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地。
木浆拨开水面将扁舟推动,前后不见尽头,左右不分东西,在雾气包围伸手不见五指的这个地方,哗啦哗啦水声便是唯一的背景音。
扁舟上只有两人,站在船头是划桨人,他披着黑色斗篷头顶高礼帽,脸戴色彩斑斓的小丑面具,可疑得令人生怕。
但与外观的异常相比,他手底动作却是十分优雅,扁舟不偏不倚地流淌而过,尾后涟漪只有淡淡一圈稍瞬即逝。
安静,仿佛脱离了尘世喧嚣,如此环境下,难怪后方的另一个人能酣然大睡。
这另一人正常得多,黑发黄肤,脸上带着与年龄相符的稚气,乍看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
少年穿一身宽松睡衣,头枕着扁舟的座木深睡,口水从嘴角哗啦留下,与划桨声形成奇妙的共鸣。
大约行驶了一小时后,扁舟不小心触碰到水中暗礁,那轻微的摇晃才让少年悠悠醒转。
“啊?嗯……嗯?”
少年费力地抬了几次眼皮,好不容易才能慢慢睁开眼,最后又用力闭上一次,打了个哈欠。
打完他才揉着眼角醒来,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呆住良久。
“嗯?”
起初他以为自己在做明晰梦,还努力地幻想些儿童不宜的内容,试图在梦里实现不可描述的梦想。
然而无论他怎么幻想,头顶的天空都没有变改,反倒是他的睡意在急速消减。
“啊啊啊啊?!”
他急忙撑起身来四处张望,很快,他的目光定焦在划桨人身上。
划桨人感觉到他醒来,也马上回过头,笑着对他说:
“哦,你醒了?”
那是一把爽朗的男声,听着令人十分舒服,可进了少年耳朵却成了恐怖至极的鬼哭神嚎。
“哇啊啊!鬼啊!救命啊啊啊!”
怪只怪划桨人带的小丑面具,朦胧中有如恶鬼脸谱,令少年吓得慌不择路。
少年翻过船尾,直接爬出船身,可船外就是茫茫大海,他一失重心,头朝下倒插落海里。
扑通!
水花溅得老高,少年拍打着水面浮上来又沉下去,反复几次,分明不会游泳。
“救命!啊噗……救命!噗呜……”
划桨人紧急停下扁舟,将船往回驶一点,跑到船尾伸手道:
“来!快抓住我的手!这里!”
少年胡乱摆手,慌忙中正好抓住划桨人手腕,用力之猛几乎将划桨人也扯下了去。
幸好划桨人力度足够,几经拉扯,总算把少年扯上了船。
“哈啊……哈啊……”
两人累得跪在船上大口喘气,良久,划桨人才缓过来说:
“哎哟小哥们,你用得着那么夸张吗,二话不说就跳海?”
少年差点溺死,花了更长时间来恢复,他咳嗽几声说:
“咳咳,咳……咳咳,对不起,谢谢你救了我……”
少年给划桨人道歉加道谢,可说着说着他觉得不对劲,瞄了划桨人一眼,还是惊恐地说道:
“等等,你,你你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丑面具非常能刺激人的恐怖谷效应,尤其是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在陌生地方之时。
偏偏戴面具的本人不觉得,他站起来旋转几圈,摆个帅气的姿势说:
“呵呵,难怪你会混乱。先让我自我介绍吧,我叫【乌薩库薩】,是负责将你带往观影世界的灵魂摆渡人!”
划桨人,小丑男,最后给自己命名为“乌薩库薩”的这个男人,在船上跳起肚皮舞,使扁舟左摇右晃。
少年心理阴影甚大,抓住船身死死不放,喊道:
“观影世界?灵魂摆渡人?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跳了,求求你别跳了!!”
