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是智慧生命之间交流的工具,本质上是将自己的意愿变为声音的形式进行表达。即便是没有那么高智能的动物,也能够使用不同的吼叫与肢体语言进行简单的恐吓、示好等。
但剥离掉声音、肢体视觉等载体,本质依然是意志的表达,生物存活于物质界,必须要有物质的载体作为媒介来传递信息。但除此之外,每每一个生物想要向他人表达信息的时候,他位于精神海之中的坐标便会有所波动,牵扯起片片涟漪。
精神海是与物质界生命们相互对应的精神位面,每个生灵都在其中有着自己的精神体浮游其中,惑控系的术法也是作用于精神海之中的精神体,只是世上绝大多数生灵并没有观测这些精神体的手段,而侦测思维的法术也是对他人精神体波动的观测,比较强势的则会直接逼迫对方表达。
而乌诺曾见过的巡行之狼也并非各个位面到处做街溜子,而是直接在精神海内进行游巡,分辨每个精神体是否失构,保障位面与精神海的安定。
神通武僧们有一门妙法, 便是直接观测这涟漪所带来的信息。这门神通不需要对方开口说话,也无需对方肢体示意,只需要对方有此向他表达的意愿,神通武僧便能够从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分毫不差地理解对方要表达的意思。
乌诺有这个天赋,他的技击之术进步如此神速并没有受制于他视力的缺失,凡是老卫士所教导的,他的理解与掌握都出乎意料地快,并非只因为他在此道有天赋。这确实是他心通的雏形,只不过并未系统,更不高效,但天赋便是一切,也因此空竹大师如此大喜过望。
空竹大师称武器大师并不是最合适乌诺的传承也正因如此,他只是理解的快,掌握的好,但是否能够推陈出新,自悟己道便不好说了,这样下去乌诺的上限便是他的老师了,顶多就是多换几个老师,多学几门本事。
而乌诺则是听完了以上的解释,脸色有些微妙起来。
“您是一位,呃,神通?”
“而你也会如此走上此道,不谈之后可以研习天眼通以取代凡目,如果修行脉轮法,到观之轮后也能开出第三只眼,上观天穹,下视幽邃,这两个法门都可让你重新取回视力。”
乌诺听完了空竹大师的话,脸色继续变得微妙,如果之前是发现刚买的冰淇淋是藤椒菠萝味的微妙,现在就是在这冰淇淋上面点缀的是川味辣椒油。
听到自己也会成为一名神通,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还有头发的脑袋,很担心之后上面会脱毛不说,还得标一个蓝色箭头。好极了,接下来应该就是不慎落入镜湖,冰成一个大冰坨子过上一百年被……
胡思乱想之际,海瑟琳却又突然捉住了乌诺的双肩,定定地盯着他。
“用心感受,乌诺,我长这样。”
“若是小姐不着急,或许能再等几日。过几天我会带着乌诺少爷去一趟至日冕下的神殿,借助祂的力量为乌诺少爷快速点燃心火,而后他心通便应该是水到渠成了,相比如今会更加清晰明了。”
空竹大师适时地拦下了海瑟琳,但乌诺听了之后越发神色微妙,像是冰淇淋还被加热过。他一个至日的背叛者,身负白雪诅咒的人,还要去至日神殿,借助神衹的力量,这是否有点……
乌诺不好说。
但总之,这个插曲让乌诺之后的修行有了新的调整,不过现在他与海瑟琳的对练还在继续。
严格来说这个小插曲效果挺好的,乌诺开始担心自己的脱发问题,而海瑟琳……海瑟琳的攻击开始放缓,而乌诺脑海之中总是莫名地晃动起一个栗子色大波浪的姑娘,可惜画面模糊,仿佛码率不够的推流视频。
看得出来她真的有在很努力地想要表达。
去神殿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在四天后本地的主教将会秘密接待公爵之子,尽管乌诺从未表现过对至日冕下教会的失礼,但终归一位至日的背叛者进入神殿还是太过于让民众们无法接受。
乌诺继续着自己与姐姐的训练,因为有了前两年的基础,他很快地适应了新的训练方式。身上的歌之铁锁链他把玩了许久,这种魔法金属在吟游诗人或者歌者的手中由他们开启了吟唱后,便会止不住地震动并回应歌声,能增强他们的歌唱,这种震动能够持续数个小时或者被人为地抑制下来。
