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候，陆久和NT77基本上进入了同事之间的状态。虽然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尚存在距离，但是那种敌视和畏惧的感觉已经减弱了许多。
在太阳有些西斜的时候，两个人回到了他们的办公室。陆久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已经到了公司下班的时间。
“到时间了。”陆久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解散……我是说，下班吧。”
“是。”NT77轻声说道，整理好自己的桌面站起了身。
“陆司令。”走到办公室门前，NT77忽然停了下来对陆久说道，“请问……您在军区的时候，也是这样严格按照上下班时间执行的吗？”
“不。军区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发生情况，所以我们没有上下班时间，随时都在岗位上。”陆久看了一眼NT77，严肃地说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NT77边说边走出了办公室，“我走了。明天见。”
“啊。”陆久随意地应了一声。
“明天见”吗，他心想。当然，明天他们还会再见，明天的明天也是。但是陆久还没有习惯说“明天见”，特别是对他的这位新同事。
还有，军区的作息时间？明知故问。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出现。
NT77离开后，陆久依然呆在办公室里，并点燃了一根烟。他发现自己今天一天都没有抽烟。
他以前在军区的办公室里总在接连不断地抽着烟，一包烟最多也就抽两三天。不过即便如此地污染环境，他的副官好像从来也没有抗议过。
他的副官……那个人形。陆久忽然又想起了她。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呢。被自己抛弃在某个海滨小镇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陆久发现自己忽然有些想念她，想念那个整天把“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挂在嘴边的人形、那个为了自己付出一切的少女。
到最后，还是把她丢弃了啊，就像丢掉一件没有使用价值的垃圾一样。陆久自嘲地想着。什么“生而为人”，真是一通屁话。自己不过是在利用，或者干脆说是使用她罢了。
但是陆久还是想起了她，想起她头发的香气、汗水的味道，想起她身体里的温度和她因为疼痛而微微趸起的眉头。就算遭到自己那样的侵犯，她也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也许就像她说的那样，战术人形这种东西，不过是一件服从命令的商品，她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服务人类。
正当陆久这样出神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陆久扔掉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拿起了桌子上的手机。来电人是帕斯卡。
“你好。”陆久接起电话说道。
“哈罗，陆司令。今天的工作顺利吗？”电话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还好，学习到了很多东西。有何指示？”
“没有指示。只是想着你可能还没吃饭，所以问问晚上想吃什么？”
“‘吃什么’这种问题是我最头疼的，不过好在食堂有现成的菜单。我一会儿就去随便吃点，所以不劳您费心了。”
“别那么说嘛！一个人吃饭可是很寂寞的，一起出去吃点吧，我请客。”
寂寞吗。陆久想起自己这是两天来第二次听到这个词。帕斯卡可能是个非常害怕寂寞的人吧，但自己不是。
一旦习惯了独来独往，就会觉得这样也不错。陆久并不向往人群，有时候甚至会觉得避之不及。但面对上司的邀请（虽然陆久并不怎么在乎这种关系），一口回绝恐怕还是太失礼了。
“好吧，”陆久说，“不过还是我请客好了，毕竟劳务费这东西对我来说，也就这点用途了。”
