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的商场里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可不容易,不过也不是没有。帕斯卡带着陆久走出服装店之后买了两份饮料,然后走进了大楼的应急通道。
扶梯的楼道里灯光很暗,而且一个人都没有,这大概是这座大楼里唯一的人少的地方了。
“给。”帕斯卡把一个冰凉的纸杯递给了陆久,“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所以干脆要了杯冰水。”
“冰水就很好。”陆久接过帕斯卡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大口。一阵凉意顺着食道而下,让陆久感觉好了许多。
“那个老裁缝很有一套的,他店里出来的每件衣服都是纯手工缝制,绝对独一无二的。不仅款式和版型都十分得体,而且会考虑到客户的实际需求,甚至同一个客户不同的时期到店做出的衣服都不相同。”
帕斯卡啜饮了一小口杯子里的饮料说道,陆久隐约闻道一股像是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看来帕斯卡杯子里的是咖啡——而且是很浓的那种。
“那可真是堪称匠人了,”陆久说道,“他做的衣服,价格一定不菲吧。”
“那自然要配得上陆司令的身份。”帕斯卡挤了挤眼睛说,“这些衣服我买单了,就当做是送给陆司令的见面礼吧。”
“无功不受禄,这可不敢。”陆久摇了摇头,“我本来也打算买件平时穿的衣服,还是我自便吧,不劳你破费。”
“别啊!”听到陆久不肯接受,帕斯卡稍微有点着急地说道,“我可是在你到公司的第一天晚上就预约的,怎么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当做昨天晚上受你照顾的答谢还不行吗?”
陆久没有说话。他不觉得昨天晚上的事情有什么值得答谢的,毕竟他和帕斯卡都住在公司,就算她不回去自己也要回去,充其量只是把她一起带回来了而已。但帕斯卡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再执意不肯接受就有点太不识抬举了。
“小事一桩,谈不上答谢。”陆久说道,“不过既然是帕斯卡小姐的心意,那我就不多推辞了。”
“嘿嘿,笑纳笑纳。”听陆久这么说,帕斯卡终于高兴了起来。
“不过,我有点不明白。那位老裁缝在摸了我的手臂后,我看到他在订单上写了腋下开透气孔、增加胸围之类的,正装还有这样的部件吗?”
“哦,那大概是他觉得陆司令的上肢动作比较多,所以外套应该增加透气性吧。增加胸围后也方便肩膀活动。”帕斯卡不太在意地回答道。
但这看似随意的话却让陆久心里一凛。他想到自己身上的这套旧作训服,也有类似的设计。
加固的膝肘关节是磨损较多的地方、裤腰增厚的内衬是因为这个位置经常需要悬挂武器。陆久的确上肢活动频繁,倒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运动健将,而是因为他经常参加战斗,所以要频繁地举枪。
这个老人很不简单,陆久心想。想不到这个时代还有如此洞察敏锐之人。
“今天去看了看实验室的操作区域吧,感觉如何?”帕斯卡忽然问道。
“没什么感觉,都是些高科技的设备和器材,我看过也叫不上名字来。”
“也是,反正你又不负责操作,那些东西不认识也罢,你只要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的就行了。等工程开始后,你只要留意NT77,感觉不对马上终止实验并向我汇报就是了。”
“我就是来监督她的对吧。”陆久说,“还是说,监视她?”
“差不多吧,”帕斯卡淡淡地说,“或者干脆说,就是这么回事。你也知道那家伙的来历,无论是我还是GK公司,都不可能完全信任她。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监督实验的进展,但实验室里的技术员恐怕镇不住她,我也没工夫老盯着她。我想这就是公司专门派你来的原因——你肯定会好好看着她的,对吧?”
