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昏暗。
层层的云霭不时遮蔽着月色,使得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夜景,更显深沉。
今晚是个逃跑的好日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今天白天,这个院子突然在贝姐的带领下,涌入了大批我们之前没见过的研究人员。
似乎有什么新的研究项目被启动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经过多日来的准备,我们终于准备开始行动了。
一切计划和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剩下的,就是等到夜深人静的那一刻。
房间中,X用略显担心的表情看着我。
“你,真的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
我的手轻轻拂过绷带,一阵疼痛中夹杂着酥痒的感觉,在我的胸口蔓延。
X这家伙看着凶狠,下手的时候,却还是不敢下重手,尺子划到胸口,就失去了力道,导致伤口比我预想中的要小很多。
行动的时候,大概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困扰。
“对不……”
“别说什么对不起,像娘娘腔一样。”我挥手打断他的话:“不如说,我还嫌你划的伤口短呢。托你的福,我原本打算在绷带里面藏两把尺的,现在只能藏一把了。不过你只被关了三天禁闭,也算是塞翁失马吧。要是你因为把我伤的太重,被组织转移走,我反而要伤脑筋了。”
X哽住了,愣了半天,对着我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你和我一样小小的年纪,怎么能有这么狠的心思,为了不让组织搜身,居然能想出自残,然后在绷带里面藏东西的方法。”
“我还有更隐秘的在身体里藏东西的方法呢,你要不要听一下?”我坏笑着看向X。
“算了算了,你那些阴损的招式,我听着都起鸡皮疙瘩。”X连连摆手,表示拒绝。
“按照计划,J现在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我向X确认着行动的细节。
“嗯,阿B和J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等咱们两个行动了。”
“那就好。咱们凌晨四点开始行动,门卫室里那六个人,你三个我三个,没问题吧?”
“嗯,问题不大。要不是今天突然来了陌生人,门卫室从四个守卫变成了六个守卫,我的把握还能更大一点,可恶。”
“别抱怨了,计划总是不可能尽善尽美的。”
“嗯。”
X微微颔首。一时间,我们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现在才十一点。
还有五个小时,我们就要开始行动了。
逃跑机器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我们谁也无法停止它。
会成功吗?
还是……会被组织抓回来?
没人知道,我们行动的后果是什么。
每个人心里都有隐隐的不安。
但是,谁都不会将这种不安说出口。
死的感觉,会很恐怖吗?
因为没死过,所以我也不知道。
有些事,不论结果如何,总要踏出那一步,才肯甘心。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沉默良久,我轻轻出声。
“你说。”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逃跑呢?你是孤儿吧?就算逃出去,你也无家可归,不是吗?”
X显然没想到我会问他这个问题,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因为,我想把阿B送出去。他和你一样,他也有家,有爱他的父母家人,他不应该待在这里。”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说实话,有点震惊。我知道这两人关系很好,但没想到已经好到了这个地步。
不自觉地,我稍微挪动了一下我的屁股,离他远了一些。
“没、没想到,你对小B的感情居然已经如此深厚……”
X听到这句话,这家伙的脸居然红了一下!
我去。
我不禁又挪远了一点。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没有察觉我神态的变化,X略显羞赧地笑了一下后,神情变得有些沉肃下来。
“我是一条野狗。从很小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这一点了。不过做野狗也没什么不好,虽然不一定每顿饭都吃饱,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死在街头角落里,但老子是自由的。老子想干嘛就干嘛,想去哪就去哪,想咬谁就咬谁。直到有一天,组织的人找到了我。”
说到这里,X的脸上浮现出了讥讽的表情。
“十万日元,那个肥猪一样的院长,就把我卖给了组织,然后组织的人,对我拿出了项圈……啊,抱歉,是领养证明。”
X转头看向我,眼瞳的深处,寒光闪闪:“老子就是想告诉所有人,做狗,老子也不做别人的走狗。谁想给老子带项圈,老子就咬死他。”
X的小脸上,是我曾经见过的残忍和疯狂。
这不是狗,这是狼。
这家伙,天生就是要吃人的。如果组织要强行给这匹狼带项圈,怕是免不了要被咬得遍体连伤。
组织失算了。
“咚咚咚。”
本不该被敲响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我和X对视一眼,都不禁紧绷起了肌肉。
门外传来了志保冷淡的声音。
“博士让咱们去实验室集合。”
停了一会儿,志保又补了一句:“不要一起出来。”
看来,是志保有意在掩护我们的私下串联活动了。
所谓博士,就是我们这个小院子里所有研究者的领导,说是统治者也不为过。我从进来这里到现在,还从未见过这个神秘的博士。
我看了X一眼,微微点头,示意他在我出门两分钟后再出去,然后便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喂。”
X突然叫住我。
我微微一顿。
X少见地用爽朗的声音对我说道:
“今晚过后,咱们地狱再见吧。”
“……嗯,地狱再见。”
我默默点头,应了他的地狱之约,打开了门。
今晚如果行动成功,大家一拍两散,自然是从此天涯陌路,永不相见,只能死后在地狱重聚。
如果行动失败……那大概也就没有什么余生了,大家一起去地狱相会,也不错。
反正无论怎么在这世间度过一生,人总是免不了要下地狱的。
区别无非是谁先行一步而已。
志保靠在门外的墙边,对我先从这扇门中出来,没有丝毫的意外,也对门里面还有什么人,没有丝毫窥视的兴趣。
只是眼睑轻轻抬起,冰蓝色的眼瞳看了我一眼,不带有丝毫波澜。
“跟我来。”
走过冰冷漫长的走廊,打开一个房间的门。
许久不见的贝姐,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在一群黑衣护卫的簇拥下,漫不经心地吞吐着烟圈。
B,J规规矩矩地站在屋子中间,任凭一个身穿白大褂,打扮邋遢的中年男人,为他们检测身体数据。
“受伤了?”