乌薩库薩止住舞步,垂头丧气地说:
“噢好吧,居然不懂欣赏我的华丽舞姿,太可惜了。”
不知是否错觉,他垂头的时候,少年竟然能看小丑面具上的涂鸦从笑脸变成了沮丧样。
(太、太奇怪了这个人!!)
少年心里怀疑他,乌薩库薩似乎浑然不知,又在船上做起了动作幅度小点的体操。
见他没再跟自己解释,少年只好主动发问:
“请、请问一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我明明在家里睡觉,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乌薩库薩一边做操一边回答:
“嗯?这里是通往观影世界的彼岸海。我刚才不说过了吗,我是灵魂摆渡人,你应该也听过类似的单词吧,就是人死之后负责把亡魂送到另一个世界的那个。”
“啊?!”
少年的脸失去血色,他说:
“开、开什么玩笑,你意思是我已经死了?”
乌薩库薩点头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不知是地震还是火灾,总之在你睡觉的时候你们一家三口都死光光,一锅端仚家产,哎哟喂真的是太惨了!”
“什么!你说我的爸妈也……?!”
少年听到这个噩耗,第一反应是拒绝:
“不!不可能!对了,我一定是在做梦!这里是梦境,我就说奇怪嘛,我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
“砰!”
乌薩库薩拿木桨敲少年脑门一下,问:
“痛吗?像做梦吗?”
少年痛得龇牙咧嘴,抱着头说:
“痛死了!这么痛……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骗我,什么亡魂什么摆渡都是假的,你肯定是人贩子,想把我抓了去卖,我说得没错吧!!”
少年把自己当成了名侦探,指着乌薩库薩大骂。
乌薩库薩脾气倒好,只耸耸肩道:
“你要这么想也没所谓,可真要抓人来卖我为什么不抓前途无量的小孩子,而要抓你呢?瞧你这身板,拿去按斤卖都卖不了几个钱,笑~~~”
少年一愣,乌薩库薩说得很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就算抓去做劳工,平时不锻炼的他能干什么活?
可如果认同乌薩库薩的话,那他的家人岂不是都……
少年猛地摇头,将这可怕念头挤出脑海。
他拼命摇头的模样十分滑稽,乌薩库薩出于同情,对他说:
“当然,如果你还不相信可以看看你身上,是否没有沾到水?”
“水?”
少年低头一看,才发现睡衣还是干的,自己的头发也没有沾到半点水,完全不是刚溺过水之人应有的模样。
“这是什么情况?”
溺水时的那种难受感绝非虚假,头上的痛楚也证明自己没在做梦,偏偏眼前却发现了违反物理法则的事。
乌薩库薩将木桨放回水里继续划船,同时为少年说明:
“因为这里不是凡间的海洋而是彼岸海,也有别名黄泉、三途河,亡者穿过这里到达彼岸。人在这里会失去生前的一切,却带不走这里的半滴海水。”
少年试探性地将手伸进海里,手凹成各种形状捞了几把,都没能将半滴海水捞起。
这么诡异的现实摆在眼前,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天啊,难道我真的是死了……”
他沉默小会,又摇着头说:
“不,还是很奇怪,既然你说我们一家都……都出事了,那我爸妈呢?他们怎么不在这里?”
划桨人答道:
“那我可不知道,我只负责为你摆渡,你的父母可能由别的摆渡人来送吧?”
“……”
听到这个回答时,少年终于是破防了,他无法接受,心里却或多或少相信了乌薩库薩的说辞。
(我是真的死了吗?我还这么年轻,明明很多事都还没做过。)
(不,还不一定,说不定这水也有什么特殊处理,只是我没见过罢了……)
(但万一是真的呢,那爸妈也死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不对,说不定他们也在别的船上,我还可以找到他们,目的地和我应该一样……)
想到这里,少年问: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要带我去哪里来着?什么……什么世界?”
“观影世界,那是一个有着独自法则的神奇世界,在那里你将开始第二段人生。”
“啊?”
