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宗教与心灵哲学概念上的死后之所,灵魂归宿。
银冕一手缔造的天堂城,只收容较轻的灵魂。
什么灵魂比较轻盈?
自然是纯粹的、干净的,毫无瑕疵的。
灵魂是天上的风筝,用无形的线与肉体相连。
记忆、思念、情感、执着……这些会让灵魂变得坚韧、沉重。
然后,朝地狱坠落。
夜如漆黑幕布,仿佛涂鸦一般用深沉大色块拼凑成的抽象房屋围成街道,几个小孩一边喊着奇怪的词一边跑过,似在打闹玩耍。
天上奶酪色的月亮悬着一根线,不知通向哪里,几颗大小不一的星子散缀着。
安洁莉娜站在街角,看着那些纸片似的孩子,目光柔和,露出平静的笑容。
她找到了,那些世界破碎之后,不知遗落哪个角落的同胞。
种种事情耽搁,让她一直没有余暇去寻找。
现在,他们终于出现了。
安洁莉娜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她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她要去找到苏黎萍,把她救出来,另外,也是时候该摆脱卡牌的束缚了。
只是,脚步不知为何无法挪动,她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她明白,心底挥之不去的愧疚成了她的桎梏。
她从来不是可以挣脱这一切的强者。
……
一栋没有门没有窗的封闭房子里,洛梨华坐在床边,深深凝望躺在床上安睡的小女孩。
她想起曾经那些短暂但令人心安的时光。
小九一直留在她身边,没离开过。
于是,她也能安心地闭上双眼,躺在她身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怀里温热起伏,那么熨帖。
若迎来世上最冷一天,也只有这样的拥抱能让她捱过吧。
看不到未来的她,只愿注视小九的她,就这样溺死在回忆里。
十字紧扣,朝地狱滑落。
……
“艾西瓦娅,孔雀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身旁同伴的声音让艾西瓦娅从恍惚中惊醒。
她偏头看去,是她的好友,不知为何,面容有些模糊。
她们在参加黑曼星的羽花节,众多鲜花于今天盛放,人们走上街头,举办庆典,欢度节日。
她点点头。
“好。”
异色花瓣的孔雀花是吉祥的象征,她偏爱这种漂亮花朵。
友人拉着她穿过人潮,往孔雀花盛开的地方走去。
“艾西瓦娅……”
莫名的,她听到了一声呼唤。
心骤然悬起,她猛地回头,看向拥挤的人群。
她试图从中找到呼喊她的人。
那声音那么熟悉,她应该能认得出是谁。
可不管她如何焦急,都没能看到那人。
她只得沉默着,继续跟友人走下去。
“艾西瓦娅……”
又是一声呼唤。
来自前面,左右上下,仅是一声,却重重叠叠,仿佛有无数人同时呼喊。
艾西瓦娅驻足,沉默。
友人也停下,看着她一言不发。
人潮从她们身边走过,热闹又寂静。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享受祭典,每一个人都在看她,每一个人都在朝她呼唤……
“艾西瓦娅……我们最后的光……来终结我们痛苦……”
艾西瓦娅屏住呼吸,感觉异常难受,难以形容的巨大悲哀如潮水般几乎将她完全淹没。
在这所有人都能满足自己欲求的天堂城中,她听到了同胞们的声音。
他们在对她哀鸣,求救!
他们还没死!
