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睡的状态下被吵醒,半夜起来巡视的工作人员突然听见刺破长空嘹亮的一声嘶吼。
他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减少震动从空气到外耳道的传递。可那声悲鸣,直达灵魂深处。
在外面空旷的岩土的表面,月光如亮银般挥洒,而他整个身躯像是绷紧了一般动不了,天上的星星在闪烁着,微弱的光亮更像是证实了眼前那个怪物的真实性。
地上的斑驳血迹,究竟是谁的呢?
突然想起与自己工作多年的同事这次并未抢先自己一步出来,内心的恐惧愈发旺盛。
端着信号探测仪的双手如灌铅一般沉重,额头下的皮肤渗出汗珠。
他无法阻止自己进一步的揣测,那个浑身血迹的庞然野兽三只脚趾的怪异脚掌踩着荒野之上凌乱的杂草,如风一般闪现到他的眼前。
那双瞳孔,最后映照着森森利角。
A市中心广场一向人流众多,从里莱广场北侧到南边的开罗大道,一年四季最热闹的就是夏天的这个时节了。
过去人们为了庆祝丰收之神所举办的盛宴,在如今科技发达后并未消失,反而以更加隆重的聚会来实现这一庆典,但原本的蕴意或许参与者早已淡忘了。
身穿奇异服装的人从早上十点起开始巡游,游行队伍夹杂着各式各样服饰的人。
从马戏团小丑到中世纪的重甲骑士,或是近年来流行的牧师装扮,装扮成魔法师的指挥家举着用紫水晶点缀的木杖,借以指挥烘托氛围的交响乐团。
每年的今天利森都会叹息不止,坐在驾驶座上望着前后纹丝不动的车辆陷入遐想,往几年还能乘此机会玩一下车载游戏或者听听在线音乐休闲放松,但从昨天起市内的网络互联系统就发生故障维修,具体时间一直持续到现在。
即便如此利森还是要出差,业绩没达到就意味着批评以及少得可怜的最低工资。
公路上整齐排列的车纹丝不动,车体发出的喇叭声除了喧闹以外毫无作用。
看样子车流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变化的了,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进了利森的车内,他只好拉下遮光罩。
意识在慢慢褪去。
在一片朦胧光景之中,他只觉得周边的一切彷佛都在远去,司机的谩骂声,车体喇叭声以及车辆驶动声。
车窗外突然白雾茫茫,利森想往左侧转身看看,但发觉自己动弹不得,全身如坠冰窖一样僵硬,耳边隐隐约约响起了巡礼队的奏乐声,周边好似有很多人在走过,但这里可是高速通道,堵车如此严重,是绝对没有人流通过的路径的。
天空中一声鲸鸣响彻云霄,像是呼唤着这些迷途的人一般,利森感觉自己也不自觉朝着那边飘去,但事实上,肉体将他的感觉硬生生止住了,如同困住了灵魂不让它离去。
仪表盘上的速度指数已经很久没有变化过了,时间像是停止了。
很早有在网上流传的都市传说,立交桥的隧道之下偶尔会出现白雾门,侵蚀人的理智,带走灵魂,但网上自称为目击者的人未在就此事发言,他们全都销声匿迹了,剩下的只有感兴趣的网友自己去猜测而已。
利森感到体内某种冲动就要抑制不住往外涌,凭直觉他猜测如果那些都市传说不是人为捏造的而是真实发生的,虽然平时他是一名绝对的唯物主义信奉者,但此时此刻所有的信仰都化作了对生存的渴望。
必须要找到那匹门,传说的后续是只有通过那匹门才能重新离开这个诡异的世界,如果只有灵魂被雾门吸走而肉体留在此地,那么极有可能自己会就此死去。
窗外的白雾隔绝了一切视野范围内可见之物,但他渐渐发觉自己的身体在渐渐松弛,终于等到他能动了,往后方看去,后座椅上的食物和背包上面结了一层冰,往上触摸只能激起一圈涟漪。
他打开车门,却并不感到冷,随着身体的松弛,雾也渐渐退散了。以往无数次行经的公路,周边应该是绿化带以及一些灌木丛,因为靠近城市,几年前政府提出美化土地的几项措施,那胡乱的杂草碎石应该都被人工溪流和定距种植的枫树取代了才对。
但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土地部分已经流沙化,不远的多肉植物根茎处有几个白骨骷髅头,不过由于距离太远不好分辨这到底是动物的还是人的,一股渗人的感觉袭来。
‘……’。
他猛地向后看去,身影消散了。
绝对没看错,抱着发光的球的少女,穿着一身白色衣服,悬浮在空中,像是注视着他一般轻轻笑着。
他想对她说话,突然想起整个事情的诡异之处,不由得硬生生将到嘴里的话憋了进去。
自己已经往车外走了大概一百步了,整个被沙漠吞噬的大桥只剩下了这个缺口顺着这个缺口大概能离开这座空旷的桥梁。
断口处已经裸露出了用以巩固水泥的钢筋,它们错综盘绕着,像是被扯断的鸟笼。
好不容易从复杂的铁织网中挣扎出来,自己的白衬衣上已经有了数个豁口,西裤上沾满了灰尘。
