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到哪了?哦对,我们终于拥有了自己的赛车,虽然是破破烂烂的。总之,那年剩下的几个月,直到圣诞节,我们几乎把时间都耗在了加贺家的工厂里。”
太田俊幸和高桥涉沿着船舷一侧长长的开放通道步行着,从大洋深处来的海风吹拂着这两个都曾是追逐梦想的赛车手的男人。
“那之后你们就开始参加赛车运动了么?”高桥涉问道。
“差不多,”老爹点了点头,“赛场比我们想的要残酷的多,那段日子里其实一直没有什么光荣的成绩,但也弥足珍贵。”
是的,尽管那个世界的风中仍然充满着无助的迷茫,尽管我们的手中仍然空无一物。
我们却还可以选择彼此携起手来,向那片天空全力的呼喊,证明我们还紧握着手心里的梦想活在这个世界上。
太田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天边飞过的一只青鸟。
“比起我们,你的出发点要高太多了,涉。你的赛车生涯从一开始,就有你那些朋友们的陪伴和我们这些过来人的硬件支持和技术指导,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我确实曾担心过,但你最终还是拿出自己的成果了。”
“成果什么的……从结果上看不过只是为明海铺了条路,如果他顺着这条路继续下去,他会成为比你和我都更伟大的赛车手。”
“对,这就是我现在更担心的事情。”
太田俊幸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他的眼神中夹杂着怜爱与不安,注视着正在不远处——游船空旷的后甲板上的母子二人。高桥惠理牵着明海的小手,在甲板上慢慢的边走边聊着天,他们看起来应该都很开心。
“他2岁就被你们送去了意大利,4岁就开始进入专门赛车学校,这是普通人根本望尘莫及的高出发点。如果一切顺利,明海今年,或者明年应该可以参加卡丁车赛事了,然后呢?过几年你可能会让他回来参加日本方程式大赛,或者留在欧洲跑F3?①”
“是的,但我保证会尊重明海自己的想法……”
“我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更可怕的是,明海可能甚至没有机会意识到自己做这件事的理由。‘只要拿到赛场上的第一,能得到父亲的认可就好了,其他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如果他变成这样,你觉得也无所谓吗?”
“这……”涉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是在责备你,涉,我知道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们只能先一步步来了,毕竟他才6岁,你就算直接问他‘你想做什么’是没有意义的。”
“就算他的想法可能改变,我能做的也只有先给他铺好这条他‘可能’要走的路。或许,我这样做根本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感吧。”
涉越说越对自己产生了厌恶感——这和他最讨厌的,他的亲生父亲有什么区别?
尽管时代不断变化着,这颗星球上活着的我们的烦恼,却还是那么的相似。
“好啦,还是继续讲故事吧。”
太田老爹用一种平淡的口吻轻轻的转移了话题。“以后的事情,还是交给以后再去烦恼合适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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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拿一下10号扳手。”
听到这句话的少年,将手伸向工具箱最上一层散开的几把工具。
“不对,那个是12号。”
“啊哈哈,咱看错啦,不好意思哈。”
说着自带几分滑稽感的关西腔的少年给自己打了个圆场,又拿起另一把扳手递过来。
“这个是8号……矢泽,你真的会修车吗?”