少年不解地问:
“等等,你不是说我死了吗?第二段人生……那是什么意思?”
乌薩库薩划桨的手一顿,沉吟着说:
“呃……这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准确来说你不算是完全死了,而是处在生与死的夹缝之间,存在本身变得极为不稳定,必须有高次元存在认可你,你才能继续存在。”
“嗯…..嗯?”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存在什么高次元,像极了三流科幻小说的乱编台词,令原本就头昏脑涨的少年更加摸不着北。
乌薩库薩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有听没懂,再解释道:
“刚才我说观影世界有独自法则,说的就是这个。去到观影世界之后你就成了故事里的一个角色,你的人生将供高次元存在——也就是神明来观看,围观你的神明越多,你的【人气】就越高,就能过得越舒适。”
少年搔搔头,还是不懂:
“人气?我要那玩意有什么用?”
啪!乌薩库薩打了个响指,兴奋地差点把木桨都扔出去。
他扭腰舞动着,语调升高地说:
“人气可是个东西!人气就是力量,人气就是资本,人气就是生命!在观影世界里掌握人气就能聚集气运,金钱美女唾手可得,危机难关不值一提,就算被子弹贯穿脑部也有很大可能存活下来。为什么?因为人气高的就是【主角】,主角可不会那么轻易死去,哈哈哈哈哈哈!”
乌薩库薩的笑声很刺耳,那模样之疯狂,任谁都看得出他对人气有着极端的推崇。
少年害怕得将屁股往后挪了两厘米:
“哦哦,是这样,我懂了……我应该懂了。”
说完这话两人陷入沉默,少年无法忍受这种气氛,又顺着话题问下去:
“那这个人气我怎么知道有多少?高次元……呃,神明?我怎么知道有多少位神明在围观我?”
“哦,这个简单。”
乌薩库薩拉下手袖,将右手臂展露给少年看,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玻璃状的仪表,仪表显示着少年也能看得懂的阿拉伯数字。
“这个就是神明赐予我们的人气统计表,可以实时更新围观我们的神明数量。你看看你的手上,应该也有同样的表。”
少年马上拉起自己手袖,果然,他的手臂上也有同样的仪表。
可怕的是,这个表不像手表那样用皮带缠着,而是直接镶嵌在手臂的血肉里,少年拿手指抠了两下,那玩意纹丝不动。
“我的天,这什么时候装上去的……噢,不过我也有数字,11,是代表有11位神明在看着我吗?”
乌薩库薩收起手臂,没让少年看清自己的数字,他回答道:
“是的是的,挺不错嘛,新手上路能有11位神明关注,果然年轻就是好啊,光是‘少年’这个词语听起来就带着无限可能性!”
少年被夸得莫名其妙,陪笑着说:
“哈哈,是、是吗,11算多么?”
乌薩库薩无情地打击他:
“不算!如果跟那些没啥才干的秃顶大叔相比,那你的确是比他们人气高一点点。但如果跟青春靓丽的美少女比,哇哦,人家起始点最起码在几百上千,足够赢你几条街!”
……
少年被他打击得快哭,他羞恼着说:
“除了美少女外就没别人有高人气么?神明难道都这么好色?”
乌薩库薩说:
“有,当然有,如果在凡间里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比如什么圣雄,什么元首,无论善恶只要来了就保底有数千万的人气。”
“数千万?!神明原来有那么多的?”
“谁知道呢,反正我还见过人气过亿的超级大佬,那种人啊,就是核弹砸下来他估计都死不了,还得利用辐射基因异变成超级英雄呢。嘿!人和人是比不了的,我们就是拼了老命都追不上!”
乌薩库薩难过地自嘲,少年听他语气不对,换个话题问:
“行吧,我什么都没有,11也算不错……人气高的话运气就好,这我真的懂了,不过我想问一下,反过来人气变低了会有什么后果?”