眼前的是看起来更加宏大的世界,视野之内是怪异嶙峋的荒谷,山脉之间隔空被切断一般,露出了巨大的黑洞,看起来深不见底。另一侧则看起来较为正常,至少没有这种显而易见的壮观天坑。
利森在山腰上察觉到了一闪而逝的白光,如果有出口的话,或许那个就是。
下定决心要出去后,肚子的空腹感好像又回来了,不得已,他将口袋里装的,早上忘记吃掉的小面包啃了几口,剩下的折好放回口袋,并再一次庆幸水壶并没有被冻住,喝了几口水后感觉力气重新涌现出来。
方才与少女的一面之缘让他感到有一种缅怀失去时光的熟悉感,但出于安全顾虑,他实在不想再去冒着风险与那名诡异少女见面,这种地方的一切都不能相信。
顺着陡峭的碎石向下,利森一路来到了赤土上,在这里必须要十足的细心了,他已经不止一次在高处俯瞰时见到巨大的流沙漩涡,因此他要避免存在小的,肉眼难以发现的漩涡。
虽然已经身处这种绝境,但身体反而展示出了平时工作时绝对不会有的灵巧与矫健,有时自己身体素质让自己都能大吃一惊,但在他的记忆中还未曾有过训练身体的经历,利森只能将这种现象解释为陷入巨大危机觉醒的力量了。
薄暮的微光逐渐褪去,时间大概已经是晚上了吧?目前来看,离白光的距离已经不远了。说起这次的徒步经历,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幸亏这片土地上的小流沙并未成型,数次落入陷进后靠着平时求生书籍看过的落入沼泽自救法,他一次又一次脱离险境,不过,过去想尝试的自救方法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展现,多少令人哭笑不得。
与那位少女之后再未有过会面。
但自己仍然有一种受到监视的感觉,但只要没有明显危机,应该可以看做背后的人对自己并无恶意吧?
也有可能等待时机,自己依旧不能轻松大意。
行进到眼前的半山腰森林,利森意识到了自己来到这里后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动物的这个事实。
不排除这座森林是它们栖息处的可能性。
食物和水都已经消耗完了,要是受到野兽袭击大概只能等死了。
像是为了呼应这个想法一样,森林某处响起了狼嚎。
抬头望去,高空中悬挂着一轮巨大的血月。
这种克苏鲁式的世界果然不是地球,利森想到这里,决心潜入森林向白光走去。
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利森谨慎地倾听森林动向。
腰中拿着由路边捡到的尖端形似锥子的碎石,可以当成武器使用,但不知道以自己的力量能发挥几成实力。
踩着森林湿润的泥土,一边寻找着可以躲藏身影的灌木丛。
目前为止已经见到了像石像鬼一般拿着巨大戟的怪物,站在明显的山道上,看起来也不太好沟通的样子,以及长着狮子头的蛇,和口中会吐出绿色液体的石头蜥蜴,那绿色液体触碰到岩石的一瞬间,几乎将石头溶解了大半,当时看到这幅惊悚画面的利森,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距离白光已经不足一条百米隧道的距离,但愈是靠近,他就愈感到一股危机降临。
果然,在钻进又一个用于遮蔽的灌木后,利森发觉了一个可怖的事实。
其中一个是前方的白光雾门以自身为圆的距离内,没有任何遮蔽物,靠近的土地彷佛凭空消失了,只有黑色的像是人造物一般的实心踩踏物。
另外一个更令他绝望的是巨大的白狼就矗立在那,紧紧地盯着四周,像是守卫一般寸步不离。
狼的额头上有弯月型的烙印,巨大的尾巴上缠绕着不断闪烁的雷电,噼里啪啦在空中发出干爆声。
自己手中的武器就像是玩具一般毫无威慑力。利森无力地瘫倒在地面上。
身后又是不秒的预感,他转身看去差点没被少女吓死。
她自身的高度下降到几乎与利森持平,不过看样子赤脚依旧是悬浮着。
近距离终于得以一窥她的全貌。
白色的长发用镶嵌着绿宝石的发夹夹住,不像是人类能有的几乎完美的五官,尤其是那双白色瞳孔纯净地不掺杂一丝杂质,但又冰冷地无人能够靠近。白色的丝绸衣物像是和服,腰间有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少女双手轻轻托住衣摆,向他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喉咙被堵住一般,利森发不出任何声音。
“……交换么?”少女低喃,无机质的声音悦耳而冰冷。
“交换什么?”声音如有掌控力一般,促使利森顺着她的思路询问下去。
“……人格。”少女不再开口,静静地好像是在等待着回答。
原先以为会是灵魂之类的东西,那样的话利森绝对会否定她,但有些出乎意料的答案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交换谁的人格?”