太田沾满机油的脸从引擎舱的下面露了出来,就像地鼠钻出来那样,他有些烦躁的用手指敲着车身。
“当然会啊,大姐头教了咱不少呢——”
“哈,那可算了吧!她要是真的能修好,也不至于有事没事就拜托加贺了……”
一想起武藤小姐一本正经的对着她那机舱直冒白烟的保时捷959还说“奇怪,保时捷不都是风冷的吗?”的那副模样,太田几乎要笑的十二指肠都疼。②
“啊,真是的,又下雪了啊。”
太田站起来,在空旷的工厂里四处乱走,天已经黑了几个小时了。结霜的窗外,模糊的风景反射着城市的霓虹光。放在旁边那台西门子机床上面的松下牌卡式收音机,正唱着中森明菜的《DESIRE-情熱-》,大概是因为厂房比较空旷又高大的结构,音乐好像在录音棚里那样充满立体感地回响着。
圣诞节已经过完一周了,他们每天在做的事情都差不多,白天修车,晚上还是修车。只不过,今晚加贺又因为“那件事”请了假。
“啊,即使这个国家都快完蛋了,这些六本木族还是照旧夜夜笙歌啊。”
太田毫无意义地冲夜空挥着拳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抱怨谁。只是,他想为最近越过越糟糕的日子找到个发泄口而已。不顺心的事情来自各方各面——打工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工作的内容却越来越严苛,收入不增反降,家里那边的生意似乎也不顺利,太田好几次听到父母在餐桌上提到要不要搬回平塚市去,加贺也最近总是抱怨那个老糊涂的父亲裁掉了工厂的好几个掌握重要技术的老职工,下一步还在打算要不要卖掉那两台体积庞大而气派的——他曾经引以为豪的德国西门子数控机床的其中一台,甚至两台……
一切都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现在隐约感觉到的,其实不过只是暴雨的前夜而已。
1991年,日本平成3年。
这个世界的齿轮转动的速度已经过载了十数年,注定了严重的危机迟早要出现。以近几个月来不动产业的跳水式跌价为最初的征兆,一夜间,泡沫经济宛如漂浮在云上的城堡,轰然崩塌坠入万丈深渊。日本人绝望的,仿佛被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般,从前5年那毫不真实的繁荣之梦中幡然醒来。
尽管经济下行,失业猛增,大部分人还是没有很快就能改掉那个时代的生活习惯,还有一部分甚至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所以,总体来说,后泡沫时代仍然呈现着一种和之前不同却又相似的,夹杂着深深地迷茫,绝望的,烦躁的空气。
算啦,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吧。无端的发火之后剩下的只有失望,太田也不想多说什么了。作为高中生的他们毕竟不是这场“后泡沫危机”的直接的受冲击者,还是有时间再无所谓几年的。我只是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有什么错?
“嗯,很快就要开始了,第四次装车实验。”
太田抻了个懒腰,盯着刚才为止一直在忙活的地方——赛车的机舱里布满了五颜六色,还贴了不少标签的线束。在赛车的组装调整工作中,他主要负责电气系统,行车电脑的软件整合;而引擎,传动系统等硬件部分则是由加贺主导。
“哈哈,这次准备的这么充分,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错误了吧……”矢泽不知道是真的很确定,还是只是在自我安慰的小声嘀咕着。
毕竟前三次状况百出的装车试验属实让他们始料未及。第一次,加贺订购的赛车用高流量排气歧管规格明显就过大了,可直到他们开始用吊车往机舱里塞引擎,才发现管路和前轮的转向架卡在了一起,根本装不进去。第二次则是矢泽这个非专业选手把套筒掉进了机舱里还没发现,差点让他们半年的心血毁于一旦。第三次,好不容易发动了引擎,却是太田的ECU程序出现了兼容性错误,无法实现他们预想的“日用”和“竞赛”驾驶模式切换。③
“鬼知道。”太田烦躁的揉着头发,“什么都可能发生,不如说至今为止我们没被炸上天都算个奇迹了。加贺那个家伙,古板又死钻牛角尖,除了确实有点本事以外简直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跟他合作真的太耗费心思了。”
太田盯着那台放在支架上的,恨不得连油底壳都擦得反光的六缸引擎,那当然是加贺骄傲的杰作。
“噗,你俩的说辞差不多啊。”矢泽笑了出来。
“哦,他怎么说我?”太田烦躁的走到厂房一角的休息区,似乎是想把电视打开,可按了半天遥控器一点没反应,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翻过来打开后壳一看——果然里面根本没电池。太田露出一种好像被骗了的表情,生气地把遥控器当飞镖一样掷向深绿色的旧沙发,这下他连看电视都心情也没有了,直接一把抓住旁边的冰箱门,用恨不得掀掉它的力气猛的打开,稀里哗啦地乱翻里面的东西。
“异想天开的傻瓜蛋,想一出是一出,如果你照他的思路去设计一台烤箱,最后做出来的会是电离子融合炮。”
