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加洛斯试图抑制内心悲痛,却像那夜空中坠落的流星,哪怕是双手合十跪下磕头,依然无法改变它落下的结局。
亚尔轻轻拍了拍加洛斯的背。若说她善于表达情感,那么我们肚子里的蛔虫都能当皇帝了,自然也不懂得如何安慰他人。
她只是说道:“人果真就是如此,忽喜忽愁,悲伤来时正如长江上游,挡都挡不住。你不愿说也罢,我们继续上路吧?”
加洛斯摇摇头,哽咽道:“我原本与罗恩是兄弟般的关系,他是个优秀的人,可惜是个悲观主义者。我跟他一同吃饭,一同玩乐,与他在同一个组织工作。
“直到有一天,班里来了位天仙似的女孩,那就是洛亚·翡翠。当然,比你还差些。我明明是混帮派的杂碎,却还以‘深造’之名去那样高洁神圣的地方附庸风雅,很可笑吧?
“还有更可笑的呢,两个情同手足的兄弟,居然为了那女人决裂。她就好似雨果先生笔下的爱斯梅拉达,美貌就像魔咒般摧毁他人,从此抛弃身为人的一切。
“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无法忍受罗恩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于是我脱离了‘五脏’,自创帮派或是像现在一样加入‘六腑’都好,就是不能与罗恩共事。
“后来我自创帮派,结果那罗恩伪装成我的同伴四处散播消息,失去了五脏的庇护,自然就引来了许多仇家。
“当时我的好友几乎死光,要多惨死多惨。我背后插了好几把刀,腹部、肺、心脏边缘有好几把匕首,头盖骨甚至都部分外露,四肢还被活生生砍了下来。”
说到这里,亚尔微微皱眉,仔细打量着加洛斯浑身上下,尤其是他的四肢。那眼神既像考虑如何分食猎物的蜘蛛,又似为如何治好病人而担忧的良医。
加洛斯继续说道:“很不可思议吧?这都能活下来!就在濒死之际,我的妹妹奈露曦叫来了巡逻的卫兵,救下了我。她抱着我,哭得似个眼泪做的可爱女孩。士兵也吹着口哨,谈论着中午吃些什么离去了。
“谁都以为我没救了,却忽然出现了一位与我同龄的东方青年,那就是初次见面时我提到的东方朋友了。巧的是,他也姓慕容,叫慕容迴。”
听到这个名字,亚尔眼睛一亮,射出比喝了红牛还有精神的光芒。但细长的淡蓝色睫毛很快掩盖双瞳,表情又恢复回平常的扑克脸。
加洛斯说得上头,自然没有在意,继续说道:“你们东方人可真是神奇啊,用一些不明所以的,超越现代医学技术的手法接上我的手臂,还灌输给我一种名为‘内力’的物质,使得我的身体对疼痛不再那么敏感了。
“这时他需要药草来制作你们东方神奇的医药,又怕我出事,就守在这里,让奈露曦带着父亲的护卫队按他的方子寻药。噢,顺带一提,我家原本还有不少钱。只可惜这些钱很快就灰飞烟灭啦。
“罗恩这个人心肠歹毒,若与他做朋友,那是最好的兄弟。倘若是与他为敌,那就是最可怕的敌人。为了报复我的罗恩率领五脏的人袭击护卫队,掳走了奈露曦。
“逼迫我父亲交出所有家产,好向首领交差。在五脏的胁迫下,以及父亲疼爱女儿的心理,父亲最终让步了。奈露曦回来了,可家中财产也荡然无存。
“以至于父亲被迫参军,而我们也无法用钱摆平一系列的事情。倘若还像以前挥手就是几头猪的话,根本不会被放逐到奈落遗迹。我的父亲就不会奔赴九死一生的战场,母亲和可爱的奈露曦也不会生死未卜。”
说完这些,加洛斯深呼吸了一口气。经过一番调整,脸色又恢复为俏皮与平静。
加洛斯挠挠头,脸上有些微红:“抱歉了,让你听我在这发牢骚。有时候我就是会这样控制不住情绪,本来还担心放逐到奈落遗迹以后没人可宣泄,还好遇见了你。你就像奈露曦一样,愿意听我说话。”
亚尔淡淡地说道:“你这样我也不得不听呀。不过我对于了解你的过去也算是挺乐意的,毕竟我们以后或许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知己知彼总是好的。”
