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滨的冬天常常下雨。
从很久之前起我就没有去过神滨市以外的地方,从那道幽远天幕起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现在我已经死了吧?
当一个人无所牵挂时,死亡也不能叫她害怕;可一旦有了牵挂,那个人就变得漏洞百出。如果没有遇到忧她们,我想我最终会平静的死去。
当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恐惧死亡时,我只有更大的不安与厌恶。我甚至丧失了接受命运的勇气,我逃避着死亡,这意味着我不得不向命运进行徒然无功的祈求。
由此而生的愿望就是不要让彩羽姐成为下一个我,但我失败了。
彩羽姐选择承担我们的命运,这是她向奇迹支付的筹码。如果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一切,我或许会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幸福。
但那是不行的,我的命运绝不该由他人来承受,尤其是我所珍视的人。
或许,在接受命运的鞭挞这么久后,我的心中还尚有几分反抗的勇气。
但是丘比并不可信,从它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对它抱有深深的厌恶与戒备。即使它没有感情,但我说过,人类对于恶意是很敏感的。
它,丘比,对人类饱含着恶意,这点是不可否认的。
在带我亲眼见证了彩羽姐的战斗,丘比离开了,同样没有忘记劝告我成为魔法少女。
我并没有马上回答它,只是狼狈地躲避着彩羽姐,然后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还是能感觉到病痛的侵扰,世界的恶意疯狂地叫嚣着要将我撕碎,但是彩羽姐的愿望一直在守护着我。
还在犹豫着什么呢?彩羽姐为了你已经付出了这么多,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吗?即使有什么风险,难道要比帮助彩羽姐还要重要吗?
但是,丘比的话里有破绽,那绝对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实,让它不惜瞒着彩羽姐和其他魔法少女。
说到底魔女是怎么来的这一点丘比也没有说,虽然当时窥见的只有漫天的扭曲与恶意,但却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至少,要搞清楚基本的情况,才能真正帮到彩羽姐。”我暗暗下定决心。
我开始着手行动时,灯花她们也发现了异常。
她们窥见了魔女——那份邪恶与扭曲至今让我们印象深刻。她们也看到了彩羽姐艰难的战斗,那让人绝望的事实。
我整理好自己所了解的情报后,立刻准备去告诉灯花她们关于彩羽姐的事实 ,才发现她们早已知晓。
找到她们的时候,忧她们正埋首在一大堆资料中,不停地写写画画。
想到毫无进展的工作,我不由得有些沮丧。
忧勉强给了我一个微笑,疲惫不堪的眼神让人心疼。一向跳脱的灯花像个大人一样指挥着音梦和忧搬运着资料。
“你们不该避开我。”
“抱歉,小缘,我们只是不想把太多的人卷进来。”忧双手合十向我道歉。
“我说忧,现在可没功夫闲聊了,快来帮忙。”
跟我说话是闲聊吗?还有什么叫不想卷进更多的人?!
我强忍着愤怒,拿出自己准备的资料。
“忧,这是我和丘比接触后整理的资料,我发现一个可能,就是魔法少女最后会成为……”
“那种事我们已经知道了,可以请你不要打扰我们吗?”灯花不满的声音传来,“真是的,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每浪费一分时间,彩羽姐就危险一分!”
“抱歉啊,小缘,灯花只是太累了,原谅她这么说话。”
“谁要她原谅啊哼……我说的……”
真是够了啊。
“难道我不值得信任吗?难道你们认为我是眼睁睁地看着彩羽姐去替我牺牲的家伙吗?难道我可以心安理得的装作不知道吗?”
“不是这样的,小缘……”
“够了!要怎么做是你们的事,我会用我自己的办法去帮助彩羽姐。”我近乎赌气般的对灯花她们说道,“等偿还完彩羽姐的恩情,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谁叫我只是不相关的人呢!”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都在说些什么啊?
只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忧的脸色变得很差,几乎快要要哭出来,连音梦也震惊地看着我。
从那天起,我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病痛对我的折磨却越来越强 。无时无刻不有的头疼几乎使我发狂,让我难以思考。
“啪!”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这样的回响。
这一巴掌似乎要把一切都打破似的,让我猛然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下一刻,无尽的寒冷包裹着我。
“我真是看错你了。”灯花的表情很陌生也很可怕,“原来你一直是这么看待我们的吗?”