“啊哈哈哈哈!那还真是了不得的点子啊,我回头就试试,虽然我他妈都不懂量子力学。”
太田空洞的大笑着,从冰箱里掏出一罐金色包装的惠比寿啤酒。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俩的,”矢泽仍然是笑着的,但此时的笑容显得有些寂寞。“喔豁——谢谢,虽然我更喜欢朝日啤酒。”他接住呈抛物线飞来的金色罐子,小心的扳开拉环,让几乎要喷发的二氧化碳气体一点点泄掉。
“尽管互相看对方哪一点都不顺眼,却是彼此最好的搭档。我从来就没有过一个这样的人,有时候在你们中间,我也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可有可无。”
“唔……那倒不会,你早就是我们的一员了啊。”
“我知道,但还是觉得少点什么……你们是因为什么开始接触赛车的呢?我是说,开始喜欢上车子,喜欢上与车有关的这世界的一切。”矢泽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个尖锐的问题。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太田大口喝着啤酒,满脸的困惑,是啊,为什么呢?根本不需要理由,这弥漫着汽油味的日子就变得像人需要呼吸空气才能活着一样,变成很正常的事情了。
“不需要理由对吧。”矢泽一笑。“就好像你们是为此而生的一样。”
“啊,好像是那种感觉吧。”太田把易拉罐贴在脸上,感受着冷凝水顺着脸颊流下的丝丝凉意。“那你呢?说实话,矢泽你在我的印象里,不是那种会喜欢赛车的人。”
“我嘛,各种各样的看法太多了。”矢泽靠着墙望着窗外。“我从小就讨厌家里那种压抑的气氛,哦,我应该跟你说过他们都是法律工作者。总之就是很没意思,于是我就想着干点什么不一样的事情,什么都可以,总之让我能感到兴奋,‘感觉我自己在活着’那样吧。我其实试过参加各种极限运动,可是,我的身材和体能都不好,嗯,说到底我也很懒,不爱运动。”
“赛车也不轻松啊。”太田苦笑着。
“但遇到你们之后,我的想法就不这么简单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好像被黑夜里的一道光吸引过来的迷路的孩子一样,觉得‘我就应该在这里’。”
“人和人的吸引力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啊。”太田这次是发自心底的,轻松的笑。
“人本身也是奇怪的东西,毫无理由的喜欢上一件从不熟悉的事物,可以只是因为它的某一点触动了自己,就可以为之不惜一切。”
矢泽若无其事的说着引人深思的话。
“我也想,成为那道光的一部分。”
“我想做点什么。”
“你姑且……就先这样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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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啊,稻垣那个家伙,总是拼了命的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明明什么都没做……中原那混蛋也是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废物,只靠着有关系占着重要的位置……唉,我真的不想干啦……”
我在哪?
昏暗的房间响着令人昏昏欲睡,却又无法真的睡着的蓝调音乐。红色和绿色的霓虹灯交错着,照在他面前的玻璃杯上,里面盛着泛着勾兑的虚假的柠檬味的,冒着气泡的液体。并不像他左面那个喋喋不休的生物的那杯一样,冒着似乎他抽根烟都能炸出个大火球的刺鼻的酒精味。
“唉,加贺君。我其实真羡慕你们这个年纪,整天蹦蹦跳跳的什么也不需要想,你知道吗,加贺君……加贺君?你有在听吗?算了,我肯定很烦人,我自己也知道,你不想听也无所谓了,我只是太痛苦了,想要说出来会好些……”
“啊,没有……我有在听的,武藤小姐。”
我才不想听,我不过是怕等下得走路回家。
潜意识不受控制地暴走着。
“叫我美晴就可以啦,总之啊,还是高中生活好啊,说出来你别笑话,其实我那时候还曾经是个不良少女呢,嘿嘿……现在想想好丢人……”
我是谁?我到底在干什么?
事情到底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加贺平静的外表,难以掩饰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认知坍塌。他努力眨了眨眼,将视线凝聚在窗外,霓虹灯下的一排五颜六色的影子。
法拉利308,奔驰S600,科尔维特C4……天啊,看看这幅景象吧,我到底是在日本,还是阿布扎比?这个喝的醉醺醺的人刚才开来的,那辆黑色的保时捷959也停在其中,看起来其实还不算最张扬的。
“啊,喝完了。”
武藤美晴自暴自弃的把空杯子扣在了吧台上,加贺感觉脑袋里某个东西嗡的一声。
“那个,武…我是说,美晴小姐……”
“算了吧,今天就这样吧。”
她嘟囔着,把纤细的手指伸进白色的高领毛衣的领口里……
???