“……真正的你…”,语毕少女不再出声,而是双目望向他的后方。
顺着她的目光而去,银白色的巨狼的双眸已经紧紧盯着这个方向,利森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心如死了一般感到冰冷。
像那种怪物,人类是绝对战胜不了的,利森的本能在告诉他逃跑,但一定跑不过的吧?他苦笑着。
怪物像是在打量他一般左右徘徊着,那双如利刃般的眼睛死死地望着他,目光穿透灌木丛。
这种野兽会本能地追赶背向自己奔跑的生物,如果刚才走了估计现在已经是一具骸骨了,更何况现在自己已经全身瘫软,被野兽巨大的压魄力慑服,想跑也跑不动了。
少女像是颇有兴味一般看着,利森发觉野兽似乎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它的目光从方才起未曾离开过自己。
这会儿时间,巨狼已经开始往这边全力冲刺,一瞬间,死彷佛不再是个形容词,而是成为即将经历的动词。
但狼的动作让利森发觉有一丝不对劲,明明可以用尾巴上的雷电直接向自己发射攻击,但为什么还要特地前来近战呢?
结合方才它的行为来看,巨狼应该是雾门的守卫,之所以不敢轻易使用大规模攻击,应该是为了避免失误破坏掉白雾门。
早点察觉的话或许能救自己一命,但现在已经晚了。
辛辛苦苦克服的一切困难,经历的磨难,都将在终点面前化作无用的挣扎。
搞半天,原来只是延迟了自己的死亡。
不甘心,愤怒,恐惧,疲劳,饥饿,痛苦,这些负面情绪持续折磨着他。
内心逐渐变得阴暗,为何自己会在这种陌生的地方死去,说到底,为什么自己非死不可。
向自己提起询问的那一瞬间,他的躯体渐渐冰凉。
“……看来你同意了呢…”少女自言自语。
手中的白球发出闪亮的光芒,汇聚到了利森身上。
清晰地映照着他半睁开的眼睛。
不同于一直以来的棕色瞳孔,他的眼睛精密地如同依靠齿轮行进的钟表。
不对,我应该是塔纳托斯(Thanatos),任务是刺杀原初会议中的二席位,被称为唯一天才的少年,组织判断他藏有毁灭性的力量。三年前,我被无机化去除记忆以便利用某些随机的事件去接近他,然后暗杀他。
一切有所预谋的事件都会被保护他的力量所瓦解,唯有随机事件是不可预料的。
因此我从小被训练的本能反应都被暂时抹除,作为公司业务员利森,成为组织安排的刺杀他的随机数字之一,执行任务。
“赫柏(Hebe),我现在在这里,代表任务已经失败了是么?”塔纳托斯向少女开口。
“……另外一名塔纳托斯昨晚被消灭了…”,少女依旧面无表情,“…组织派我来回收你”。
巨狼已经匍匐在他脚边,温顺地接受他的抚摸。
雾门的守卫,巨狼西斯,是组织用来唤醒身份的白雾世界的雾门守卫者。
少女的身形缓缓消失。
塔纳托斯则在巨狼的伴随下走出了雾门。
组织一定安排了下一次的刺杀任务,如果任务再次失败,自己将永远在这颗星球某个角落沉眠。
就像是已经死去的利森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