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这种称呼很有意思。
圣者所居,无五浊之垢染,故云净土。
顺着蛛丝上去,真就能抵达那般理想而完美之地?
罗赛塔觉得不能,苏黎萍也觉得不能。
真是净土,又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人如同垃圾一般被倾倒?
不过,她们的目标本就不在此,不是也无所谓。
罗赛塔想找到白银龙女,苏黎萍想找到离开这里回归现实世界的路,她们都觉得,所要的就在洁白高塔上。
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也就这么一个明显的异常可作指引。
“……好,我开始爬了。”
罗赛塔握住纤细的金色蛛丝,细细的一根仿佛能轻易将她的手割裂。
她感到了内心的惶恐不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对了!
是试炼!!!
那些人,那些文明,不过是试炼消耗的柴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罗赛塔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安的根源。
这是……一个无法完成的试炼!
不是试炼绝对无法通过,是她的能力远远不够!
可是,白银龙女,她不一样,她大概率有能力通过!
屹立于黑日、经受无穷岁月洗礼的白银龙女莉兹,她有挑战永恒阶梯试炼的资格!
罗赛塔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她和第一次经历试炼时相比,根本没多少长进,能通过这种恐怖的试炼吗!?
可她不能在这里停下啊!
她的挚爱就在这个奇异的世界,接近死亡的一线,她必须找到她!
她咬着牙,抓住金色蛛丝,开始奋力往上攀爬。
啪!
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抓住她的脚踝。
罗赛塔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女人,肌肤惨白,像尸体一样,但在抓住她时,死寂的眼眸中重新多出了一丝生机。
罗赛塔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试着踢了几下,便意识到她现在的力气根本无法挣开,难道要硬顶着这份重量攀爬!?
很快,她就发现,不是这样。
因为有更多的手抓了上来,死死抓住她的双腿。
纯金蜘蛛慢悠悠地爬到红宝石棺椁上,轻声说道。
“出发吧,不要疑惑,一直向上爬吧。”
听它所言,这似乎是正常现象。
罗赛塔深吸口气,开始竭尽全力往上爬。
身体一瞬间就绷到了极限,深重的疲惫与痛苦汹涌而来!
想要上升哪怕一丝,都需要压榨出身体的每一份力量!
金色丝线下,苍白的海洋渐渐坟起一点,不断扩大,如同山峰拔地而起!
无数人彼此纠缠着,互相抓握,最后所有的重量全都压到罗赛塔纤细的双手上。
垂下金色丝线的是净土,那么,这里就是——地狱!
“神,是终极的一,无限的全,超越世界,凌驾一切规则之上!”
“祂释放光芒,照亮世间。”
“祂拯救灵魂,确定未来。”
“祂背负一切,面对一切!”
“连一个世界的灵魂的重量都无法承受,又有什么资格,踏出成神的第一步?”
纯金蜘蛛淡淡的低语中,罗赛塔手臂崩裂,哪怕不顾一切地死死抓住,仍不可避免地往下滑落。
这种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莫名的叹息中,另一双手抓住了金色丝线。
苏黎萍的身躯躺在红宝石棺椁中,却有一道身影从她身上浮现,穿过棺壁,双手环过罗赛塔的身躯,再抓住金色丝线,止住下落的趋势。
“本该你走的路,最终还是要我来……”
苏黎萍心绪复杂地说道。
罗赛塔沉默,无言以对。
她和苏黎萍本是两人,莫名融合一体,她不顾一切的追求自己想要之物,却连累了苏黎萍。
是她对不起她。
四只手交替着抓住金色丝线,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
缓慢,但坚定,无物可挡。
她们本不可能通过这项试炼,但阿迦奢之心让这一切成了可能。
那颗不死不灭的心,别说一个世界的灵魂,一百个一千个都能承载!
