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度流放。两次背叛。一条谗言。永世漂浪。”
伊洛古·沙耶的意志从无尽回路中抽身。预言已然践行。终极之地必将毁灭。
“漂浪者永远地消失于世间。”
无数先辈化作的水晶发出振鸣,又一条预言。大先知得到了令她满意的答复。
没有人能逃离宿命。
哪怕是你,不惧死亡者——与吾命运紧密相交之人。
“是D炮,毫无疑问。”阿波普给出结论,先前被击坠的夜镰驾驶员垂头丧气地站在他身后,“直接撕裂整个维度结构,顺便放倒了6块镇魔碑——我宣布42号城区的构造体忙活半天全都白干了。”
“……我的问题,没有考虑到重型维度武器这么快就出现了。”图坦坦率地承认失误,“灾镰编队也还没修好是吧?”
“啊这,”阿波普愣了下,“大可不必道歉……不对,这不就是你的问题吗?只交代了优先保障士兵休眠期间的维护,结果就是各种重型设备一塌糊涂!不如你来修重型死光试试?”
“惭愧。”图坦被怼得哑口无言。他的记忆图书馆中阿波普可是非常执著且有创造性的天才,但如今他觉得实物有些微妙的不同。
“夜镰机师状态还好吧?”一边继续在记忆图书馆中翻找着能派上用场的信息,图坦顺口问。
“重生协议正常激活、心智回路也一切正常,除了炸了架飞机一切都好——就知道你要问这个。”阿波普看身后失去飞机的驾驶员闲极无聊,打发他去跟着幽魂大部队检修管道。
“哦对了,刚刚我做过模拟场测试了,你的个人传送器现在就能用。”
“不愧是你。”图坦向他比划了个大拇指。他要亲自去会会那个手执重炮的敌人。


巫妖卫士格乌特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与他在折射护盾和坚固体肤的保护下毫发无伤的躯体不同,这个灵族的战士早已遍体鳞伤。头戴饰羽手执长刀的男人确实地闪开了他右手战镰的每一次攻击,但只要在防御后持盾前压,对方就只有受伤后退一途。
周围散落着其他灵族的尸体。护航摩托队先前被电弧烤成绿色的焦炭;零距离面对整编的巫妖卫,再强大的火龙也毫无还手之力。最后一个存活的灵族沉默着伫立。
没有一丝波澜,就像过去死在巫妖卫手上的每一个敌人一样。
然而,灵族战士摘下了头盔。格乌特注视着他的眼睛,无尽的战意在他的黑瞳中翻涌。
刀刃相向。兵器脱手插落在地上。
看着地上的战镰,格乌特笑了。方才的一瞬间,灵族战士将他握镰的手指切下——在他来得及提起沉重的护盾防御之前。他明白了,对方并非寻常的敌人。一个杰出的对手。
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名字?”格乌特抛下折射护盾,左手打开口袋位面取出另一把武器。一把与他的名字相称的武器。
格乌特——细长的刀。
“非撒罗’科*。”
话音未落,星光长刀迎面袭来。

巨人肆无忌惮地在亡者之城中前进。尤伊娜已将灵骨信标中记录的数据共享给幽冥骑士。骑士的驾驶员一言不发,但她确信他已经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踏平整个卑劣的墓穴。
重型幽冥炮不时炸开沿途的黑石建筑,令人压抑恶心的感觉缓解了不少。它轻巧地避开每一个可能划伤外甲的还击,漂浮的机械构造体全然抵挡不住肩部星镖炮的直射,甲虫状的鄙陋机器在灵骨巨足的践踏下成批碾碎。
这就是幽冥骑士,由死者与生者共同驱动的战争之王。
如此强大的战争兵器,若能从一开始就投入战局,是否可以在损失轻微的状况下大获全胜呢?尤伊娜禁不住想道。不过随即她意识到另一种可能性,一则她在黑暗之都有所耳闻的传言:
“幽冥骑士需要阴阳两隔的双生子才能启动……而方舟正不断授予每一对双生子启动骑士的资格。”
她忽地觉得脊背发凉。被她视作永恒归属的阿莱托克、睿智英明的先知议会,一切仿佛变得非常陌生。她努力想让自己镇静下来,说服自己,他们的牺牲都是为了捍卫族人的未来。但是她做不到。她不知道自己的问题究竟怎样才能解决。她知道自己早已被盯上,原本少有的情绪波动愈发强烈。也许她从来都是弃子。
“什么神风。”寂灭凝光一击点爆摩托,图坦伸手把裹在斗篷里失去意识的灵族游侠捞了上来。他对灵族的智力水平有了全新的认识,看来抓俘虏比他想象中简单许多。
