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卫的大盾的确可靠,那些可怖的牧群在其面前正好诠释了何为螳臂当车,仅仅是举着盾迈步,变将一个个牧群萨卡兹顶飞出去,而左右两边的牧群也被罗德岛干员给清理掉,他们有盾卫开道,弩箭设计毫无顾忌。
最终他们抵达了大门。
凯尔希走上前去,在操控台上操作几下便很快的打开了那扇密闭的大门,气流再一次流动,他们终于看见了眼前的一切。
一只洁白无暇的羽兽,它的身上抖落着无穷无尽的源石粉尘,那厚重不知几层的大羽如披,它眼目前的睫毛纤毫毕现,遮掩着它的眼睛,它仿佛有一半在梦中,有一半在醒来。
眼前的这一幕,让一旁的博士感到难以言清的怪异感,它的美不需要任何艺术鉴赏能力,直观而清晰。
博士心中产生了一种,或许梅菲斯特本该就是这个模样,他回归了自己。
老钱虽然没见过梅菲斯特,但他知道石棺的作业。
“钱宸,你去切断石棺的能源供给,博士照顾好自己。现在所有罗德岛小队队员,清理牧群,博卓卡斯替的士兵,我可以命令你吗?”凯尔希问。
盾卫将盾撤回身边,他看着那只白鸟,戎马一生,但面对这种超出理解的事物还是头一次。他可耻的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
“罗德岛所说我已完全确人属实,除非与大尉的命令相悖,其他任何情况下我会完全服从您的命令,女士。请下达指令。”
“感谢你的帮助,现在请掩护迷迭香和W,不管外面是什么人,请不要让他们打扰我们。”凯尔希也没有客气,说完这一切后,她的身后传来了可怕的动静。
如果盾卫走的稍微慢一点,他会看见更加让他无法理解的生物,那个生物从凯尔希的背后出现,无声无息,它的身形阴影如同疯长的树木,飞速的向上,然后展开狰狞而巨大的躯干。
钱宸只是简单的看了一眼,虽然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他内心的震撼也如当初一般。
这个生物到底什么时候就开始陪伴凯尔希了,它与凯尔希是什么关系,这些东西曾经让老钱好奇很久,它大致看起来像是一只蝎子,浮在空中的蝎子,它那两根前足是无比锋利的尖刺。
“mon3tr,压制。”
听见这声命令,老钱的心其实就安定不少,因为见过mon3tr的力量后,当然会安心。
它的坚壳无坚不摧,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不能在它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老钱毫不怀疑mon3tr可以一瞬间杀死在场所有人。
老钱也走到那些精密的控制仪器前,即使他很小的时候就能操控这些,但他并不怀疑这些仪器的技术含量,因为哪怕莱茵生命投资力度最大的工程实验室里也找不到这么多复杂的仪器。
“你需要多久?”凯尔希显然不如表现的那样轻松,即使她知道催促不能使事情的发展加快,但她需要一个预期,来让自己有个底。
“最多三分钟!”
这是个让凯尔希满意的答案。
老钱掏出mirror的备份数据盘,他将其插入,然后开始根据那些秘密麻麻的数字来设计算法。
这个世界不存在那种脑子堪比超级计算机的狠人的,至少老钱的心算能力无人能比,也只是堪堪和白面鸮那个家伙比一下,真要破解一个移动城市核心能源的安全墙,依靠的只能是mirror。
mirror能够为他解决所有的计算问题,而老钱则需要找出关键的数据组然后设计算法精简计算过程。
铺天盖地的数据在屏幕上流动,像是迷宫的细缝,数字冰冷的美感也刺激着老钱的感官。
老钱在日常生活中没有直觉这种东西,但到了信息数据这一块,他仿佛也有了一种战士直觉,他不依赖这种东西,知觉可以救一个人千次万次,害死一个人只需要一次错误。
老钱此刻的直觉不会害死他,所以他放心大胆的顺着自己的直觉去找出漏洞。
那些无关紧要的数字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最真切的几个。mirror的计算力还是不够啊,老钱兴趣愉悦的想,他敲敲打打,随心所欲的玩弄那些自作聪明的保护措施。
一分钟前他还小心谨慎,但此刻他的心情像是飘在暖洋洋的水面上,闭着眼睛也能决定自己流向何处。
再谦虚的人碰到了自己喜爱和擅长的事物都会变得自信,生死危机也无法阻止大脑分泌着多巴胺,这种像是居家久了忽然有机会在空气新鲜的森林中畅快呼吸的感觉,让人只觉得全身心都被解放。
“搞定。”老钱最后敲了一下,一种新的算法面世,它的出生为老钱节省了一分钟的时间左右。
“……你只用了一分十七秒。”