“哎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话说这也是第一次有人请我吃饭呢，不容错过啊不容错过，嗯。那就楼下等你咯。”帕斯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的表情立刻浮现在陆久面前。
……说不定这才是她的真实目的吧，陆久一边想着，一边朝着电梯走去。
陆久来到楼下，帕斯卡那辆马达轰鸣的跑车已经在那里等候了，陆久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上。
“昨天晚上多亏你了。”帕斯卡一边驾车一边笑着说道，“我好像又喝多啦，不过幸亏有你，我没有在车里过夜。看来出去喝酒带个伙伴是正确的。”
“是吗，看来这种事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啊。”陆久无奈地说。
“也不算是吧，至少我每次醒来的时候不是在陌生人的床上。但还是躺在自己的床上最舒服呀。”
“呵，听起来真是让人放心。”
“……说起来，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换上了睡衣，而且脱下的衣服也整齐地叠好放在了一旁。”
“嗯？”
“说真的，我感到十分意外。”帕斯卡的声音变小了，“没想到你还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我还以为当兵的人，行事都比较简单粗暴呢。”
“你以为得完全没错，我就是个简单粗暴的人，我有时候睡觉连自己的衣服都不脱。”听到这些陆久不得不发声解释了，“昨晚我只是把你送到你的门前，照料你起居的NT77，不是我。”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体贴。”听到陆久的话，帕斯卡似乎略感失望。
“想想也不可能吧。”
“不过你居然会找77帮忙，也很不错了。”
“没办法，谁让我的手机里只有两个联系人。”
“我还以为你死也不肯向她求助呢。”
“唉，审时度势吧、审时度势。”陆久摆了摆手，示意帕斯卡不要再提NT77。
汽车行驶了四十分钟，他们来到了一处类似购物中心的商业区。城市下班时段的交通情况相当不佳，虽然他们在路上的时间不短，但实际上并没有远离他们的出发点，抬头望去公司的写字就在清晰可见的不远处。
在帕斯卡的带领下，两个人走进了购物中心一楼的一家西餐厅，餐厅的名字颇有北欧风格——因此陆久完全没有记住。
随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定后，服务生送来了菜单。陆久注意到那位服务生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显然不是人形。雇佣人类充当服务人员，这家餐厅可能是个相当有格调的地方。
“我最不擅点餐,”陆久将菜单让到了帕斯卡面前，“还是你来吧，我吃什么都行。”
“就连菜单都不看吗？”帕斯卡接过菜单看了一眼陆久说道，“对餐点的爱好，也是展现个人品味的时候啊。”
“抱歉，食物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填饱肚子。至于制作工艺和味道，我是毫无概念的。”
“哎呀，真是个没有情调的人，”帕斯卡微微皱眉，“美食也是人生大事啊。”
“啊。我想对于不同的人生而言，也许会有着不同的‘大事’吧。”
“呵，陆司令还真是巧舌如簧。”面对陆久的辩解，帕斯卡有些鄙夷地撇了撇嘴，“那我就随便点了哦，没有任何忌口的东西吗？”
“没有。”
“什么都吃？”
“什么都吃。”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久稍微抬头看了帕斯卡一眼，看见帕斯卡正对着自己意义不明地微笑。那个稍微有些诡谲的笑容，让陆久一时间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是在笑什么，陆久微微皱眉，心里稍有警觉地想道。不过，他不认为这种地方会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帕斯卡悄声点了几样餐点，但陆久一样都没有听清，而且就算听清了他估计也不懂是什么。帕斯卡把菜单还给服务生后，服务生微微鞠躬离开了。
“军区的伙食怎么样？”等待上菜的时间，帕斯卡随意地问道。
“还行。都是工作餐，凑合吃吧。”
“和战士们一起用餐吗？”
“是啊。食堂有军官专用的餐厅，但是另开炉灶太麻烦了，所以除非会客我一般不会去。”