在指挥艇之后,三十余台古墓飞刃同样从黑暗中飞出,安克珊及时把所有能够立刻启动的机体全部调配而来。名为黑暗面纱的传送装置,惧亡者古代科技的结晶。
图坦抬起头,望向黑甲巨人澄黄色的头部。他当然知道幽冥骑士的存在,一手装备重型幽冥炮、一手装备散射护盾的巨型机体,确实足以将夜镰一击毁灭。墓穴内的重型战争机器仍在修复中的现在,他只能用手上的力量与其周旋。
“集中攻击腿部,优先削减其行动力。”
随着图坦一声令下,古墓飞刃以3机为单位迅速散开,半环着幽冥骑士展开攻击阵型。粒子射线枪一齐开火,霎时间打出密集的反物质射流。然而对于骑士而言,这样的攻击只是杯水车薪。幽冥骑士踏出迅捷的步伐躲闪开一部分向着关节的射击,而打在强韧的灵骨外甲上的攻击只能形成一个小小的凹坑。
它马上用两门星镖炮向飞刃编队扫射。开启阴影遮罩的飞刃在锁定系统中糊作一团,根本无法被瞄准,但在躲避扫射的过程中,数台飞刃遭到快速机动中的骑士机身碰撞,坠向地面。
幽冥骑士嘲笑似的歪了歪头部,重型幽冥炮再度撕裂维度,多数飞刃及时避开,只是其攻击范围过于巨大,每一发都能打出击坠。在它戏剧一般夸张的动作下,完全损坏被传送回去的飞刃不断增加,幽冥骑士自身却只有外壳上的细微损伤。
图坦的指挥艇游离于飞刃集群之外,操纵飞艇的机师已将速度提高到极限。看着他的部下一个接一个被击毁,他无名火起,提起寂灭凝光径直冲向巨大骑士的面前。
战戟挥舞,半截星镖炮管腾空而起。骑士的左肩产生连带爆炸。
虽说整体结构没有受到多少伤害,但此时的幽冥骑士真切地被这个漂浮的虫豸所激怒。它一跃而起,用巨足踹向指挥艇,却被指挥艇一个极限漂移躲开。图坦一只手抓着昏迷游侠的后领,以防到手的俘虏死于非命。
骑士愈显急躁。它不再用幽冥炮攻击飞刃,而是紧瞄着指挥艇不放。前坐的机师此刻把斥力驱动器的机动性能发挥得淋漓尽致,除了太空死灵,没有任何一种载具能做到如此诡谲的空中机动——也没有任何驾手能从这种生死一线的危局中找到规避路径。
只是撕裂维度的武器实在过于霸道,即便是量子护盾也无法吃下破碎维度的一击。仅仅被维度碎裂的余波触及,指挥艇的量子护盾就不得不运作起来。下挂的高斯炮早就无暇还击,图坦不得不举起寂灭凝光射出炽热的粒子流。然而自从第一击轰碎了骑士头壳后部的探测器后,每一道粒子流都被散射护盾及时拦下。战斗的天平逐渐向灵族骑士倾斜。
数道反物质流合于一点,袭扰的飞刃编队击毁了另一把星镖炮。幽冥骑士略一踉跄,仍然没有放弃对指挥艇的追击。图坦知道,下一次的维度攻击他必将无路可逃。即使是最优秀的飞艇机师,金属外壳也在超负荷工作之下崩出火花。
到极限了,他想,也许不应该如此鲁莽。如果是前身那位霸主,一定能做得更好吧。用武士海拖住敌人前进的脚步,哪怕重生协议有可能因为故障而造成减员;只需等到巨型战斗单位完成修复,给予敌人致命一击。异常简单、朴实、且高效的惧亡者战法。记忆图书馆的每一张书页似乎都在他脑海中呼吁着。
只是如今的图坦绝不会这么做。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摧毁就会复活。所以无论如何,他必将与自己所热爱的战士们站在一起。哪怕时光倒流,重复上万次,他亦会作出同样的决定。
图坦高举战戟指向幽冥骑士。幽冥骑士对着他抬起巨炮。此刻,他才是对着风车冲锋的骑士。在巨人的面前无异于蝼蚁。但他唯独不惧于向更强者挥刀。
脑海中的纷扰凝滞于此刻。一把记忆的钥匙隐约浮现在图坦手中。
那是迟到了六千万年的,前任霸主最真挚最炽烈的呐喊:
“我就在这里。我站在你们中间。我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久等了!”苍老的电音突然传来,元老的声音在每个战士意识中回响,“规避炮击轨迹,立刻!”
图坦正为猛然多出的记忆而愣神,前座的机师操控指挥艇迅速后退。
下一刻,划破天际的绿色光芒将幽冥骑士整个吞没。
光芒的另一端,地平线上的高斯巨石碑旁飘浮着元老佝偻的身影。
这就是阿霍莫斯所掌管的、名为毁灭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