但作为离开红宝石棺椁的代价,苏黎萍也不得不接近死亡,棺椁中的身躯停止呼吸,将死未死。
纯金蜘蛛静静看着,不再多言。
这并非违规操作。
天空之上,无数门户关闭,最终只留下垂落金色丝线的一扇。
日夜飞逝,沉默的二人一同背负棺椁,一同向上攀爬。
门中的光渐渐明晰。
她们看到了水池,看到了游鱼,洁白莲花静卧荷叶之上。
低头下望,整片大地上的人都在彼此纠缠,最终被她们拖动,身躯上长出殷红的曼珠沙华,红得滴血。
自地狱向净土攀爬,若是凡人能完成这等伟业,恐怕能立即凝聚绝对不死之心。
但对于苏黎萍和罗赛塔,只是让她们与阿迦奢之心的融合程度加深了些许。
……
咕咚咕咚。
气泡上浮,在水面破裂。
红宝石棺椁浮出水面,狼狈的二人抱着棺椁,只看了一眼蔚蓝的天空,就因极致的疲惫陷入沉睡。
再度醒来时,她们出现在一间简陋的木屋中。
罗赛塔睁眼看看周围,随即唤醒身边的苏黎萍。
她们现在是一同背着红宝石棺椁的,一左一右,无法一人单独行动。
苏黎萍缓缓醒转,眼中的疲惫尚未消散。
攀爬金色丝线是她从未遭受过的恐怖折磨,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休息到现在,她还没缓过来。
不过,在这个未知之地,可不能安心休息啊!
她和罗赛塔小声交流两句,就谨慎地观察自己身处之地。
木屋用原木围成,缝隙以苔藓填充,没有窗户,唯一的门就一块草席,非常简陋。
两人协力起身,往木屋外走去。
出去后,两人都不由愣住,呆呆站在原地。
视线所及,竟只是一片荒芜!
平整但毫无生机的黄土地延伸至视线尽头,半个活物都没有。
木屋旁是一个小小水池,没有鱼,也没有莲花。
纯金蜘蛛不知去了哪里。
这一次,她们甚至都没有看到洁白高塔。
“这里……是净土?”
罗赛塔低声问道。
“确实干干净净……”
苏黎萍轻声回应。
是净土,又不是她们想要的净土。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两人无言。
沉默不知多久,才行动起来,试着在附近找到有用的线索。
一番忙碌后,她们在木屋与水池之间找到了半截石碑。
粗糙的石碑上只留下来半行字。
不知以何种文字书写,看到的一瞬,她们竟能直接理解其意思。
“浮泥上……要建造净土……”
难以理解的话语。
对着这个唯一的线索琢磨很久,苏黎萍才说道。
“难道说,我们要建出自己心中的净土,才能见识到这个世界的真正样貌?”
“或许是……”
罗赛塔点头回道,她也有类似的想法,但是,净土究竟是什么模样,她却无法想象。
而且,木屋中只有一点简单的农具,完全没有材料,她们要怎么建造净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许久,最终决定先动手试试。
罗赛塔拿着木屋里唯一的一把小锄头,苏黎萍则拿上了小铲子和蛇皮袋,一同走远,准备挖点土,混合水来做一小段土墙。
然而,小锄头刚触及到土地的一瞬,她们所站着的一小块地突然变成了一块青草地,还发出了嘭地一声的小小音效。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皆是无语。
半晌,苏黎萍才骂了一句。
“这是什么垃圾游戏吗!”
不过,站在青草地上,她们又重新看到了洁白高塔。
依旧是在天边,遥不可及,但更庞大了,她们确实在接近。
两人一同走到青草地旁边,这次是苏黎萍拿小铲子戳了一下地面。
嘭。
白巧克力的地面上,似乎刚烤好的奶油布丁浇上融化的焦糖,松饼铺成柔软的地毯,香草、肉桂风味的苹果派气球般飘着……
这是美味之地。
青草地与其交接处,泾渭分明。
二者各占一个正方形格子。
苏黎萍用食指轻轻一抹奶油布丁上的焦糖,放进嘴里吮吸。
甜丝丝的。
站在这个食物格子上,照样能看到洁白高塔,然而,却在另一个方向。
“真是奇怪的地方……”
她小声嘀咕着,忽然发现罗赛塔不太对劲,在愣愣地看着右边,不由偏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不远处,一位黑裙女子静静站着,深邃目光注视她们。
身段与容貌都美得惊心动魄,那种完美意味,她们仅在花云槎身上感受过。
苏黎萍念头一转,就高声问道。
“您好,这位姐姐,请问这里是哪里?”