“陆司令可真是平易近人。怪不得会深得官兵们的拥护。”
“……呵。”
自己深得拥护吗，陆久不知道。他的士兵都是战术人形，她们的忠诚不需质疑。但其他人，其他指挥官和军官对自己是怎么看的呢，陆久无从得知。不过陆久根据自己那尚有的一丝自知来推测，终日不参与任何社交场合的自己，恐怕也不是什么受人欢迎的家伙。
要是默默无闻也好，可他偏偏是个广为人知的人。有时，陆久觉得自己不过想苟全性命于这乱世，却又总是一次次地被推到风口浪尖。
也不知道这次任务最后会怎样。
陆久一边胡思乱想着，服务生已经把他们点的菜送了上来。帕斯卡伸手一让，一个小小的盘子被端到了陆久面前。
陆久看了那个盘子一眼，又看了端盘子的服务生一眼，他看见那个服务生正在礼貌地微笑着。
他又看向帕斯卡，看到帕斯卡也在微笑着——但那个笑容显然不是出于礼节。
如果用陆久稍微那有点困惑的思想去描述的话，那个盘子里边是两个外表并不美丽的贝壳，还点缀着一点柠檬片和薄荷叶。
“这是……”陆久有些纳闷地问道。
“这是特意为您点的牡蛎，”帕斯卡似乎在强忍着笑意，“作为法兰西名菜，虽然价格不菲，但却对男士健康有着妙不可言的功效哦。快请吧，牡蛎要吃新鲜，死掉的话口感就不好了。”
陆久伸手揉了一下额角。他知道帕斯卡现在为什么要笑了，也知道她之前为什么要笑了。她显然是想捉弄自己一番。
虽然在欧洲已经是家常菜，但对于习惯将食物烹熟再入口的东方人来说，生吃肉类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更不要说生吃海鲜。帕斯卡一定是觉得陆久这种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人，肯定会对这道菜大吃一惊。
可惜她太小看陆久了。对于在战场上长大的陆久来说，野战环境下没有粮食补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有什么他就会吃什么。不要说新鲜牡蛎，就算是昆虫、甚至动物的尸体他都吃过。
陆久淡定地端起其中的一只贝壳，然后看也不看地将贝壳里的贝肉倒进了嘴里。一般人难以忍受牡蛎强烈的腥味，通常都会把牡蛎直接吞下去，但陆久却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了一番才咽下去。
他的吃相就连帕斯卡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您真勇敢，先生……”一旁的服务生忍不住轻声赞叹地说道，“简直可以说是太棒了。”
吃掉那个牡蛎，陆久默默拿了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然后对帕斯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啊，哦。我就不必了。嘿嘿。”帕斯卡顾左右而言他地说着，“这是专门为男士准备的，所以就……”
陆久没等她说完，就拿起另一个牡蛎吃了下去，再次引来了服务生的一阵称赞。
“……你很厉害啊。”服务生离开后，帕斯卡对着陆久小声说。
“没什么。生吃肉类是野战部队的基本要求。”陆久淡然说道。
“对不起，太小看您了。”帕斯卡笑了起来，“我还以为自己怎么也能让陆司令小吃一惊呢。”
“你也许能让我小吃一惊，但靠这个不行。”陆久耸了耸肩。
片刻，帕斯卡点的餐点送了上来，陆久看了看，都是外国的家常菜：像是牛排、意面之类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刚才那两只贝壳，看来只是一个玩笑。
陆久拿起刀叉左右开弓，迅速解决了面前的食物。帕斯卡则慢条斯理地吃着，而且刀叉似乎用得极不顺手，切牛排的时候甚至切了好几次才切开。实在看不下去的陆久直接拉过了帕斯卡的盘子，三下两下把她盘子里的牛排切成了肉丁。
“啊，真是帮我大忙了，我对一向对付不了餐刀。”帕斯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着，“想不到你用刀叉的技术这么好。”
“刀叉和勺子是野战军的制式餐具啊。而且使用这东西也算是我的强项。”
说着陆久拿着餐刀，在手里相当夸张地耍弄了一阵，又把餐刀放在了桌子上。
“你是说切牛排吗？”帕斯卡笑了笑。
“包括牛排，但不只是牛排。”陆久也笑了起来——