加贺感觉自己的大脑在悲鸣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断开了,他的意识也跟着一起断开了,完全跟不上现在眼前荒唐的景象。
“回程麻烦你了,加贺君。”
美晴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发条玩偶,用指尖挑着闪亮亮的一串钥匙圈,整个人瘫在了桌子上。
“啊!为啥要放在那种地方啊喂!!”
加贺松了一大口气,刚才那一瞬间大脑里忽然冒出来的成千上万奇怪的想法已经像夏夜的烟花那样噼里啪啦地全都炸掉了,回过神来时他感觉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大的傻瓜。
“哈哈,你又不知道我之前那辆Esprit是怎么丢的……”④
“啊,真没看出您还喜欢英国车啊……”
加贺感觉自己根本不是扶着,而是架着甚至是扛着醉得走不成直线的美晴小姐——他手里还握着那串带着些温度的车钥匙,把她尽可能轻地放进保时捷的副驾驶里。然后又把自己塞进驾驶座里。两条腿完全撞到了方向盘,不对,保时捷是德国生产的啊,油门行程怎么会这么短?⑤哦,加贺忽然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在于自己和这辆车真正的驾驶者身材差距过大,便操作调节开关,将座椅向后拉了至少30公分远。
夜晚的街道,大概刚刚下过雨夹雪,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加贺谨慎的驾驶着黑色的保时捷,丝毫不敢深踩一点油门。他还记得旧书店的某本全是德语的汽车杂志里提过,自己屁股底下这台超级速度机器的售价足有35万马克,换成日元大概有多少呢?他也不清楚,不过,据说她另外那辆当成工作车的928 GT都有1000多万日元,想必这台全世界只有几百辆的顶级产品只会更可怕吧。⑥
黑夜的城市,即使远处偶尔还会传来音乐,也弥漫着完全无济于事的寂寞。人与人的灵魂浸泡在喧闹的时代里,毫无目的的悬浮着。
本来今晚只是被叫来帮忙应付那些无聊的大人的联谊会的,怎么就变成这样……
信号灯偏偏在最心烦的时候变成了红色,加贺停下车,隔着挡风玻璃望着涉谷的街口,霓虹灯下的男男女女低着头行走着,前往他们各自鬼知道是哪的目的地。自动雨刷器大概每隔五秒在玻璃上画出两条弧线,又不厌其烦地落回同样的位置。他仿佛与世隔绝的神明,坐在引擎平稳的低声运转的保时捷车里面,冷静地审视着眼前的这世界。车载收音机里反反复复唱着的全是理查德.马克斯的歌,也可能不是,但加贺认不太清美国歌手。他也不知道美晴小姐平时习惯把磁带都放在车的哪个位置,索性懒得去拿,姑且让他唱去好了。
他从自己这件尽可能挑的最正经的廉价黑色外套里掏出皱皱巴巴的纸盒,里面装着的劣质香烟同样也被压弯了,加贺心烦意乱地,嘴里衔着烟在内袋里翻找着打火机,一边看着信号灯剩余的秒数,还有半分钟还多,足够了。
嚓——嚓——
真是祸不单行,他无论怎么用力的搓那该死的齿轮,这看起来很高级的Zippo火机却连一个像样的火星都搓不出来,大概没油了。眼看红灯只剩15秒了,加贺急得一点都没办法,干脆翻开了车里的每一个能打开的储物格,但没有能点火的东西,里面只是乱糟糟的各种破烂——不知道还有没有电的随身听,过期的超市打折券,包装被压的稀扁,显然是即将用尽的护手霜,看起来很高级却连个镜盒都没有的太阳镜,以及各种没用又意义不明的小物件。
哈哈,也对啊,他自暴自弃地合上手套箱。仔细一回想,根本也没见过美晴小姐在任何场所抽过烟嘛。
红灯的最后三秒格外的漫长,加贺挂上一档,左脚压着离合器,右脚躁动不安地点着油门,保时捷特色的五连装仪表最中间的转速表指针上下震颤着,但这也只是虚张声势,他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把油门踹到底的勇气,特别还是在涉谷——东京最繁华地带之一的街口中间。
信号变成绿色那一瞬间,黑色的保时捷车头向前一蹿,然后就以不怎么快的速度离开了这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光污染重灾区,加贺降下电动车窗,挥手把那个其实应该能看出是假货的Zippo火机和半盒劣质香烟全部扔出了车外。车顶中间高悬的后视镜里他面无表情,整张脸沉浸在死海一样深蓝色的光里,但有那么几分钟,他其实心里非常害怕有红色的闪灯出现在后视镜里,所幸开过几条街区后,还是根本看不到一辆丰田牌的汽车。⑦
真是个笑话啊,我。
