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魔与魅魔听上去很像是有血缘关系,但是她们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欲魔是魔鬼,而魅魔是恶魔,魔鬼作为守序阵营不会如同恶魔那般只懂得破坏与扰乱,把一切搞砸——他们会有自己的秩序,并且在制定的规则内谋求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动不动就掀桌子。
魅魔的翅膀是类似于蝙蝠的膜翼,而欲魔则有翼展很宽阔的黑色羽毛双翼,尽管同样生的美丽,但欲魔并不会借此而进行诱惑,毕竟她们的出身便不同。
魅魔诞生于最为邪淫而贪婪的地狱灵魂,而欲魔则有传闻来源于被亵渎而堕落的天使。天使作为神界的先锋向来以能打出名,欲魔也继承了堕落的天界先锋们的战斗力,尽管有着出色的美貌但欲魔很少或者十分不屑使用容貌去魅惑敌人的情况,她们手里的炽焰剑与自身不俗的战力足够她们作出血腥的审判。
某种程度而言她们甚至可以是无情公正的化身,尽管外表很符合人类的审美,却只想着用剑干爆敌人。
不是乌诺上辈子就惦记过的魅魔圣武士让他可惜了一下,但欲魔圣武士也十分地劲爆,他着实没能绷住,一个欲魔金杯骑士,这还在自己面前逛了一圈,只是还有她祈祷下来的神酒都没品到一口,那是据说只要每日不断绝便能够永生的神之血。
带着这样的遗憾,乌诺被带回了内殿深处,空竹大师不理会他为何失落,咳嗽了一声。
他安排乌诺到神龛前,坐下。
“乌诺,你知道神通之于武僧,变化在于何处?”
“在于神通拥有更多的类法术能力,如同他心通的这类神通法门。”
乌诺如实回答,空竹大师点头回应。
“这类法门的源头便是心火,普通武僧很难点燃心火,即便勉强燃起心火也很容易熄灭,发挥的能力效果也很差。但你不同,你真正的天赋便在此处,甚至在这十年间逐渐发展出了几分他心通的雏形。你的心火或许会很旺盛,被点燃的时候痛苦也会远超其他人,你得做好准备。”
乌诺不安地咽了口唾沫,顺从地点了下头。
仪式随后便开始。
至日冕下是不曾传达过任何神谕的神衹,关于祂的传说都是由其子嗣传下,尽管祂依然会回应牧师的祈祷,赐下神术,但祂就是不说话,也不会选定自己的圣武士。
所以仪式上没有神衹的喜好品,只有意向品。用向日葵圈禁了场地,而后铺上赤色的各类种子,将生命与日光的概念进行了圈定。但最大的指向依然是整个神殿,日轮大殿内将会作为仪式的主要指向,将祈求传到至日冕下处。
至日冕下从不曾发言,从古至今,无一句神谕,没一道条规,祂的一切皆来源于其子嗣神祗的传道。人们可以从祂处获得赐福,成为祂的牧师,但从古至今,祂未曾青睐过任何人,因而也不曾出现过圣武士。
但至少,祂会回应如今的仪式。
“最后开始前,我和你再强调一次点燃心火的意义——照见本我,洞察己身。你得重新确认自己是谁,乌诺少爷。”
乌诺将一枚温热的金属圣徽含入口中。仪式开始,他听到了眼前的武僧大师取出一把匕首割开了他自己的手腕,将血液洒下,以低沉的嗓音念诵起了他听不懂的语言。于黑暗中,他的神智开始昏聩,意识随即模糊,好似坠入梦中一般。
他只是感觉有人在身后将他的脖颈往后一拽,他后倒并且惊醒之时,便从刚才的梦境里惊觉过来。
他此刻正站在颇为熟悉的地方。
一个不算大的三室一厅。他总是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意味不明的综艺,而他坐在沙发上,对面的沙发则是沉睡着一个中年男人。他鼾声震天,一身黑色的制服,就连脚上的制式皮鞋都没踢掉,就这样抱着手,肩头的铁质肩章于灯光下闪耀色彩。
“……照见本我?”
他皱着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并非是一个十岁孩童的手掌,而是年龄更加大一些的,颜色也更深,而非那纯白得如同雪花的颜色,反而是如黄土地一般坚实。
他放下了手,转而看向那个沙发对面的男人。这男人剃短了的头发两鬓微霜,岁月以沟壑犁过那人的眉眼,却又以深邃的黑暗涂抹了双目的周边。他就这样看着这个男人,从这双不知道拿了多少次枪的粗糙手掌,再攀附到他胡子拉碴的下巴,因负伤过而有些塌陷的鼻梁,长时间疲累的黑眼圈。
他的原生家庭便是如此,父亲是一名共和国的警察,与其母亲是相亲安排,而后结婚,两人郎才女貌,度过了相当甜蜜的几年,产下了一子。为了让丈夫彻夜工作后能找到回家的路,她为儿子取名赵夜清。
萤火虫的古称便是照夜清,他是听着自己的名字的由来长大的,一开始他不懂,但随着他的逐步成长,他一点点了解到了自己名字的含义。
所以此刻令他照见的本我,便是真正的他,而非乌诺,是如此么?