加洛斯豁然开朗道:“既然你快乐了,那就支付给我报酬吧?我要你也跟我说说你的故事。”
亚尔刚想开口拒绝,却见加洛斯脸色大变。他眼睛光芒四射,哪怕是站在太阳底下,眼睛热泪滚动反射,也比不上这般光亮。
“一股熟悉的酸臭味……伴随的是……那曾经对我来说,比金钱、荣誉、家人,或者说一切美人都要诱人的石竹清香……”
加洛斯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几乎细若蚊鸣,难以听清。只是声音连绵不绝,好似柔顺光滑得无法切断的丝绸,又好比是永无止境的莫比乌斯环。
亚尔顺着加洛斯的目光望去,远处转角出现了一对手挽着手、金发碧眼的情侣,这二人郎才女貌,一眼看去便知是天生一对。
加洛斯再次有液体从眼角滑落,只不过这一次,是苦涩的泪水伴随*****流出。那股曾在眼眸里燃烧的火焰已被扑灭,干涸的泪腺,再次被好心的农夫浇灌。
他上下两排牙齿紧咬闭合,或许是愤怒与悔恨激发了他说腹语的才能,牙齿嘴唇无需动弹便可吐出:“罗恩!还有洛亚……”
罗恩背负行囊,脸上布满忧愁。可当他斜眼瞥向身边的洛亚,忧愁又似包裹着彩虹的乌云,夹杂着些说不出的喜悦。
洛亚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在这毫无生机的荒地,当真如大海中的珍珠。她说道:“罗恩,我们就在此歇息吧。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也正好规划一下如何逃出去。”
罗恩则是苦笑道:“万一那蓝袍畜生的手下追来怎么办?也多亏餐厅那出了事,我们才得以逃出生天。
“再说了,这里可是有人进无人出的奈落遗迹,与其规划如何逃出去,不如想想失去人类社会的我们,要怎么活下去。难道要一辈子吃地上那些来路不明的王八吗?就算是住在爱丽舍宫,陪总统睡觉的顶级大厨来烹饪都会吃腻啊!”
可洛亚的命令不容置疑,她跳起来双手按在罗恩肩膀,迫使他双膝一曲,原地盘坐。
她牵起他的手轻声说道:“我们二人挖心掏肺地苟活在这传说中的无归之地,不觉得很浪漫吗?倘若真能出去,不仅是作为传说之人,还能写一本传记名垂千古!”
然而罗恩仍紧皱眉头,好比赤潮底扭曲一团的海草,丝毫不为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所动。
洛亚微微一笑道:“说起来,如果把法语翻译成汉语的话,‘无归之地’可以谐音为‘乌龟之地’呢~这里遍地的小乌龟,或许叫作乌龟遗迹才合适呢。”
这位悲观主义者嘴角翘起,勉强一笑。自己消极就算了,可不能让乐观主义者的洛亚也消极下来,不然精神层面也就完蛋了。
但罗恩犹豫再三,还是幽幽地吐出了一句心灵上的拷问:“那是你跟加洛斯学的吧?……希伯来语学得怎么样了?”
洛亚齐肩平摊双掌道:“我又没打算研究神学,与其学那玩意,不如好好想想那黑色的线缆有什么用……说实在的,不如把时间放在向戮血之神格林大人祈祷上。”
“你啊……”闷闷不乐的罗恩刚刚叹息,右侧不远处宛若托尔的铁锤猛击耶梦加得的鳞片,一颗黑球似奥丁的冈格尼尔破空穿出。
黑球划过罗恩的鼻梁,“猛兽”撕裂了鼻梁,鼻骨粉碎,瀑布般的鲜血从两个鼻孔涌出。
“啊啊啊啊——!!”罗恩捂住鼻子倒地惨叫,地上一片血淋淋,仍有鲜血透过十根手指的缝隙溅射。
洛亚花容失色,连忙低下头查看伤势:“罗恩!怎么回事?”
就在远处,加洛斯左手扶着枪管,右手把着枪托,食指仍紧扣在扳机上。燧发枪口有一缕浓烟朝空中飞扬,忽然一阵苦涩却又喜悦的悲风吹来,浓烟与悲风化作一体飘散而去——那悲风正是加洛斯的叹息。
亚尔望着远方慌张失措的二人,说道:“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结果还是下不去手啊。是因此而叹息,还是……?”