加贺感觉心里有另一个自己,在对立面上嘲笑着这个连耍帅都失败的,强装成熟的难堪的自己。在做出这毫无意义的行为之后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傻瓜,这么高级的车难道会没有点烟器吗?那个冷酷的自己在背后冷眼笑道。你在逞强给谁看呢?这座街道上会有谁在意你呢?这座城市里又会有谁在意你呢?你以为那些人在看你吗?他们在看的只是这辆保时捷罢了,而你只是个根本配不上她的小可怜虫,你脸上的那掩盖不住的不安早就暴露无遗了吧。还是说,你在逞强给她看呢?加贺的视线移动到了副座上,早就醉得不省人事的美晴小姐身上,别了吧,明天她醒来之后不拿着一张莫名其妙的车窗抛物罚单来质问你都谢天谢地了。
加贺的大脑完全失控的暴走着,在这座令人迷失自我的城市中,黑色的跑车转向驶上了环状线高速。照这么下去,回到横滨最快也得是后半夜了,加贺计算着路线,但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想着想着竟然想到了那个被他丢掉的火机,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揣在口袋里的来着?他无论怎么回想也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他初中二年级那时总是一个人在篮球场的后面,一边抽着味道一点都不好的劣质烟,一边望着被密密麻麻的电线割开的狭窄的天空发呆。那个火机好像是记不清在夏天的哪个月里一个从没见过的女生忽然就送给他的,那孩子跟他说了好多话,但他当时仍然望着天,像周末总会播出的那些愚蠢的廉价科幻片里那些方脑袋上插着两根天线一样傻里傻气的机器人一样机械地回答着,根本没把任何信息传送到大脑里——他最终到毕业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大人的世界真是一点都不好玩。
加贺的脸沉浸在了高速隧道里的黄色灯光下的阴影里,他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辆车的那天,没错,就是九月的时候,他们去寻找可以用的赛车的那天。
“最近没再到处暴走了吧,加贺君?”
美晴小姐那天穿着和第一次见到她时印象完全不符的休闲裤装,虽然开的还是保时捷,但和那辆928警车流露出的也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那辆雅马哈车架都摔变形了,我就算还想也没办法……”
加贺和太田自那次事故之后还被她“持续关注”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最初单纯像是引导管教不良少年一样的态度就开始变了,他侧面问过太田,却得到了“最近没怎么看见过她了啊”这样莫名其妙的回答。
说到底,是因为我有“用处”吧。
加贺在心里苦笑着,一圈圈在手里转着没打开的咖啡罐。他会修车,而这个姓武岛的25岁女人看着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只是喜欢车,根本毫无机械常识。
“啊,你不爱喝黑咖啡吗?”靠着保时捷车门的美晴小姐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注视着他。她的背影和那辆漂亮的黑色保时捷跑车好像要一起融入夕阳的光里。
“啊,没,只是在想……没想什么。”
怎么自乱阵脚了,真丢人!
加贺最讨厌在人前这样,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更讨厌语无伦次的自己,看起来就像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自那之后,他还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被找过好多次,但其实无外都是帮各种小忙,以“弟弟的朋友”这样的身份,话说回来,她和矢泽还真是亲密,像亲姐弟一样啊。
“加贺君,有个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的联谊会,今晚能麻烦你来‘掩护’一下吗?擅自做决定我很抱歉,但是……”
傍晚的时候,他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他本来是无所谓的,反正只是另外浪费一晚的时间,路费吃喝全都不需要他掏钱,还可以蹭保时捷跑车坐,没什么不划算的事情。加贺虽然不喜欢,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拒绝,难道自己已经到了连嫌拒绝别人都嫌麻烦的地步?