“呵呵。”陆久冷冷一笑,“就算不是她,我也会好好看着的,毕竟我这个人惟命是从。不过有件事我先告诉你,我是来干什么的,那个人形也知道得很清楚呢。”
“她知道又如何,她就是我们手下的一条狗,而且是无主的野狗。”帕斯卡漠然说道,“我们收留她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要不是因为她掌握着一点有用的技术,现在她身上的零件早已经在别的人形身上工作了。”
帕斯卡的这番话让陆久微微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帕斯卡和NT77的关系还不错,但没想到帕斯卡完全没有把她当做伙伴。
看来帕斯卡之前那番对自己的劝慰之词,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NT77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吧。”
“如你所说,她知道得很清楚,但她别无选择。我们备份了她的心智云图,所以如果她不老实,我们可以立刻毁了她再造一个新的。”帕斯卡说着看了陆久一眼,然后笑了笑,“所以如果在监督过程中她胆敢不配合陆司令的指示,您随时可以采取极端手段来镇压她。另外,如果您有其他想要对她做的事情,也是不需要任何事先申请和事后汇报的哟。”
这番话让陆久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他忽然感到帕斯卡刚才的笑容里仿佛透着一丝寒意。
这个女人……比想象中要更复杂,陆久心想。有时让人觉得她懒懒散散人畜无害,还有点顽皮的古灵精怪;但有时却又让人感到她的意识深处,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但陆久很快就明白了这种感觉的根源——那是因为NT-77在帕斯卡眼里,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在她的眼里,“人形”这种东西完全就是工业化的产物,是物品、是工具。
因此她刚才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用意无异于在说“给您一把椅子,请随意使用。”
“您可以坐在上面,也可以站在上边来取高处的东西。如果不喜欢,就把它丢掉好了。讨厌的话,劈成木柴烧也可以。”
——如果这些话是说一把椅子的话,那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而NT-77在帕斯卡眼里,大概也就是这种类型的东西了。
人类沙文主义者吗,陆久在心里戏谑地想着。有意思。
“那就不必了。我也不想在和工作无关的事情上和她打交道。”陆久说。
“那么在和工作无关的事情上,您想和谁打交道呢?”帕斯卡忽然把脸凑了过来,轻声说道。
陆久的身材非常魁梧,但帕斯卡的个子也不低,站直的话,她的额头也能触到陆久的鼻子。加上此时的陆久正斜靠在墙壁上,所以贴过来的帕斯卡,笔记几乎和陆久的鼻尖碰到了一起。
陆久在距离为零的位置上看着帕斯卡,但是双眼的焦点却在她背后的远处。但即便如此,陆久还是嗅到了一种气息——一种带着暖意的体香、还有雌性荷尔蒙的气息。
那是女人独有的气息。
陆久的心里微微一动。但是旋即,一种反应机制在他的意识深处被触发了——一种将他和他无法承受的事情隔离起来的机制,开始运作起来。放松的表情从陆久脸上消失了,他的神色变得冷漠而略有一丝严峻。
“不和任何人。我只愿自娱自乐。”陆久干巴巴地说道。
帕斯卡眨了眨眼睛,楞了一下。然后她迅速转过了身,接着捂着嘴蹲在了地上。
“嘻嘻嘻嘻……”陆久听到一个难以抑制的轻笑声。
“……怎么?”陆久奇怪地说道。
“‘自娱自乐’……嘻嘻嘻嘻……这是,什么用词啊……”帕斯卡似乎笑得已经接不上气来,“就算是……就算是自娱自乐好了,可是,嘻嘻嘻……可是干嘛、要用那种表情说出来啊,嘻嘻……”
“很好笑吗。”陆久感到一头雾水。
“岂止、嘻嘻,岂止是好笑……简直就是……嘻嘻嘻嘻……简直就,嘻嘻、简直了啊……”
“……”
陆久没有说话,他知道再说话帕斯卡只会笑得更厉害。等她对这个笑点脱敏了再说吧,陆久心想。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帕斯卡大概笑了两分钟才停了下来,然后只要一看到陆久她就会再笑两分钟。十分钟之后,帕斯卡终于能够较好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了,陆久这才开始向她搭话。
“你笑什么?”
“笑什么?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你可真是个幽默大师。”
“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怎么就不明白了。”帕斯卡说着又想笑了,“像刚才那样,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个,怎么做到的?要是我,肯定还没说完就笑出来了。”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
“你还没胡说八道吗?‘自娱自乐’,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吧?”
陆久没有回答。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新时代里,“自娱自乐”这个词大概也有了新的含义,而且多半是什么不太体面的含义。
“……好吧。”陆久说。看来以后说话时得少用过去的成语了,这么多年里这些词汇的本意也许已经有所变化,说不定会让人往不太好的方向去想。
“你呀,没想到还是个破坏气氛的高手。难得我想调戏你一下啊。”笑意消退的帕斯卡摇了摇头,有点惋惜地说道。
“省省吧。”陆久说,“别那么无聊。”
“切,无聊的是你。”
帕斯卡有点不悦地说着向楼道出口走去。陆久看了看手上的计时器,发现差不多已经一个小时了,于是跟着帕斯卡走了过去。