或许吧,他已经到了这里十年了,但或许归功于那难以看清世界的双目,对于他而言,整个十年一路走来,他都如同一个梦中的过客,唯有在上一次的梦境之中遇到了那巡行的巨狼,方才有了那么一些实感。
乌诺,或者说赵夜清,他是个如何的孩子呢?
他想要回答,他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孩子。
年幼的他并未发现过自己母亲一人支撑家庭,逐渐孤寂的身影,她的话语逐日减少,总是一个人会望向窗外。有时候母亲会将手机放在桌子上,任凭来电铃声响到停息,也有时候她会犹豫着接听,而后,母亲便会一个人出门去。
去见谁,不知道。
他没想过母亲在做什么,直到母亲提出离婚的前一天,他都没想到过。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孩子,只是浑浑噩噩地看着父母争吵,大闹,度过了半年后,两人终归是协议离婚,母亲离开了城市,拉着一个陌生人的手,那时候的母亲脸上的解脱至今他都忘记不了。
而后,便是赵夜清于这家中一人独居的数年。哪怕没有了妻子与女儿,其父亲依然投身于工作,而赵夜清便如此与父亲生活,但两个人的工作学习的时段完全错开,往往最长远的相处方式便是在休息日如同这梦中,彻夜工作的刑警为了能陪着孩子,一直在客厅沙发睡觉,而他的孩子开着电视却不看,便这样坐着。如此几次之后,年轻的少年终究是乏味了,他总是见不到父亲,见到了也只是一个打鼾震天的中年男人。
这生活就和那莫名其妙的电视节目一样乏味,他看都不想看一眼。
赵夜清,他是一个如何的少年呢?
他的母亲背叛了家庭,尽管事出有因,但情感往往无法接受。在那之后母亲也询问过他,是否想要跟着她一起走,但他从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所看到的只有犹豫,她早已重新产下一女,如今细细倒推时间,那得是他们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就有的了。
他讨厌这一切,尤其是他想起母亲那解脱一般的神色。她解脱了,那他呢?父亲呢?父子两人一周都能见不上一面说不上一句话的这些年呢?
但这为数不多的他与父亲的相处,这不得解脱,这互相折磨,如今却成了“赵夜清”依然存在着的唯一的证明,如今的他才惊觉,这是他最为宝贵的记忆之一,如今只有此刻方才能再见。
在昭示着他,他并非是乌诺,他有一个更加深邃的名字,一个寄托了情感,却又被轻易背叛的名字。哪怕他想要将之抛弃,他的过去也会追上他,撕咬他,用同样一位情感如山的父亲,用同样一位绝情背叛的母亲,而后剥夺走他分辨他们的眼睛。
你是乌诺,但你比赵夜清更加赵夜清。
那么这个乌诺,是如何的一个赵夜清呢?
“洞察己身?”
坐在沙发上的少年呢喃着,带着几分手足无措,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听着电视节目的嘈杂。
“我还能是谁呢?”
他咬着牙,想要站起来,但双腿酸软无力。这令他更是气恼,于是便想要闭上眼,不去看这些已然难以回返的一切。
但闭上眼,见不到眼前的景象,他便是乌诺了。
“我除了赵夜清还能他妈是谁呢?”
牙齿被咬得咯吱作响,他牙关紧闭,为了不让双眼阖上,他瞪着眼,想要驱动自己的身体。
“谁他妈想要当乌诺·瓦洛斯,是我选的?我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我想要成为一个瞎子的?倒是还要我认识自己是谁,自己翻自己的老底?”
无名的怒火毫无缘由地被点燃了,与他平日的性格截然不同,这些薪柴于黑暗之中等待了十年,终于此刻被他发现。
乌诺与赵夜清颇为相似,相似到他能够闭着眼睛,便如同自己依然是赵夜清一般,所以他能够接受自己再无敏锐的视力,能把自己看待成一个游戏角色去凹剑技做修行,能与那位先知小姐交流后顺从地去做了她交付的任务,也……能够扮演一个人生处境与自己有所相似之处的可怜男孩。
但要承认那就是他吗?要舍弃了过往的他,成为乌诺吗?
