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睡了一个晚上,好似海浪中随时可能倾覆的摇曳小舟。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绪良发现自己感冒了。
原因似乎是被子没盖好。
其实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不是被子的原因,或者是睡裙太过于宽松,早上起来肚皮还露在外面,被冻得冰冰凉。
顶着沉重的脑袋,呼吸也变得炙热可闻,绪良穿上拖鞋,缓缓倒了一杯热水,从抽屉里挑出两种药,然后服了下去。
热水淌过喉咙与胃,温润了心肺,她的脸色这才稍稍有所好转。
放下杯子,这时,耳旁闹铃“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十分罕见的,她今天起得比闹钟还早,而且没有丝毫困意,只有疲倦的四肢在不停抗议她做任何事。
随手关掉闹钟,一切动作像是放慢了般,她拎起书包,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出了家门。
云层如白浪般铺洒在天空中,太阳像被大海吞没失去了光明,街景皆被染上了一层灰色,或许下一秒,连绵的细雨将会从头顶倾洒下来。
刚踏出公寓楼两步,绪良呆呆地站在原地,抬头仰望天空,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又重新上楼回家把伞带上。
脑袋就像被湿热的厚毛巾团团包裹,思维也变得异常迟钝。
无暇顾及街道两边的风景,到达校园门口的时候,也许是药效发挥作用,意识终于恢复了稍许。
或许,还有另外一层原因。
“笠间同学,早上好。”
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让她心脏漏了一拍。绪良微微抬眸。
只见竹江真纪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然后迎面走了过来。如春日里的阳光,照亮了她眼里的世界。
“早...早...早上好,竹江同学。”
绪良忽然发现,自己连说话都不利索了,而且还有严重的鼻音。
虽说上学期间经常能看到熟悉的人,但她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到竹江真纪。
“笠间同学你嗓子怎么了?”
两人并肩而行,一同进入了校园大门。竹江真纪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并疑惑问道。
“...没,我没事。”
绪良低着头,心跳几乎快要掩盖周围路过同学们的喧闹声。
“真的吗?听起来像感冒了。”
竹江真纪歪头思忖了片刻,见她一直不停摇头,也就没好意思继续追问下去。
“你每天都是步行来上学的吗?”
“嗯,离家不远。”
绪良小声回道。
只可惜没能和竹江同学在一个方向。
“家里还有谁吗?”
“...我一个人。”
指尖在书包肩带上反复抓了抓,她能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如果换做以前,她可能会立刻逃走,但现在她只想沉溺在这片令大脑都轻飘飘的海洋中。
发型也和平时不一样,头发扎在了脑后,比以往看起来更加清新秀气,肌肤也很白。
常年画漫画的她,早就锻炼出了敏锐的观察力,只是扫了一眼,竹江真纪的容貌就刻印在了脑海中。
但是,回忆总不如直面观察来得精细。
绪良悄悄侧头瞄了她一眼,却没想到这一举动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竹江真纪朝她微微一笑,吓得绪良迅速缩了回去。
“笠间同学是近视吗?一直戴着眼镜。”
绪良不自主地捻了一下黑色眼镜框,然后顺手将一缕头发梳到了耳后。
“这是平面镜...”
她眼睛躲到了斜下方,既使如此,也依然能感受到竹江真纪那双略微灼人的视线。
但她并不讨厌被这样看着。
“诶?”
竹江真纪似乎有些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戴一个没有度数的眼镜。
仅仅是为了装饰吗?
食指贴在下巴,竹江真纪喃喃道:
“真好奇笠间同学不戴眼镜的样子,一定会很可爱吧。”
可爱?
突然被说可爱,绪良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梳了梳耳朵边的头发,将发烫的耳尖藏了起来。
其实这句话应该由她来说才对。
相较于她,竹江同学才显得更加可爱。甚至可爱这个词都不足以媲美竹江同学的美貌,应该用完美才更加的贴切。
当然,她并没有因为竹江真纪的这一句话而当场摘下眼镜,这是她走出家门自信的来源。外加上显长的斜刘海,除了小百合和亲人,就没人见过她真实的面貌。
从校门口到储物柜间,用了一眨眼的时间就到了。
竹江真纪的柜子在她前面一排,因为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换好鞋子,绪良不由加快了动作。
即使额头内侧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她忍着阵阵虚弱感,站到储物柜的一侧等待。
竹江真纪看到她稍稍一愣,然后笑道:
“走吧。”
两人上楼进入教室,回到座位上,绪良这才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耳边传来雨水打在玻璃上的滴滴答答声。
对了,今天好像是阴天来着。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她的五感也开始逐渐变得麻木。
从来没有一次感冒像今天这么严重,与其说严重,不如说是格外的疲惫。
“小良你怎么又感冒了,需要去医务室吗?”