“我们之前度过的那些时光,原来就这样不值一提,我们之间的关系原来只是这样而已吗?”
“说什么恩情什么的,彩羽姐要是知道她救的是这样一个无情的家伙,一定会后悔的!”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这些话语仿佛狂风暴雨一样袭击着我,我无力地张开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怔怔地看着灯花,她是真的生气了,那厌恶的目光仿佛要把我戳几个窟窿。到此时我才知道所谓世界的恶意,竟然连此刻伤害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如果连忧她们也开始厌恶我了,那我在这个世界还剩下什么呢?
“……”到最后,我也只是在忧的抽泣声中慌忙逃出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隐约间还能听到忧的声音。
所谓覆水难收,不外如是。
比起说出那样的话导致现在决裂场面的事情,我更害怕另一件事。
我明知道彩羽姐在遭受着什么样的痛苦,甚至亲眼目睹了那样的惨状。
可所谓的理性却让我冷眼旁观,让我一直等到现在。
说起来,要不是和忧她们认识的话,彩羽姐根本就不知道我,又怎么可能来救我呢?
就好像我预谋好的一样,刻意地接近着忧她们,然后结识彩羽姐,对她说那些话,让她许下的珍贵愿望中包括我……
“彩羽姐……是不是真的不该救我啊……”在阴暗的房间里,我局促不安地抱着双腿喃喃道。
又下雨了。
雨珠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雷声轰鸣,闪电给世界带来片刻的光明,可一切终归于黑暗。那无尽的黑暗吞灭着,肆虐着。
放在窗外的风信子恐怕不行了。
还有,神滨的雨天还真是多啊。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天,彩羽姐一直没有来,我也没有再去找忧她们。当我躲在角落里偷听的时候,有时候自己也会发笑。
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只有大家在一起才能创造奇迹?连命运都会嘲笑胆敢单独直面它的渺小之人,更不要说那人自己了。
我知道了灯花的计划,那个计划很异想天开,很有她的风格。但我还是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漏洞,这让我有些开心。
我找到了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开心了。
因此,我必须要抢先做点什么。
无论如何,我和忧她们的目的都是为了拯救彩羽姐,为此我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在去往天台的路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坚定。
我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那是现在的我都没有意识到的。又或许我只是想要赌气般证明自己能够拯救彩羽姐。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因此世界对我饱含恶意。但世界的孩子——人类却用善意来对待我。
彩羽姐说......她爱着我。
这份爱是如此的简单与不计代价,连世界也不可否认,连命运也无法斩断。除了彩羽姐以外,连我那可怜的父母也没有这样说过。
长久的治疗不仅折磨着我,也几乎摧毁了那个家庭,我的父亲不止一次提出放弃我,但被母亲拒绝了。后来,他们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给我留下的一大笔治疗费是他们最后的补偿,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待在神滨的医院静静等待着死亡。
没有人可以责怪他们的选择,他们已经做的足够好。只是如果我有选择权的话,我希望不要那么久的治疗,我希望可以享受哪怕一天正常人的生活,即使第二天就得死去。
但我的母亲希望我可以活着,所以我也只能活着了。说到底命运从来不给人选择的权力,它只是逼迫着人按它所希望的方式前行。
所以说,早该如此了吧?什么风险阴谋根本就不重要吧?只要可以帮到彩羽姐,即使是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个世界依然如此,但我还是找到了面对它的理由。
至于和灯花她们之间,我相信我们的羁绊不会如此脆弱,不过是一次吵架而已,大家一定会马上和好的。
但是才不会这么轻易地原谅灯花那个家伙,毕竟可是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一定要等到这个笨蛋惊慌失措的发现自己漏洞时登场,让她好好看看我的作用,才不是什么无关的人,也不是没有用的人。
如果顺利的话,大家说不定真的可以过上之前所妄想的生活。大家可以去实现那些创造的传闻,可以一起去游乐园玩,可以去好多好多地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大家会永远在一起。
那样的话,说不定在这样充满恶意的世界,也可以享受幸福呢?