也许还有人排。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意思，但这么糟糕的话题实在不适合在餐桌上讨论，所以谁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然后走出了餐厅。但帕斯卡似乎并没有回去的意思，而是朝着购物中心的楼上走去。
“不回去吗。”陆久有些奇怪地问。
“等会儿。你跟我来。”帕斯卡边走边自顾地说道。
“啊，要是逛商场的话还是恕我谢绝，”陆久莫名地感到一阵危机，“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害怕对着让人眼花的商品做出选择。”
“我知道。不会太久的，很快就好。”帕斯卡神秘地说道。
“到底要去哪？”陆久虽然微微皱起了眉头、在嘴里低声抱怨着，但还是跟着帕斯卡朝前走去。
傍晚时分的购物中心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下班后外出采购的人们。两个人在商场的人流中穿行着，走得相当缓慢——甚至有时候还会朝着反方向前进。
“……这里太拥挤了，我看我还是在外边等着吧。”
陆久说着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去，但却被帕斯卡拉了回来：
“……哎呀别这么说嘛，马上就到了就到了，再坚持一下啊。”
这种对话差不多重复了三四次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一家服装店。
“好了，我就在这里等你。”陆久站在服装店门前打定了绝不进去的主意。
“别胡闹了，给我过来！”帕斯卡微微有点恼火地说道，一把将陆久拉进了店里。
“您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一个清瘦的老人走了过来，礼貌地问道。这个店里只有他一个人，看来他就是这个店的主人。
“有。”帕斯卡说着掏出手机，从上边翻出了预约的记录。
趁着帕斯卡和老人交谈的功夫，陆久偷眼扫视了一下这家服装店。店里挂着的衣服男款女款都有，但却清一色的都是深色面料。虽然应该说有不少不同款式，但是每一款之间的差别都不是很大——因为这里挂的都是正装。
……难道她要给技术员们做工装吗，陆久纳闷地想到。不过16LAB又不对外营业，要是在实验室里的话，穿什么都无所谓吧。
“纯毛上衣和长裤、纯棉衬衫，领带要窄款真丝……”陆久听到老人在和帕斯卡核对着什么，好像是关于服装面料的事情，看来果然是要做衣服。
“外衣的颜色呢？”老人忽然问道。
“什么颜色？”帕斯卡对陆久说。
“什么什么颜色？”陆久有些纳闷地说。
“问你的外套要什么颜色？”
“我的……？”陆久这才听明白，原来帕斯卡是在为他定制服装。
陆久下意识地想推辞，但是想起自己前几天就想应该买几身便装却到现在也没去买，忽然觉得现在就买下来也好。因为这种地方他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黑色。”陆久说道。
老人抬眼看了陆久一眼，然后把他的要求在订单上记录了下来。
“领带颜色呢？”
“黑色。”
“乳白色衬衫？”
“没错。”
“腰带自然也是黑色了吧。钢灰色带扣，如何？”
“可以。”
“请别动。”
老人说着从兜里取出了软尺，围着陆久的胸部、腰部和臀部绕了几圈。
“好身材。”
一边说着，老人一边记录下陆久三围的尺寸。然后，他又握住了陆久的手，然后沿着手臂依次握了握陆久的前臂和后臂。
“哦，很不安分啊。”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在订单上继续记录着。陆久好奇地凑过去瞥了一眼，之间老人在上边写上了“腋下增开透气孔，胸围增加8cm，弹性面料衬衫”。
这是什么意思？陆久有些不解。
但老人没有理会陆久，继续考察着陆久的体格参数。他先是伸手捏了一下陆久的腰两侧，又用手掌丈量了一番陆久的膝盖。
“嗯，不错。”老人轻声说着，又在订单上记录了“裤腰内衬加厚，前衬里增长过膝”。
陆久彻底糊涂了，量体裁衣的事情他倒不是不懂，但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这么多细节。
“好了。我这就动手做衣服，请一小时之后来取。”
老人说完，连招呼也不打地走向了里屋并关上了门。不一会儿，屋里隐约传来了缝纫机高速转动的声音。
“我们也走吧。”帕斯卡拉了拉有点发愣的陆久说道。
“去哪？”
“当然是你想去的——找个人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