课间,小百合见到她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病情。
绪良枕在双臂间,摇了摇头。
“...吃过药了,比早上好了一点,不要紧的。”
小百合满脸愁容,凝视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坐不住道:
“还是去医务室休息一下吧,我去替你跟老师请假。”
小百合刚准备起身离开,却忽然发现被绪良一只手抓住了。
“没关系的,小百合,我休息会就好了。”
绪良脸上露出苦笑。虽然不在画漫画了,时间腾出很多,但第一次考试的成绩却有所下滑,所以她并不想因为请假耽误学业。
明天就是周末,可以借此好好休息一下,所以今天就努力努力,撑过去就行了。
将心中所想告诉小百合之后,小百合这才抑制住了去教研室的冲动。
“那我明天来照顾你,你可哪里也别去。”
小百合叮嘱道。让她多休息保存体力,等到明天早上,只需要躺在床上等她过来就行。
绪良点点头,微微一笑,心里十分温暖。
终于熬过最后一堂课,外面的天色也因阴雨天而变得格外黯淡。
小百合和她打了声招呼,让她赶紧回去休息,就跑去社团活动室了。
来到教学楼下,外面的雨依然没停,迸溅的水珠时而会跃进安全区域,打在内侧的台阶上。
雨滴落在建筑物与雨伞上是截然不同的两道声音。一个絮絮连绵,一个急促响亮。每当有学生撑开伞跨入危险区的时候,都会传来一阵“嗒嗒嗒”厚重的响声。
绪良换好鞋后,望了眼玻璃门外的雨幕,随即将书包里的折叠伞取了出来。
刚走出两步,她在走廊处见到了一个人。
“...竹江同学?”
话音脱口而出,绪良迅速捂住嘴,想回避的时候对方却已经转过身来。
竹江真纪朝她嘻嘻一笑,口中说着“这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之类的,似乎站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竹江同学没带伞吗...”
绪良害羞地咬了咬唇,扫了一眼竹江真纪的左右手,只拎了一个轻巧的单肩包。
竹江真纪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啊...好像忘记在玄关柜上了,本来以为放进了包里,结果赶时间所以就......”
绪良点了点头。她也时常会忘记带伞,就像今天早上一样。
两人原地沉默了片刻,任由雨声在耳旁淅淅沥沥,绪良也没有撑开手里的伞,紧紧抓着单肩包的背带。
“你不回去吗?”
竹江真纪率先打破沉寂,笑问道。
“我...”
绪良动了动嘴唇。
其实她现在很想回去休息,疲惫的身体经过了一天也迎来了极限。可就这么放任自己独自回家,她还无法做出这样的选择。
“竹江同学的家...在哪里?”
“...横滨。其实不要紧的啦,坐地铁只需要二十分钟就到了。”
似乎隐隐察觉到了绪良的意图,竹江真纪笑着摆了摆手。退后了半步,转过身去,面向了外面。
看这雨的架势,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停,而且天色也越来越晚。竹江真纪看了眼手表,微微蹙眉。
“那我送竹江同学到车站吧。”
绪良不想就此止步。
“啊,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竹江真纪连忙摆手苦笑道,“车站离这里还挺远的......”
“那伞给你。”
绪良低着头,把伞放到了竹江真纪面前。
“给我的话那你怎么办?”
竹江真纪没有接过伞,而是皱眉看着她。
“我...我教室里还有一把伞,没关系的。”
绪良低着头,胸口仿佛被石头堵住,快要喘不过气来。
比起看到竹江被雨淋湿,她更希望自己冒点雨跑回去,而且她的家很近,跑快点的话只需要七八分钟。
竹江真纪有些狐疑地盯着她,只可惜看不到绪良的眼睛,始终没有接过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