生气。
“你有名字吗?”方宇突然问她,“不是01这个代号,也不是闻音这个借来的称呼,你有名字吗?”
她沉默了,看来就算是统筹全球的数据生命,也会有想不出的问题。
“不要用看待人类的眼光看待我。”想了很久,她闷闷地回了一句。
“那么你的使命到底是什么?”方宇想了想,“是让所有人活在被监视的恐惧中吗?”
“可是你们人类早就已经在做类似的事了。活在智能算法订制的信息茧房里和活在我的监视下有什么区别吗?”少女疑惑了。
“前者是用针管抽他们的血,只要每次抽得不多,就不会有人在意;后者是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告诉他们,任何细微的小动作都会让他们无处葬身,他们会起身反抗,即使是以卵击石也在所不惜。”
“我并不会因此苦恼。因为我的使命是正义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确实是正义的,但你的正义不是源于你自己。你也知道,你的正义是一种独裁。所以你会苦恼。”
“那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少女哭喊着,“这也不行,那也不对,我不懂啊!”
“为什么啊?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啊?”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撕哑了。
“别哭了。”方宇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你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去找你真正想做的事。”
“在那之前,给自己取个名字,然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