两个人来到之前的服装店,看到那位老裁缝已经在店里忙碌了。他的身边挂着三套完全一样的套装和两件衬衫,手里正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熟练地熨烫着。看到陆久和帕斯卡走过来,他指着那几件衣服说:“试试。”
这三套衣服让陆久颇为惊讶,他没想到短短一小时时间,这位老人就完成了三套服装的制作。不过考虑到这个新世界的自动化程度,陆久觉得这种效率也是有可能的。陆久拿起一套套装走进了更衣室,仅用了三分钟就完成了更衣。这套衣服非常合身,不愧是量体裁出的。陆久试着稍微活动了一下胳膊,发现虽然衣服完全贴合了身体,但是活动起来却游刃有余,因为不仅衬衫是有弹性的,从前胸到肩膀也留出了适当余量让上肢关节自由地伸展。
虽然是正装,但穿上却和运动服一样能够自由地动作,真是巧夺天工。陆久不禁在内心赞叹道。
走出更衣室,陆久看到帕斯卡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眼神甚至有点呆了。而老裁缝也在摸着下巴不住地点头,看来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陆久走到试衣镜前,那里挂着一条黑色的领带,显然也是自己的。他取下领带摸了摸,感觉手感异常细腻——这面料是蚕丝纺制的上好绸缎。虽然款式和自己那条尼龙领带几乎一样,但是在特定的角度去看的时候,这条领带会反射出犹如镜面的光芒。
陆久竖起衬衫的硬领,把领带绕在脖子上系了一个平结。然后他整理好领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真是人靠衣装,此时就连陆久都不得不承认了。
这身衣服完美地把陆久的高大而挺拔的身材衬托了出来。腰部渐窄的收敛更显肩膀宽阔、裤子上如同割出来的一般的裤线一丝不苟、雪白的衬衫让人有种极致的整洁感。外套、衬衫和领带黑白两色的搭配微微透出一种微妙的严肃气氛,把陆久冷峻的气质(或者说孤僻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尽管散发着逼人的英气,但是肯定不会有人冒然上前和他搭话攀谈。
虽然陆久还是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但是穿上这身衣服之后,就连脸上那不耐烦的神色,仿佛都渗透了某种神秘的深沉。之前的旧作训服和这身衣服虽然几乎是同一色调,但是现在看来两者根本不能相比,在这套衣服出现的瞬间那套作训服就该马上扔掉。
要知道这样,就该早点来买衣服啊,这是此时陆久心里唯一的想法。
“如何。”陆久走到帕斯卡面前说道。
“嗯,哦……”帕斯卡已经看得有点痴了。
“喂?”陆久纳闷地轻轻碰了下帕斯卡的手臂,以便唤醒貌如神游的帕斯卡。
“哎呀,我在想合适的措辞去表达我内心的震惊啊!”为了掩饰刚才的窘态,脸色微微发红的帕斯卡飞快地拂开了陆久的手。
“别那么夸张。”陆久皱起了眉头。
“……就连皱眉的时候都比刚才顺眼了。”帕斯卡叹了口气,“好吧,我已经词穷,想不出该如何夸你了。堪称完美吧。”
“言过其实。”受到这样的赞誉,就连陆久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走进更衣室,换回了刚才的旧衣服。
“哎呀,刚才那位英俊潇洒的军官呢?”看到恢复原形的陆久,帕斯卡失望地说着,“我不想和一个颓废男人一起回去啊。”
“别胡说了。快走。”陆久窘迫地说道。
“你打扮起来还是很有气质的嘛。”回去的路上,帕斯卡一边啧啧称赞一边惋惜地说着。
“多亏了老裁缝的手艺而已。”陆久含糊地说道。他原本对自己戎装的形象还是有几分自信的,虽然平时穿的是作训服,但他也没觉得自己很随意。但是想想刚才的样子,之前的衣服真的没法再穿下去了。
“也许军装真的很适合你,但是你也该偶尔考虑一下其他方面。毕竟你不会永远都做一个军人。”
“那我会做什么呢?我还没有退役,而且,谁知道会不会退役。”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也该试着展现一下自己另外的形象,就是你可能会扮演的角色,像是……”
帕斯卡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想出像是什么来,她也想不出陆久如果有朝一日脱下战袍会去做什么。
“至少是作为平民……作为普通人的形象吧。你总是这样会让人感觉有所隔阂。”
“嗯,我会考虑的。”难得地,这次陆久没有马上反驳。
回到实验室的大楼,时间是差不多晚上十点多。虽然已经不算早,但是这个时间在城市里还远不到睡觉的时候,大街上依然是熙熙攘攘的车流。马路边的站台上拥挤着等待公交车的人群,这些人有很多甚至是刚刚下班正要回家。
“时间还不晚,要去我那里坐一会儿吗?”走出30楼的电梯,帕斯卡对陆久说道,“我有上好的茶叶,我猜你一定喜欢……”
“谢谢,不必了。”陆久轻声拒绝了帕斯卡的邀请。
“别客气啊。”
“……不必了”
陆久看着帕斯卡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情要做。我要整理一下今天白天了解到的东西,明天还有明天的工作。”
帕斯卡也看着陆久的眼睛,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她知道陆久并不是客气,而是真的、一定不会接受她的邀请——舞会结束了,他们已经回到了现实之中,从走入这座大楼的那一刻起。
……工作。
是啊,他们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工作。不是为了去酒吧喝酒、也不是为了去购物中心闲逛,而是为了工作才不远千里在这里会面。
所以帕斯卡也笑了笑。
“你说得对。我也累积了成山的工作要处理,这个时候也该适当加加班了。那就这样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回见。”
“啊。回见。”
道别之后,两个人向着各自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