终于打开了那扇门,阴沉沉的天空下,丘比站在高处,仿佛俯瞰人类的神灵。我有的时候不自觉将它想象成可恶的世界,觉得就该是丘比这个样子。
“丘比,”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要成为魔法少女。”
你所选择的,正是命运所选择的。那时的我还沉浸于美妙的幻想,还未曾知晓所做的一切在命运开来是何等的可笑。
我经历过很多痛苦,可没有哪一次比得上灵魂宝石被抽取出来的那一刻,灵魂与肉体分离的那一刻,如同蚀骨之蛆的病痛终于离开了我。
看着那疯狂扭动的恶意,我头一次感到快意。
身上的衣服变成了洁白而又华丽的装扮,金色符文等点缀带来一丝丝神秘感,引人注目的是脑后的金色光环,还有缠绕在双臂上的锁链。
这……就是魔法少女?
我能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力量,超越世界一切法则,名为魔法的奇迹。
“你的天赋很惊人呢。”丘比摇晃着它的小尾巴,“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许下这样的愿望,但对环彩羽来说真是帮大忙了。”
“只不过只有你们两个要对抗整个神滨市的魔女恐怕还是不行,我希望你可以劝说你的朋友们加入。”
“我会的。”我看着丘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丘比果然也早就盯上了忧她们,就是不知道它知道灯花她们的计划后会不会后悔呢?
人类可不是任你摆布的棋子啊丘比。人类有人类的智慧和勇气,并绝不吝啬于去使用它们。掌控人类这件事,即使命运也不行。
手机发出嗡嗡的声音,是彩羽姐的消息。
传送过来的是一张图片,那是盛放在一大片绿叶中的白色花朵,五朵不相称的花瓣中间有着金色的花蕊。
“这是金银忍冬,是去年的时候去旅游的时候拍的,总觉得和小缘很配呢?。”
“听说小缘和灯花她们吵架了,这里肯定有什么误会吧。姐姐这段时间很忙,等到有空的时候大家一起去旅行吧?可以亲眼看看金银忍冬哦。”
“在此之前,姐姐要给小缘一个任务:一定要和灯花她们和好哦。”
“冬天总会过去的,在忍受漫长的寒冬过后,一定会开出最美的花朵!(≧∇≦)”
一条条地翻着信息的时候,我的不安消散了许多。
“什么啊,还发出这样幼稚的颜文字。”我不自觉地笑着,“真是的……”
金银忍冬……
放心吧,彩羽姐,一定会拯救你的。还有,一定会完成你的任务,为了,一起去看那金银忍冬。
人类拥有着智慧与勇气,但要对抗命运还不够,还缺了一样东西。
那个东西,叫做决意。
第二天,黄昏时分。来自地平线之下的微弱光芒还残留在这个世界,但黑夜也掀起了她的裙摆。
日升日落,周而复始,就像亘古走来的那些时光一样;可没有人知道世界会因为这个黄昏而彻底改变。
“那么,你们想要实现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呢?”
黄昏下,三位少女手拉着手面对着丘比,她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将颠覆一切。
“我们的愿望是——”
“获得为了开创未来所需要的力量。”
“那是什么意思?”丘比有开始摇晃它的尾巴,虽然不解这个词来形容它面无表情的脸不太恰当,但它确实没有明白忧她们所求何物。
那正是——
“我们啊,想要拥有丘比的能力。”
“我要的是【回收】的能力!”忧的眼神满是坚定。
“我要的是【转换】的能力!”灯花紧随其后。
“我要的则是【具现】的能力!”音梦最后收尾。
“我要从你身上夺走,丘比!”
“你们该不会……”可是已经晚了,当绚烂的光芒从忧她们身上升起时,便意味着人类的谋略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人类获得了神的权柄,而神将跌入深渊。
在绚烂的光彩中,三人也化身为魔法少女的模样。忧就像一个可爱的小精灵一样,音梦则是一位捧着书的知性少女,至于灯花倒是一如既往的张扬,哥特式的裙子还配有一把洋伞。
还是我的好看,哼……
一直悬挂在长长的耳朵上的圆环掉落在地,眼神也变得空洞起来,丘比已经沦为了行尸走肉。
“首先忧用回收的力量,将灵魂宝石中的污秽全部聚集起来!”忧点了点头,从她的手中飞出粉色的光芒,飞往神滨各处。
“接着我来用转换的力量,将那些污秽转变成魔法少女可以使用的魔力。”随着光芒回来的漆黑能量在灯花转动的伞面上汇聚。
“最后音梦再以具现的能力将魔力以能量的形式转化成实体。”从音梦的书中飞出一张张金色的卡牌,再次飞向各处。
“然后——”灯花的眼睛里燃动着火焰,“利用那些魔力,启动自动进化系统,并从更广的范围内回收污秽!”