“侥幸,”老钱拍拍手:“我刚刚想到些有趣的式子,等事情结束后我还记得这件事我就写下来。”
“你缺乏对自我能力的认知。”
“学生在提前完成了作业得到的不应该是夸奖吗。”老钱回了一句,但现在他看见压制着逃生的白鸟的mon3tr,才意识到自己还处在战斗中。
老钱从那种解密的快乐中回过神来,他看见石棺的一角,有个倒在地上的身影。那应该是一名斐迪亚的少年,他黑色的碎发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他的皮肤是青灰色的,脸上有几块色更深的斑痕,一把已经有些开裂的弩立在他的手边。
老钱看见了他的记忆。
他在刚刚死去。
再一次,那飞扬的白色颗粒让他置身在他人的记忆,不过这次很短暂。
“愿你安息。”老钱默默走过去。
白鸟忽然激动,它张开了自己的鸟噱,宛如悲泣,但这动作可能是被mon3tr当做了攻击的信号,它遭到了更加用力的压制,那尖锐的刺扎入了它的两翅,白雪般的羽毛上,它流的是红色的血。
“你在做什么?”
“不做什么。凯尔希老师……你要这么处置他?”
“处置谁?”
“梅菲斯特。”
老钱细声细语,如果他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个少年,能否救下他,想来不太可能,他在这里待着太久,牧群没有伤害他,也不会阻挠他,但他守在这里,直到源石粉尘填满他的肺,融入他流转的血液中。
梅菲斯特说:等我出来,我们离开。
博士的战术和霜星的力量让他险些丢掉姓名,浮士德拼命把他护送出废城,逃回了这里。
但是,塔露拉放弃了他。
浮士德一直在等梅菲斯特出来,然后和他一起离开,只是他等来的只是一只白鸟,它身上流下的气息和粉尘,一点点的剥夺了浮士德的生命。
但浮士德看见出来的白鸟后,只是坐在地上,靠着石棺。
如果他说些话,哪怕自言自语老钱也可以知道他要做些什么,但浮士德在人生最后的一段时间里也一语不发。
他脱离了时间轴,不再行走。
老钱看着梅菲斯特,浮士德的视角下,他知道眼前这个白鸟犯下过什么样的罪行,它的悲鸣无法换来受害者的原谅。
“你想做什么?”凯尔希问,她的声音轻缓,她看着一动不动注视着白鸟的中年男子,她隐隐猜到了。
“我想做个医生。”
“你想救它,不,这办不到。它如果活下来,只会扩散疾病,我们是医生,但我们不得不在一些时候,为了防止病疫的扩散而去做一个超出医生行为外的事。”
“它无药可救吗?”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药可救的人或者病,我们只是还未发现有效的特效药,医生不该说无药可救,这种话会成为放弃生命心安理得的借口。”凯尔希知道钱宸长大了,他不再为了让自己认输而在每一件事上跟她竞争,跟她辩论。
过往的那些有价值,每一次钱宸都会输,但他总是惊人的在成长,但只是成长。
凯尔希把他带在身边,是因为狭隘房间中一对一的教导或许能更快的培养出一个绝世的天才科学家,但有些东西,他需要周围环境的影响才能学会。
于是,有着伊利亚,谢尔盖,阿斯特罗夫的研究团队成了钱宸短暂离开子爵家后的一个新家。
有所为有所不为,在学会这个炎国成语之前,他们教会了老钱这个道理。
“我想救他。”老钱心中没有那充沛的神圣感,他在救一个杀人无数的人渣,一个施虐的疯子,一个可耻的怪物。
很多年以前,不算叶莲娜和雪怪,他看着一个躺在土炕上,患着重病的埃拉菲亚女孩。
“我想救她,请告诉我怎么做,我身边什么也没有,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求你教我凯尔希,在这种情况下我能做什么?”
如今他已不需要再向凯尔希询问什么,请教什么,但他依旧需要凯尔希的帮助。
“我无能为力。”凯尔希说。
还没有等老钱再说什么。
“我没有救治它的手段,但或许你有。我会帮你控制住它,你的时间不多,钱宸医生。”凯尔希那始终如同冰山一样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欣慰的笑容。
“我明白。”
那么浮士德,你的心愿,我替你了了。
死亡没有意义,所以老钱不执着复仇,不在乎死亡人的心愿。他只是替死者做些能对生者有帮助的事。
但现在,浮士德是死者,梅菲斯特是不值得被救赎的怪物,它是否还有人的情感都不清楚。
但老钱决定做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可从中得到好处的事,死去的人不知道活着的人的事世上无鬼无魂,活着的人没有希望梅菲斯特活下去的,那么这件事的意义在哪?