对于乌诺来说,它则是一个十分好用的声波发生器,不断发出的轻微鸣音让他的听音能力拔高不少并且趋于稳定。
尽管他还是徒手被自己的姐姐抽的和陀螺一样。
持械打徒手,就是这样。
直到定好了的日子,海瑟琳起了个大早,开开心心地为自己可爱的弟弟打点好了行装,她给这位红嘴鸥小先生穿上纯白色的宽袖绸子衬衫,哪怕他真的很不喜欢这花袖口,于是这位姐姐勒紧了他的蕾丝领巾,在让他窒息的同时用一枚金边纹雁的蓝宝石胸针固定在了领口。为这位可人着衣是下仆们与这位姐姐的欢乐时光,对于这些有失淑女风范的举止周围的女仆从们只是欢笑,因为她们此刻也正将品红色绣有金银花纹的马甲与外衣为小少爷套上。
她们享有着同样的快乐,痛苦的只有可怜的小少爷,这让他认真地寻思起来是否能够申请过几天的自由艺术课让他重新拿回兵刃,重振弟弟的荣光。
但为时已晚,他被套上同样红色绣金的长裤,穿上内部有翻毛的长靴,靴子上的皮带被女仆们在膝下勒的紧紧的,随后手指上被套了俩戒指不说,腰部的皮带里还插了一把小剑,最后头顶一重——一顶三角牛皮帽,帽沿还有着白色的绒毛与金箔徽记。
一大块厚实的,沉重的,却又温暖的黑熊皮披肩最后拥抱了他,几乎盖住了他的半身,海瑟琳将披肩的线绳系好,满意地看着他。
“你如果走到街上,所有女孩都会为了你尖叫哭泣。”
“而您让我失去了踏出家门的勇气。”
乌诺扯了扯袖口,哪怕套上外套,衬衫的长花袖依然从外套袖口钻出,让他颇感不便。取过他的手杖,乌诺将手杖往地上一磕。
“走了。”
虽说是如此,其实到了中庭,乌诺就搭上了曾经在梦境里被巡行的巨狼所把玩的马车。同行的海瑟琳拉上了轻纱遮挡住了马车窗,随行的女仆为两人点起火炭泥,车夫开动,另有老卫士骑马跟随,至于空竹大师……
以那三米左右的身高来说,是真的很难找能挺得住的马,倒也有其他的骑兽,但一般是不被允许入城的。然而武僧健步如飞,略显庞大的身躯却轻巧迅捷,跟在马车之后如闲庭信步。
在地上诸种教派之中,唯有至日冕下的教堂被称作神殿,哪怕艾斯米拉帝国更尊崇其长子的辉耀,也是如此。乌诺乘坐马车到了神殿内,待到不许普通信徒进入的内殿区方才下了车,今天至日教会殿内已经将思想比较激进的教士外派了,接待这位公爵之子的教士们也十分和善,空竹大师前去与之商量仪式事宜,并且布置场地,海瑟琳则是带着乌诺打算在这内殿看看。
乌诺闻得到一股淡淡的熏香味,这至日神殿建筑高耸而空旷,却是很清净,他轻敲手杖,回音便在建筑内回响不已,让他即刻分辨了个大概。
他只是听得到周围人们的呼吸与心跳,便模糊地勾勒出了他们的身形。
而在这样的寂静之中,乌诺蹙起眉头。在建筑窗边迎来的风里,有着铁甲铿锵,信步而来。那来者未过多久便步入殿内,看到了里面的乌诺等人便顿了一下,随后乌诺顿时感觉到一道视线正盯着自己。
他有些不安地摩挲了一下手杖,海瑟琳在他身旁,看着那铁甲的骑士,这位骑士身高接近一米八,用厚实的全身板甲护住了自己,全覆式的头盔遮掩了他的面容,胸口板甲鼓起,显然是为了滑开刀剑劈砍,而套在外面的红色罩袍上绣有一只金色酒杯,杯中有着红色烈酒。那是生命之水的圣徽,传闻这位神衹并无生物的形体,于至日冕下处继承了生命的领域后便以金色酒杯与酒水作为形象。
但最为吸引人的是骑士身后巨大的纺锤状的事物——海瑟琳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好像是一个一人高的大纺锤被骑士背在身后,然后用布帛一道道缠住,遮掩住了它的真身,让海瑟琳十分好奇在这掩饰之下的到底是如何的大杀器。
而身边的神官已经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哎呀,艾格妮丝大人,您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金酒之樽在上,我在外看到了一辆贵族的马车,便来看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位骑士的声音从头盔中传出,带着几许瓮声瓮气,但不妨碍姐弟辨别出骑士是一名女性,那骑士继续往前走到了神官面前,目光继续锁定在乌诺的身上。
“你们可没和我说过今天内殿有这样的安排,还是说这位是你们早已预订了服侍冕下的新信徒?”