乌薩库薩摊手说:
“会死。”
言简意赅。
他的回答太言简意赅,以致少年半天反应不过来。
乌薩库薩抬头望天,像个迷茫派诗人般感叹道:
“电视剧没了人气就会停播,漫画没了人气就会腰斩,小说没了人气就会下架,这世界上多的是有趣故事,没有资源浪费在无聊的事物上。所以,一旦在观影世界里人气归零,人就会死去。”
接着他低头望少年一眼,怜惜地说:
“如果11减去11,你的第二段人生马上就会被终结,这次是真正永恒的消失,你将不复存在。”
“……嘶!!”
少年如堕冰窖,仿佛原本不冷的雾气骤然降温,使他手脚发僵,牙关打颤。
11,区区的11,即使过了十位数,要消失亦不过是眨眼之间。
少年还没完全相信乌蕯库萨的话,却也做不到完全不信,哪怕只有0.1%的可能性,他都不敢去赌,他嘴唇微颤着说:
“那、那那那我该怎么办?有什么办法可以提高这个人气吗?“
乌蕯库萨扣着下巴说:
“那就是观影世界的终极命题了,每个人都想提高人气,有的贯彻正义为民除害,凭着勇气和善良令神明另眼相看,有些反过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建立自己一套暴力美学也能收获万千人气,看你想选择哪种?”
换言之就是当英雄或者当反派?少年抚心自问,无论哪种他都绝对没这个能力去当,只好继续问:
“呃,有没有比较简单点,能快速提升一点点人气的方法?”
他不奢求万众触目,只求能提高一点,远离死亡线足矣。
乌蕯库萨拍掌道:
“那还真有,你闭上眼睛试试?”
“闭上眼?”
尽管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少年还是按他所说,老实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乌薩库薩在往自己走近,不由得紧张起来,没过多久,他感觉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自己脸颊一下。
少年连忙睁开眼睛,却见乌薩库薩紧贴着自己的脸,用小丑面具亲了自己一口,还特地配上拟声词:
“嗯~~~啾!”
少年吓坏了。
“妈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怜的他真的吓坏了,比刚才还要害怕,他险些又爬出船外,被水面吓住倒退。
无路可退之下他举高双手作出防御姿势,尖叫道:
“你干嘛,你干嘛!!你不要过来!!”
乌薩库薩奸笑起来:
“嘻嘻嘻嘻嘻嘻,你不是想问怎样快速提升人气吗?这就是方法,你看看你的人气表?”
少年惊魂未定,下意识往人气表一看,顿时愣住。
被乌薩库薩亲一口,那个11的数字竟突然变成了30,升了一倍多还凑了个整十数。
“真的升了?为什么?”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乌薩库薩便说:
“我来告诉你吧,这就是耽美的力量!无论你的人生故事有多无聊多垃圾,只要能放得开与其他男人纠缠肉搏,总会有一丁点人气的。如果你怕死,不妨考虑一下进汉子们的酒池肉林?”
汉子们的酒池肉林?光是听到这个词语少年都觉得反胃想吐,他顾不上对海水的恐惧,将头探出去洗了洗被亲的地方,而后立即拒绝道:
“不不不不,要我搞基我宁愿死了!”
乌薩库薩吹声口哨:
“咻——真不愧是死过一次的人,说这话特别有说服力!反正你自己斟酌,提升人气的方法千种百样,只要能博眼球不管做什么都行。”
此时扁舟终于穿过了迷雾,缓缓减速撞上石制码头,船上两人前后微晃,同时也能看到远处喧闹的城镇。
乌薩库薩用麻绳将船头和码头上的石墩绑在一起,轻盈地跳了上去。
他目光看着前方城镇,若有所指地说:
“反正这里没有法律束缚,也没有道德枷锁,有且只有对人气的无限追求,小哥们……”
他侧着头看回来,小丑面具上的涂鸦笑容果然变得更加病态:
“欢迎光临,我们的观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