艾西瓦娅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她意识到,她需要回去到她原先所在的梦境世界,查清同胞们的处境,想方设法拯救他们。
当初那个可怕的外神,也不知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这世间的不幸,真就无从消解。
……
“静流,相信你自己,你一个人就能活得很好,不需要父母的陪伴。”
“我们是不合格的人,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通过考核,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要变成我们这样……”
一对男女对着年幼的小女孩絮絮说着。
小女孩抱着实质化的祈世书,只是沉默。
不远处,梵静流静静注视过去的自己,面无表情。
北冕种种技术极其发达,资源充足,分配合理,法律完善,所有人生来就能获得祈世书,引导自己顺利成长。
父母亲情,其实是不需要的,血脉的联系无足轻重。
于是,一条法律出现。
成为父母养育子女,需要进行考核。
考核条目如此严苛,以至于绝大部分人都无法通过,大量新生儿最后都是社会化抚养。
梵静流小时候的记忆早已模糊,但祈世书记得一切。
记得她的亲生父母只来看过她一次。
他们自觉不合格,事实也是如此。
梵静流一直觉得无所谓,她确实一个人就能好好生活,好好的往上爬。
她也没有试过去找他们,她同样淡漠。
可是,午夜梦回,抑或某些幽暗的瞬间,她总会想起曾经的那一幕。
她不住地想,她的父母,有没有爱过她哪怕一个瞬间?
她并不缺爱,只是好奇。
伟大的北冕,冰冷无情的北冕,要将您的孩子,塑造成什么模样?
升华者乃至神明的智慧,不是她可以企及的。
她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不明白为何要将每一个人的世界都变成一座孤岛。
得到,失去,成长……她同其他绝大多数天魔一样,既强韧,又冷酷。
有蓬勃的野心,有不屈的意志,独独缺少……幸福。
亲情、爱情、友情……凡此种种,都只是阶梯,只是手段,最终的目的是让人心安,满足,感到幸福。
梵静流从未安心过,力量在不断增长,可她从未安心过。
天堂城,也不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地方。
祈世书让她轻易脱离了虚妄的满足,让她有余暇冷冷观察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梦境本就该混乱无序,天马行空。
但这样,想要碰到苏黎萍恐怕很难。
另外,她在安洁莉娜等人身上做的幽能标记全都感应不到了,情况有点麻烦。
看了一眼面容模糊的父母,梵静流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她已经大致理解了这里。
这是一个考验意志的地方。
能心想事成,就意味着无拘无束,难以控制自己,容易越陷越深。
比较可怕的是,这不是幻觉,是可以延续无穷岁月的真实。
虚幻与现实,在创造这等梦境的可怕存在面前,没有区别!
梵静流一边想象艾西瓦娅的身影,一边前行。
没有太多杂念,只是想着她。
前方的道路渐渐变化,两旁鲜花锦簇,行人欢笑着交谈,祝福彼此。
梵静流走入人群之中,穿过之后,已经拉住艾西瓦娅的手,带着她继续前行。
艾西瓦娅双目无神,只是呆呆地跟着她走。
月境的实力,在这里毫无意义。
梵静流脑中想象的身影换成安洁莉娜,转眼踏入了涂鸦似的黑夜。
她没有尝试唤醒艾西瓦娅,涉及心灵的事,很难外力干涉。
走了片刻后,梵静流陡然脸色一变。
回头看去,艾西瓦娅消失了。
没有半点预兆,就这么突兀地消失!
她立即让祈世书传输消失的完整过程到脑中,然后细细分析。
很快,她就理解了是怎么回事,艾西瓦娅不是突然被传送走抑或被某种力量抹去,而是濒临某个界限,然后坠入世界另一面。
不太妙,这种情况,她可没法去找。
而且,艾西瓦娅都如此不堪,其他三人人恐怕也情况不妙。
进来之前,可没人想得到这里的状况恶劣到这种程度!
她要不是因为有祈世书,也难逃一劫。
念头转动间,梵静流加快脚步,试图搜寻安洁莉娜的身影,但没有任何发现。
这片黑夜开始崩塌。
梵静流眉头紧皱,转而开始寻找洛梨华,但最后还是落空。
想了想,她就去找苏黎萍。
这次出乎意料,她很轻松的就到了一间木屋旁边。
四周四四方方的奇怪格子绵延开来,其上摆有诸多物品。
而远处,背着红宝石棺椁的苏黎萍与罗塞塔正继续往外探索,查看更多格子的内容物。
梵静流立即过去,和苏黎萍打个招呼然后问道。
“你怎么到这里了?”