事情完全和他想的一样,但只是前半段是,他照理像美国总统总是带着的那些黑衣人一样面无表情地跟着她,偶尔应付一下各种麻烦的场合,剩下的时间则几乎都在望着东京街头穿梭的那些五光十色的高级进口车发呆。
“啊,真是窝火,我想去喝一杯。”终于从那个可怕的地方逃出来的美晴小姐心情好像特别不好,抱着肩膀坐在保时捷的驾驶座上说着。
“诶?”加贺的心里冒出个无数个问号。
这种破事为什么要找我?你又打算怎么回去?
可他的问题一个都没问出来,事情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我可能,对身处在这样一个乱八七糟的世界上这件事本身,都已经感觉太累了吧。”
他长叹了一口气,依然灯火阑珊的东京已经被远远的抛在后视镜里了,眼睛有些疼,视线模糊,一时竟看不清荧光绿色的电子时钟显示的时间,但只见高速道旁边的环行电车线上开过了一列淡绿色涂装的山手线电车,应该是终电,那还不至于太晚吧。⑧
告别了这一切后,他独自走出高级公寓区,保时捷和那个女人都好像毫不真实的幻影。他自己的那辆破破烂烂的银色的旧款日产蓝鸟孤零零的被扔在一众高级汽车中间,就好像珠宝盒里混进了一颗磕的破破烂烂的塑料玻璃球一样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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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回来了啊。”
窝在折叠椅里的矢泽亮介抬起头来,睡眼惺忪的望着车库门口,那个背光里的黑影只可能是他熟悉的一个人。
“嗯,有挺多事……算了都不重要,我们开始吧,第四次装车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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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F3 (Formula3)三级方程式赛车的简称,是方程式赛车中的入门级别。
按照国际汽车运动联盟(FIA) 的规定,三级方程式赛车的动力单元被限制为3.4升,V型6缸四冲程自然吸气引擎,最大马力不得超过350匹,且进气口需配置一个直径为26毫米的限制器。该引擎须来自一种量产而且能够合法上路的汽车,对可以改装的部件及其规格也有严格规定。
由于当下赛车手驾照采用积分制,新人赛车手都要在F3,更高一级的F2或Super Formula这些下中级赛事中攒够积分,才能领取超级驾照——进入一级方程式赛车(F1)的通行证。
②保时捷911系列的跑车大多采用风冷式发动机(即不设置水冷循环系统,转而使用由发动机主轴驱动的风扇冷却机体)但其中的959是例外的,因为移植了原属于专门赛车的发动机。这台原属于935"Moby Dick"赛车的3升水平对置6缸引擎有着更严苛的散热能力需求,故在气缸盖部分加装了水冷循环系统以提升冷却效率。
③ECU是Engine Control Unit的简写,可以直译为“引擎控制单元”,但通常都被叫做“行车电脑”。ECU是监测和控制发动机运行的专用计算机,它能通过发动机内安装的各类传感器回馈的数据来感知发动机的当前状态,并通过计算,相应调整发动机的进气,供油,点火系统来保持最佳运行状态。
ECU对汽车的作用类似人类的大脑,在赛车运动中,有时会通过对其程序进行改写来调整赛车,太田擅长就是这一类的调整技术。
④:路特斯Esprit,英国路特斯汽车公司于1975年推出的一款中置发动机两座跑车,这款车因曾经作为“邦德座驾”出演过罗杰.摩尔主演的007系列电影而风靡一时。
⑤:德国制造的保时捷跑车相对来说比较重视人机工程学,为驾驶者制造更好的驾驶体感,而意大利跑车对此并不重视,以兰博基尼Countach为例,其变速杆活动行程极长,而踏板行程却又极短,追求低风阻的大角度倾斜的车窗导致车内视线奇差。该车早期型号甚至没有配置左右后视镜,其标志性的剪刀式车门完全向上开启,坐在车里时还会因为完全够不到把手而关不上车门,故通常都只能边拉住车门边上车。其基于赛车技术的离合器换挡顿挫感极大,若只用于日常驾驶,几乎没有舒适感可言。
⑥马克是德国的货币单位,虽然德国属于欧盟而可以使用欧元结算,但习惯上还是使用马克标价。
⑦日本警察标配的警车是丰田皇冠,其使用的是红色闪光的警灯。
⑧山手线是围绕东京市中心运行的环状线电车,由JR(日本铁路)东日本公司运营,其标志是浅草绿色的车身涂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