既来之则安之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愤怒的火焰灼灼燃烧,在少年已然洞见了真我之下,在他将这净化的火用以捍卫曾经的名字的此刻,他似乎真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他真正地重拾自己曾经的身份。
在这个房间之中,他生活着,乏味地生活着,可这正是他存在过的证明,他牢牢把持着自己的真名,看着这片空间之中莫名燃起了火焰,火蛇攀附在墙壁上,却又如同流水一般没过脚面,将世界侵吞。
他越发地明了了,这便是心火了。
心火便是自我意志之中诞生的力量,赵夜清是他的真名,他切实地重新确认了这一点。故而,他将要舍弃乌诺·瓦洛斯这个名字,从今往后,这个名字只是他身披的空壳罢了,是他如同面具,也如同网名一般的存在。
——“啊,乌诺。”
于火焰之中,有人呢喃。那是一抹温柔而婉转的嗓音,像是红茶之中的蜂蜜,却又平添了一份风霜。
“我可爱的孩子,我的乌诺。”
它来得可真不是时候,但它来得却又如此猛烈,这风霜阻止了心火的燃烧壮大,令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乌诺有一位乳母,乳母将他养育到了三岁,他喜欢这个声音婉转的姑娘夜晚给自己唱的安眠曲,喜欢她指尖温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但他不太喜欢这女孩在被其他男人压倒完事儿后抱着自己哭,说的那些胡话让他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的时候学了不少奇怪的幽怨词。
她总是像这样,抱着自己的时候,便只会傻傻地呼唤着自己。
“你长得多像公爵大人啊,看这个眉头,看你的耳朵,你的眼神一定会很明亮,很深邃,和公爵大人一样……”
在听自己的乳母在讲这些的时候,他还听出了点这姑娘对自己父亲那位公爵的几分仰慕之意。
这位乳母虽不是出身名门,却是一位身世干净的商人之女,因其家庭经营失利,父亲悬梁而死,母亲被卖作奴隶抵债,她在逃跑之际机缘巧合,到了瓦洛斯公爵家谋一份生计,之后不知道与谁产生了关系,又正值公爵夫人怀上了斯诺,便让她来做了乳母。
至于她自己怀着的孩子,便被丢弃了。
很多做乳母的人都是这样,想办法怀上,然后弃婴,带着奶水去寻求生存。这些乳母不会被要求做活儿,但是仆从之中也是地位最为低下的。可怜的姑娘被救了一命,坠入了爱河,却只有哺育他儿子的命。
乳母虽是少女怀春,但她自己倒也知道双方根本不可能,只是抱着乌诺哄他睡觉的时候,总会悄声地笑着,说他是自己哺乳大的,四舍五入也就是她的孩子,当然也是公爵大人的孩子,然后又自个儿躲在被窝里乐个不停。
她对自己无微不至,乌诺听她讲在她小时候多淘气,听她讲起至日冕下与幽邃之母划分地界的故事,也听了她谈起她家里的变故,原本温柔的母亲被人拖着腿像是猪猡般卖掉,父亲在房梁上摇晃的尸体恍若钟摆。说完了这小姑娘又后知后觉地后悔,害怕她这个异父异母的亲生儿子晚上做噩梦。
在他三岁的蛋糕由这乳母喂给他不久后,毫无征兆地,他被自己的父母接了回去。甚至连一个道别都没有,他便被自己的父亲与母亲所拥抱。
那天晚上,她便是如此抱着乌诺,自顾自地流着泪。
“为何你要从我这里离开呢,乌诺,为何孩子要离开母亲,你还这么小……”
如此啜泣之中,但只要乌诺伸出手想要安慰她,作为母亲的坚强便会回到她身上,重新抚摸着他,告诉他,公爵的府邸是如何的气派,公爵与夫人会待他很好。
所以乌诺才会答应了克莉丝贝尔大先知小姐的条件,他已经有七年未曾见过这位可爱的乳母了,他十分地思念她。她对于乌诺而言意义非凡,正如现在一般,仅仅是回响起来的呢喃,那些回荡在记忆之中的声音,便能够掣制住他的脚步。
他要如何离开乌诺这个名字?
在火焰燃烧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无名的少年绝望的眼眸,不知是应睁开还是该闭合。
而仪式的主持人,拥有心火的神通,空竹大师看着那个坐在场地中间的小男孩。从他身躯内,刚刚点燃起来的心火颇具规模,作为初生的心火能算是他生平所见最为茁壮的,其势如日中天。
但倏忽间,这份火焰却在他意料之外地摇晃起来,逐渐黯淡,最终归于虚无的寂寥。好似它从未存在过。
空竹大师很难理解这个情况。
他也见过不少的觉醒仪式失败的例子,不管是如同他这般取巧借了神祗力量介入的,还是自己苦修寻求觉悟的,但大体来说要么失败要么成功,哪怕是功败垂成也不少见。
但如同这男孩一般明明已经成功点燃了心火,却又自己熄灭的情况,他也是闻所未闻。
他有心想要问清楚,但仪式的消耗颇大,不论是他还是乌诺都十分地困倦,而且考虑到乌诺不过还是十岁孩童,再如何早熟也是一次沉重打击,看着乌诺那脸上的消沉,空竹大师也没有继续追问。
海瑟琳听到仪式结束了,倒是很快地过来想要打听状况,结果就看到了乌诺摇摇欲坠的样子,也不说话了,直接带着乌诺回家,而男孩也在上了马车之后迅速地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仪式是如何失败的,只有男孩睡梦正酣,如同躺在母亲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