注意到我身上还在渗血的绷带,贝姐轻声开口。
我微微一笑。
“和其他小孩打了一架,小伤。”
“是吗。”贝姐吐了一口烟圈,不置可否。
不多时,X也姗姗来迟,走进了屋子。
“人齐了?”贝姐转头去看博士。
“齐了,齐了。”博士点头哈腰地笑着。
“这几年,组织给你这里送了不少孩子了吧?放到其他地方,都能开个福利院了,结果你这里现在就剩五个了?”
贝姐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就好像在说今天的指甲油涂歪了一样,毫不在意的样子。
博士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都是正常损耗,损耗。”
“既然是损耗,那也没办法。”
贝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责备博士的样子,让博士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贝姐接下来的话,又让博士变得紧张起来。
“那你今天的药,不会让这五只仅存的小猫,全都损耗了吧?”
“不会,不会。”博士开始忍不住擦汗了,油腻腻的汗,布满他粗糙的脏脸,在灯光下反射着油光。
“今天的药,是用来激发人体潜力的,根据我的计算,只要是身体强健的小孩,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哦~强健啊~”贝姐拉长着声音,随手一指我:“那照你的说法,这只小猫,是不是就不太符合实验的标准了?”
“这……”博士的表情开始变得有些难看了。
“怎么?你难道明知道要产生损耗,也要浪费组织花大价钱研制出来的药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药只有五针的剂量吧?如果平白浪费掉……”
“为了试验的顺利进行,我需要足够的样本,这件事我已经和那位先生说过了,那位先生已经应允了。”
看得出来,这位博士其实很怕贝姐。
但他依然顶着贝姐的压力,咬着牙提出了反对:
“如果您要改变实验进程的话,您可以让那位先生直接下令给我。”
“是吗?那就开始吧。”
贝姐并没有强行压制博士,而是继续开始悠哉悠哉地抽起了她的女士烟。
博士一愣,大概没想到贝姐这么容易就退让了,惊讶之余,也不由得有些欣喜。
“好的,好的。”
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搓着手,两眼放光地看着我们这五个小孩子。
“身体数据全都处于正常范围,现在我宣布,实验开始。”
说着话,博士对身边的人微微示意。
身边人随即给他递上一个口红粗细的针管,透明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流淌。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到底从谁开始呢,嘿嘿嘿。”
大抵是太过于兴奋,博士拿着针筒的手微微颤抖,在我们几个小孩面前,一一划过。
未知的恐惧,让小B和J都忍不住面露惊恐之色。志保神色不动,X则露出些许不屑的笑意。
“从我开始吧,博士。”
我上前一步,对着博士说道。
“既然是增强人体潜力的药,当然实验体越弱,效果越明显,我刚受过伤,从我开始最合适。”
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反正躲不开,不如主动迎上去。
就算我损耗了,那也是我的命。
说不定到那个时候,贝姐就有理由制止这个荒唐的实验了呢?
“嘿嘿,小子,我很欣赏你的勇气。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从你开始好了,反正你们谁都跑不掉。”
博士怪笑着,将针头刺进我手臂的静脉。
无色的药水,在所有人的眼中,一点点地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甚至能感觉到,我的血管,在一鼓一鼓地吸收着这些未知的药物。
有点热,耳朵开始能听到莫名的声响,头晕晕的,偏偏我又能察觉到,自己的神志无比地清醒。
手脚好轻,感觉一拳挥出去,轻若无物。自己好像能飞起来。
X看了我一眼,毫不示弱地接着我上前一步:“下一个我来。”
X的声音听在我的耳朵里,有一种忽远忽近的飘忽感。
然后是J。
他看起来很害怕。
但他无处可逃,最后紧闭着双眼,接受了注射,然后咣当一声,躺在地上。
看起来已经不省人事了。
马上就有研究人员上千检查他的身体,然后转头对着博士点了点头。
看来没死,我和X比J的身体抗性更强一点,还能站着。
“嘿嘿,接下来就是你们两个了,不要怕,很快就结束了。”
博士愈加兴奋了,拿着针筒朝着志保和小B走去。
然而没走两步,他便被两只胳膊拦住了去路。
“嗯——?”
博士拉长了音,疑惑地看着我和X。
“博士,我觉得你刚才那一针,还没有到达我的身体承受极限。机会难得,你要不要再在我身上打一针,试试效果?”
“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和X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