“由此不断转换的系统让魔法少女的灵魂宝石再也不会被污染!”
到此,人类的所有的谋划向命运展露了獠牙。
“太好了,成功了!”灯花欢呼着和音梦击掌。
“丘比也因为丧失能力而变成一具空壳了呢。”
但是忧没有回应二人的兴奋,她突兀地倒下了。
“忧!”
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回收污秽对一个人来说是极大的负担,如果承受不住的话……
“啊——”忧发出惨叫声,属于千千万万魔女的邪恶能量在她的溢出她的身体,几乎瞬间把她变成了一个长满白色触手的怪物。
她将变成魔女。
“怎么可能让那种事发生!”
在灯花她们的惊呼声中,我的锁链将忧捆绑起来,同时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无形的锁链飞速伸向远方。
没错,为这个伟大计划补上最后一环的正是我的能力【连结】。
这些绝望应该由所有的魔法少女来承担,而不仅仅是忧一个人,而属于大家的奇迹汇集起来,就会有更大的奇迹!
“灯花!在你的系统里我在加上【连协】,通过它,魔法少女之间的奇迹会产生共鸣,来打倒曾经无法逾越的绝望!”
很快忧恢复了正常,她无力地瘫倒在我的怀里。
“缘!忧!”灯花和音梦急忙围了上来。
“哼,别误会,我可不是为了你们,只是对你们漏洞百出的计划看不过去了而已。”
灯花不出所料的炸毛了:“你说什么呢?你竟然敢诋毁我天才的设想!”
“差点害死忧的天才设想?”
“你……”
“你们不要吵了,现在忧的情况才是最重要的吧。”音梦无奈地说道。
除此之外,逐渐向外界扩散的系统正在宣告着我们的完全胜利。
“……小缘,灯花……”忧发出虚弱的声音,“太好了,你们和好了。”
“谁跟她和好了!”我和灯花几乎同时反驳忧。
“不许学我说话!”*2
“哼!”*2
啊啊果然这个家伙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和她和好什么的我才不要呢。
说起来我明明是关键时刻拯救一切的英雄,可却并没有收到感激的话语,想象中的灯花痛哭流涕的模样也没有出现,明明这样我还能顺势原谅她的……
忧从我的怀里挣开,开心地跑到天台边缘,转了一圈,背对着落下的太阳露出了迄今为止最好看的笑容。
“一切都结束了呢。”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虽然未来依然是不可确定的,但我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勇气去面对它。
在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后,我终于可以坦然地拥抱幸福,一如那怒放的金银忍冬。
忧拉起了音梦和我的手,又看向灯花,后者扭扭捏捏地靠了过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向我伸出了手。
她的脸庞被夕阳染红了,在我灼热的视线中把脸别了过去。
或许我们还有些话没说出口,但此时也不那么重要了,到时候可以叫上彩羽姐一起,大家一起去旅行吧。
所有做过和没做过的事都要去体验,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要留下很多很多的回忆。
在视线中突兀地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黑光,它的方向是……
“什……”
黑光洞穿了我是身体,无穷无尽的血色似乎铺满了整个空间。剧烈的痛楚并没有马上袭击我,因为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那一直保护着我的光幕……
碎开了。
看着灯花失神的瞳孔,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
等待许久的世界的恶意蜂拥而上……
太阳彻底落下了,这片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人类啊,人类啊,渺小的人类啊。
你挑战命运的凭仗是什么?
我有着足以算计神明的智慧,连命运也不得不赞叹我的智谋。
人类啊,人类啊,渺小的人类啊。
光有智慧还不够,你还是无法战胜命运。
我有着无惧一切的勇气,连命运也不得不屈服于我的勇气。
人类啊,人类啊,渺小的人类啊。
加上勇气还是不够,你无法战胜命运。
我有着永远支持我的同伴,连命运也斩不断我们之间的羁绊,她们都拥有着勇气和智慧,当我们联合在一起时,连命运也要害怕。
人类啊,即使如此,你还是无法战胜命运。你的智慧不比命运高明,你的勇气只让命运感到可笑,你的伙伴也不会永远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