苏黎萍和罗塞塔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心中有种难言的感动。
她们从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感觉时间至少过了十年!
能见到熟人,真是想哭啊!
“她要找白银龙女,然后我们就莫名其妙到这里了。”
苏黎萍简单地解释道。
随即又和梵静流说了一下她们在这里的遭遇,罗塞塔也在一旁不时补充一两句。
她显然也有点兴奋。
梵静流耐心地听着,很快就意识到艾西瓦娅她们大概率是都掉进了苏黎萍和罗塞塔之前在的地方。
那里倒也不算危险,她可以尝试进入,只是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正常方法应该是回不来的。
不过……
【触及相关事物,部分高权限信息解锁】
【梦想祸土试炼:第四正席银冕所维持之试炼,已有四位存在顺利通过该试炼,成功凝聚绝对不死之心……】
了解信息完整到一定程度,祈世书直接给她透露了这个世界的信息。
认真看下去,她不由暗叫可惜。
这其实是在黑日级走到极致的存在才能进行的试炼,而且需要支付一笔巨款,基本上得掏空身家。
资源财富于升华者并无意义,黑日穷极一生赚取的东西,他们一念间就能创造百倍千倍。
交易,是门槛,是公平,也是试炼的一环。
这个梦境世界中至少有上百位走到黑日极致的天魔,梦境会长久延续下去。
梵静流觉得可惜的是,她们这样溜进来,一毛钱都没给,却也没被第四正席驱逐,那么,对方说不定其实是不介意她们接受试炼的,可她们最高的也就新月啊!
真是白白浪费了大好机会!
既然知道是试炼,那她们这群萌新只要尽量不碰试炼内容就好。
像苏黎萍刚才提到的攀爬金色丝线,绝对就是试炼的一环,也不知她们两个是怎么上来的。
梵静流知道这两个家伙有秘密,但没有窥探的兴趣。
交流完信息后,梵静流的目光就落到了二人背负的红宝石棺椁上。
这么明显的东西,她不可能不注意。
在她的感应中,棺椁、苏黎萍以及罗塞塔乃是一体。
确切说,棺材里的才是本体,外面的两个不过是延伸出来的念头。
她和艾西瓦娅都没有呈现这种奇怪的状态,看来是进入梦境世界另一面才会如此。
也不知有没有办法豁免。
交流完之后,梵静流就开溜了,没带上苏黎萍和罗塞塔,让她们继续建造所谓净土。
她看得出,这对她们的好处很大,会让她们在心灵方面的修行更为坚实。
洛梨华、艾西瓦娅和安洁莉娜都找不到,梵静流离开后的目标自然是——白银龙女!
以术式收摄精神,纯净念头,她再次用想象的方式接近白银龙女。
这个时空等一切概念混乱的地方,心想事成的奇异效果几乎能做到所有事。
就是稍有不慎,就可能坠入世界另一面。
靠着这个方法,梵静流来到了洁白高塔之下。
临近之时,庞大塔身就仿佛一道遮天蔽日的墙壁,难见塔顶。
梵静流见了之后,下意识就想撤了。
这地方肯定和试炼有关!
但略一踟蹰,她还是没溜那么快。
再怎么说,也得转两圈再走。
于是,转两圈且没有发现任何进去的门户后,她又回到了苏黎萍和罗塞塔的身边。
“我去高塔那边看了看,完全没地方进去,可白银龙女应该在那里,若是想找她,可以省省心了。”
她如此说道。
罗塞塔闻言,沉默不语。
这是找到了,但又没完全找到。
她亲自过去,说不定就能见到莉兹。
但是……她有些迷茫。
在这个世界的这段岁月,每当受苦受难,她都会想到白银龙女,想到她冰冷外表下的温柔。
这是让她撑过所有难捱时光的最强执念。
但到了木屋这边,这种执念反倒消解了许多。
她不再想着和莉兹在一起,重结良缘。
她只是想着,再看莉兹一眼,看一眼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