黑裙女子平静地看着她,轻声回道。
“这是……我的梦境。”
“……”
苏黎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这样的梦境,黑裙女子必然是远超她们想象的可怕强者。
“那么,您知道白银龙女莉兹在哪里吗!我想找她!”
罗赛塔很激动地问道。
如果对方所说为真,那她就有希望立即找到白银龙女啊!
黑裙女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
“建造出净土,你们才有离开的可能。”
身影随即消散。
罗赛塔见此,不由丧气起来。
对方没有透露半点白银龙女的信息,也不知是毫不关心还是如何。
……
“第四正席,银冕?”
洁白高塔上,花云槎轻声询问。
在他身边,黑裙女子缓缓点头,神色平和。
高塔圆形的一层,墙壁上有种种壁画,他随意看着,也不询问其背后故事。
进来之前,他也没能想到,这个梦境居然是一位天魔的。
而且,是近神七正席中的第四正席,银冕。
走到永恒阶梯尽头,差一线极致升华的可怕存在!
他之前去天魔大界觐见四时主,其实是见过银冕的,只不过没有任何交流,勉强算半个熟人。
这样不打招呼直接进入她的梦境,感觉有一丝微妙的尴尬。
银冕静静注视他,没有言语。
花云槎现在的状态,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甚至能感应到伊谟诃梦想之地的力量延伸至她的梦境的情况,只要她愿意,她其实可以选择抗拒其力量,不过既然知道是伊谟诃梦想之地,她就没有拒绝。
她也很好奇,花云槎身上能不能出现第二个奇迹。
沉默不知多久,她忽地问道。
“还记得宇宙之外的景象吗?”
“不记得,记忆删了。”
花云槎平静地回道。
“真是可惜……”
银冕又沉默了下来。
宇宙之外是什么,只有神知道,但他们一般不说。
她听过不少传闻,宇宙之外有更高纬度的宇宙,或是其他奇异时空。
这宇宙的一切,幻海,世界,能量海,虚幻时空……她早已看腻了,真想去看看宇宙之外的光景。
花云槎出身的永光大界,早在无数年前被永光七王殿带走,离开宇宙,断绝过往一切痕迹。
据说,永光七王殿一直认为,宇宙诞生于光,他们离开宇宙,是去追寻创造一切的最初的光芒,也不知真假。
而永光大界,曾被誉为奇迹之界的无限大界,最初只是能孕育初步踏上永恒阶梯的光之族裔,没想到……已经成长到能孕育神明的可怕程度!
银冕看着花云槎,心绪难言。
她离神明差了一线,但就是这一线,天差地别!
也不知遥远的未来,当四时主决定踏出宇宙时,能有多少人与他同行……
她垂下目光,在洁白高塔中俯瞰梦境世界。
空白一角,苏黎萍和罗赛塔正努力涂上新的颜色。
满足一切欲念的天堂城中,梵静流、安洁莉娜、艾西瓦娅、洛梨华被心中的种种杂念操控,越陷越深。
地狱与天堂的二重死亡,众生于其间轮转。
而其夹缝间,贯穿天堂地狱的洁白高塔之下,背着血肉之棺的白发身影踽踽独行。
白银龙女抬头,遥遥仰望高塔顶端,绝美面容一如既往的冷漠,如霜凝结。
血肉之棺中,空无一物。
她的过去就此断绝。
当她从这片梦境中走出,即是新生!
以登临永恒阶梯的全新姿态!
银冕莫名轻笑一声,轻轻一指点落。
洁白高塔底端,首次出现一道门户。
白银龙女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来吧,走到我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