“呃,不,瓦洛斯少爷不是前来入教发愿的,瓦洛斯少爷是……”
不等神官说完,乌诺就感觉那目光犀利了起来,听到乌诺不是来做牧师的骑士便一个侧步让开了神官,几步路往前走来,老卫士从姐弟俩身后绕到了前方,拦下了骑士。
“止步。你面前的是帝国之盾的子嗣,瓦洛斯家族的血统,金杯的骑士,请注意你的言行。”
“是公爵的那位第三子?原来如此,传闻白雪诅咒缠身,却不曾想会是这般模样。”
骑士从善如流,站定脚步,随后在铁甲铿锵之中施了一礼。
“我是金酒之樽的信徒,生命之水的圣武士艾格妮丝·瓦肯,一位正在寻找学徒的圣武士。我从……”
“瓦肯骑士,我们尊敬您的崇高品格,您的过往也值得人们信任,但是还请不要做不可能实现的尝试。”
海瑟琳注意到了老卫士的脸色开始有了变化,似乎是从对方报了全名之后,而乌诺则是开始闻到了……一股酒味?
合着真就生命之水的骑士?
一联想到这酷似上辈子某毛熊的天寒地冻,乌诺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天马行空大喊一句白帝圣剑。
艾格妮丝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是我心急了。瓦洛斯少爷真的没有这个想法吗?”
“少爷已经选择了他自己的道路。”
老卫士的语气也有些酸溜溜的,艾格妮丝最后又颇为留恋地看了一眼乌诺,叹了口气。
“抱歉,请原谅我,我是听从了一名先知朋友的建议,从南方联合诸王议会一直寻到艾斯米拉,只是为了寻找一名继承者……”
“我明白的,圣武士的传承一向很难,而有资格代神传职,您深受金杯信赖。”
老卫士说到这里,只是摆了个请的手势,让这位铁甲骑士只得唉声叹气,从后腰摸出了一个扁平的金色酒壶,向老卫士递了过去,老卫士也不客气,直接取过来,就往嘴巴里倒。
喝第一口的时候瓦肯骑士便不由得抬起手来似乎是想要接回酒壶,结果老卫士不住嘴,吨吨吨就是三口,瓦肯骑士急切地有心伸手阻拦,却又犹豫着,最后无奈地放下。
乌诺甚至能通过自己的知觉感受到一阵痛苦的埋怨传来,而老卫士意犹未尽地放下去了过半的酒壶抹了抹嘴,讪笑着将酒壶递回去给瓦肯骑士。
“我接受了您的谢礼,您的冒犯已经过去了。”
于是铁甲骑士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海瑟琳看着那萧瑟下来的身影,颇为好奇。
“老师,那位瓦肯骑士是什么人?她看上去很失落。”
“我曾听闻过她,金酒之樽的圣武士,一位强大而德才兼备的强者。生命之水不仅是他们所信仰的神,也是他们的神赐下的祝福,不论强大弱小,每位金杯骑士每天只能够从他们的酒壶里获得固定量的神血——这里指的是神赐的酒。”
老卫士说到这里,话语之中透露出了几分恍惚。
“唉,他们就靠这个活了。我也是,现在就算是奔赴冥河也没有遗憾了,真没想到她愿意用神血来作为赔礼。”
“她说是赔罪,可她连面都没露!我们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海瑟琳对于没能喝到神赐的酒,也没有能看到圣武士真容而有些懊恼,而乌诺则是若有所思。
“我听到了她的背后那东西里有摩擦声,似乎是羽翼。她是一名天使神裔吗?”
老卫士抿着唇回过神来,最后看了一眼已经走出了内殿不再回头的身影,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少爷。她是魔鬼。”
“辉耀之子在上啊,真的有魅魔圣武士?”
乌诺顿时激动起来,眼睛都睁开了,但立刻又困惑不已。
“可那分明是羽毛的声音……”
魅魔所生的是没有羽毛的膜翼,但乌诺从那纺锤体中听到了羽毛倾轧的摩擦。
“您的听觉真是厉害,她确实有羽翼,但那是纯粹的黑色羽毛。”
老卫士叹了口气,道出他一直提防对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