加洛斯冷笑一声,将燧发枪递回给亚尔,说道:“射杀他会使我失去维娜大人的庇护,对我有损而无利。况且,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了他。
“接下来是男人之间的战斗,你就像看剧场的孩子一样乖乖坐在这观赏本大爷的英姿吧。”说罢,加洛斯左足一踏,化作黑影飞出。
亚尔臀部向后一撅,图鉴从衣服里滑落落在地面,如那掷入石子的湖面激起了一阵灰尘。
她真就乖乖地坐下,将提前用纸包好的弹丸和火药装进枪管,再用推杆压实准备好下一次射击。
她喃喃道:“双兔傍地走,而饥饿的猎鹰却起了怜悯之心,也不知是福是祸呀。擦拭一下镜片吧,以免打歪了。”
“嘿,你俩还挺浪漫的。不过小屁孩给本大爷擦干净屁股,洗干净脖子再来受死吧!”加洛斯将叠成一小片的纸巾飞出,这暗器划破罗恩的外衣,卡在了里边的衬衫上。
“纸巾?快止血!”
“等等……那臭屁的声音和口头禅……好耳熟。”
纸巾刚刚打开塞进鼻孔,罗恩便喊道:“是加洛斯!加洛斯·格兰古瓦!他也被放逐到这里来了!”
“正是你爹!”
加洛斯双指紧捏一片折叠得更尖锐的纸片,凭借神性加持下的精确度,刺入了罗恩左臂肱二头肌。
“啊啊啊啊啊——!这货……居然会用暗器了!”纸片犹如吝啬鬼手中的钻石,镶嵌进肌肉里。尽管洛亚用指甲掐住试图拔出来,也只能造成纸片撕裂,仍有一半留在里面。
洛亚的头好似陀螺一般九十度旋转,双眼里担忧的泪水得比含着珍珠的蚌还要多。
那双如翡翠般的碧眼,又惊又怒,既是悲伤又是叹惋,更含有歉意与恨意。人类之复杂,就在于此吧。
洛亚两排牙齿格格作响,只觉得有液体流经,随后舌头一阵苦涩。她说道:“加洛斯……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真是个蠢问题。我应该问的是,可以不要杀他吗?”
加洛斯横了洛亚一眼,万箭穿心都不如这句话痛。这就好比是绑在刑架上,用剖猪心的小刀玩弄他的心脏——刀背一划,侧边一碰,刀锋一戳……
加洛斯说道:“我倒想问你,为什么改信戮血之神了?”
洛亚回答道:“外界战火纷飞,你我都生活在乱世之中。维娜那一套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只有格林大人引导下的血路,才是止戈为武的关键。”
接着她脸一红,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再说,妻子跟丈夫同一个信仰不是很正常吗?”
加洛斯“哦”了一声,意料之外的平静。只不过剖心刀已不仅限于玩弄,而是凌迟了。
他说道:“罗恩,站起来,来久违地打一架吧。”目光一冷,如那藏于身后的利剑挥出,“为身首异处的格雷、分为十七块的约翰、成为剑冢的乔治、糟蹋致死的奈可、变成人彘的波克……报仇!”
他所说的几个名字,都是决心与他创立新帮派而脱离“五脏”的死党。他们无一不死状奇惨。
罗恩拇指食指呈九十度张开,用虎口处把纸巾压入鼻孔。接着右手撑住膝盖,双膝弯曲即将站立之时,却又被洛亚按了回去。
洛亚泪眼汪汪地道:“别去!你现在还负有伤,他是乘人之危呢!”
加洛斯冷哼一声,右掌紧握左臂,正如用钳子撬锁,锁不会发出惨叫,他将左臂扭断向后一折也眉头不皱。
有些人是这样的,接受不了眼前的悲景与心中的哀伤,就以自残宣泄,似加洛斯这样冲动的人更为尤甚。对他来说,比起心如刀绞,满身疮痍要更好受些。
加洛斯淡淡地说道:“乘人之危这等卑鄙下流的事情,只有你怀里的畜生能做出。来吧,让你一只手。”
“畜生吗?……”罗恩那被染得鲜红的嘴角一扬,“做到这个地步,要是还退缩的话,那会得到比畜生更侮辱人的称号——懦夫啊。”
他一手推开洛亚。二人一步步逼近对方,三个拳头青筋暴起,恍若堵住的水管即将爆裂,那蓄势待发的洪荒之力就要向眼前的仇人宣泄。
罗恩眉头一低,左手平展,既如铁刀挥舞,又如书圣笔锋急转——以食指、中指、无名指化作三叉戟刺向咽喉。
以这一招的变化,很少有人类能够防住。而咽喉乃人体一大要害,这一招一旦命中,基本就锁定了胜局。
罗恩正是靠这种攻敌不备的招数,以一招定胜负,成为了“五脏”的基层干部。
可此时的加洛斯已不是完全的人类,他的灵魂中除开人性外,还掺杂着一些神性。
他如岩石般纹丝不动,既不闪避,也不格挡。罗恩心中一喜:“果然你反应不及啊!就跟秋天的蝉一样,再也别醒来了!”