事后他会为此长思,但现在他要做这第一次没有意义的事。
“mon3tr,完全控制。”
钉刺般的足肢锁死了梅菲斯特,老钱走了过去。
“会很痛,你应得的。”
没有麻醉,罗德岛的麻醉药即使全部用上显然也不够这种大型生物生效的。
那么只能将就,所幸罗德岛干员的器械十分完备,虽然还是源石,但只是切除病灶,足够使用了。
但问题在于,老钱不是兽医,他的兽医知识不成体系,只能搏一把。
那万能的抑制剂全部打了进去,老钱把四人份的量注入,本来是五人,在塔莉娅那用掉了一针。
起效,起效,老钱慢慢等着,等着那白色的粉尘有所减少,他检查了体表,白鸟停止制造源石粉尘了。
不知道能控制多久,老钱开始了手术作业。
轰——大门后传来更加剧烈的响声。
杀死梅菲斯特更省事,后面还有人在拼命,他们的命不该为梅菲斯特这个家伙浪费。
“一分十七秒,我提前了一份四十三秒,算我欠大伙的,给我两分钟——借我十三秒”老钱听着后面的声音也心急如焚。
控制住血液中源石含量后,只需要找到病灶,对待动物不必考虑人权。老钱心里骂着,他全力以赴。
他不了解这个生物,但它的确有着可观的自愈能力,他可以再快再粗暴一点。
没有多余的念头去思考用了多久,没人催他,但老钱的心情就像考场上争分夺秒的学渣一样,管他对不对,先填满再说。
老钱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成功,他把想到的,能做的都做了,理论上——这个怪物失去了继续扩散污染的能力,但它的身体本身就畸形,它脆弱的骨骼不足以支撑它的体重,失去了源石提供的力量后,它很弱小,哪怕老钱都可以杀死它。
它能活下来吗?老钱无法得知,它可以活多久。
但是,至少它可以爬,至少它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可以了,老师。”
mo3tr移开了自己的尖刺,它灵动的往后飞去。
老钱缝好了伤口,他往后退去。
白鸟无法打开翅膀,翅膀成了它可笑的累赘,它像失去双臂的人,像虫子一样向前蠕动,它的前面是一个斐迪亚的少年。
伊诺在向萨沙爬去,它用了多久,不知道,老钱已经没在看了,老钱来到凯尔希身边,他们被堵住了,不过倒不是因为这两分钟,他们从进来的那一刻应该就被盯上了,只不过没啥好后悔和反思的,毕竟有的棋明知有埋伏也有下过去。
“情况怎么样?”凯尔希先问。
“不容乐观,它失去了所有能作为武器的东西,没有任何进攻能力和逃跑能力,现在不死也没几天活的,它出去找不到食物,可能会饿死,可能会被吃,可能死在天灾下……”
老钱停顿了下:“我们身后是不是有个出口。”
“有个用于逃生的,但是否随着能源被切断而关闭也不知道,但我们来这里不打算逃,往后的方向不是罗德岛要去的地方。”凯尔希眼中闪动着冷静的光:“陈警官那边,我让阿米娅去帮她了,本该让她们一起同去的,但我们必须保证赫拉格的名誉。”
“眼下我们答应博卓卡斯替要来做的事都做了,接下来——是另外的事。”
“我们就这么点人,这炮火听起来不对劲。”
“乌萨斯正规军。”
老钱一时语塞,到了他最不擅长的大国政治了。
他看了眼身后,白鸟费劲的把萨沙叼起,然后放在了他的背上,它不用担心对方会掉下去,它没有那个能力了,它继续蠕动着,向着没有任何人的方向,向着不知道是否有出口的地方,它们会先去到街道上,它们会向着那个方向继续走,它们或许可以离开这里,离开切尔诺伯格,但那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
即使万分之一的概率被它们抓住,让它们离开,但它们也还能在这片大地上再一起走多久呢。
老钱做了没有意义的事。
“至少他确实带你走了,浮士德,萨沙。”老钱收回了他的目光,他眼中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那些感情尽归于无,他看着前面,身后是别人的前方,与他没有关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