罗恩曾在街头巷尾见人表演过以掌劈石,自然也不乏手指碎石。他常在同事面前吹嘘自己也能做到,可赢得一片赞美的他从未敢去尝试。
今天,就是他第一次劈石。中指最先到达加洛斯的咽喉,其次是无名指,最后是食指,三指确确实实都命中了要害,却无一例外地折断。
只见中指从指尖往手掌数的第二个关节处折断,大半根手指上翘碰到加洛斯的喉结,无名指和食指第一个关节向下折断。
倘若加洛斯吹奏出音符能够被看见,或许正如罗恩此刻的左手一样扭曲。
还未等感知传导入神经中枢,加洛斯一脚踢出疾如雷电,正中对方下盘。
罗恩遭到左掌碎骨剧痛,随之而来的是身体失衡。即将落地之时加洛斯的右手抓住罗恩的左手,猛然向左一扯,结合摔倒时的重力拉扯,一条手臂腾空而出,鲜血也如水枪般喷溅。
“咕啊啊啊——!去……去你妈的……怎么能死在这里!”
罗恩连忙立起双足正欲逃走,却因失血过多头晕目眩,才刚站起来便用牙齿咬地,崩碎了两颗门牙。
加洛斯冷冷地道:“看来你以后说话会跟换牙期的孩童一样漏风了。”回头看向坐在图鉴上的亚尔,“不过,你是否还能有活下去的机会呢?”
加洛斯捏住罗恩另一只手臂,陷入复仇嗜血的他已无法停手,除了亲手结束罗恩的性命,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另一只手臂轻松地扯了下来,得比之前要简单得多。或许是更进一步的愤怒激发了身体的潜力,加洛斯是这么想的。
可当手臂彻底与罗恩分离时,却发现不若先前的血色喷泉壮观。或者说,压根就没有什么血色喷泉。
罗恩断臂的横截面装满了五彩缤纷的糖果,好似那儿童节给孩子们取乐的装满糖的玩偶。
加洛斯愣住了,随即断臂如高压水枪喷射出糖果砸在他的脸上。这些大概都是牛杂糖或大白兔奶糖,反正没有泡泡糖和QQ糖。这些坚硬的糖果就如石头砸在脸上一般疼痛。
加洛斯放开手臂,护住脸部,大喊道:“这是什么妖法!”
不知何时跑到加洛斯身旁的亚尔翻阅图鉴,伴随沙沙的翻书声接连不断,势如暴雨的糖果终于平静了下来。
眺望远处,罗恩趴在洛亚的身旁,只有左臂断了。而身下也是罗恩的身体,只不过是个把血与骨髓化作糖果的怪人。
暴雨般的翻书声停息,亚尔指着图鉴上的文字说道:“这是‘宫廷小丑’,是奈落遗迹的一种怪物。他能够利用戏法无缝调换身体,并且使用稀奇古怪的滑稽招式来吞噬人类。”
加洛斯瞪大双眼:“怪物?!世界上难道真的存在?……不过,也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只见方才砸在加洛斯身上而散落的糖果微微颤动,紧接着与龙卷风刮过般聚集,随着“叮铃铃”的铃声化作了人形,而地上只留下了“罗恩的皮套”。
这位宫廷小丑身穿五彩斑斓的紧身衣,头顶四片红绿蓝紫的锥形凸起似骑士的长矛。锥形凸起的顶端各自挂有金色的铃铛,颈部一转便可发出悦耳的响声。
他的脸要比亚尔还要惨白,比作刚粉刷的墙壁再适合不过,也不知是否是化妆。双眼如鹰,瞳孔竖直,睫毛修长,眼白泛黄,就连那标志性的红鼻子也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这可跟加洛斯见过的小丑截然不同。
在本就惊悚的外表,更添了一分神秘与怪异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