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睡到昏沉的时候,就会梦见一些不堪的往事。
疾病,爱人的笑,父母离世时担忧的双眼,以及雪,榕树,和稚童一天天增长的个子。
它们都并排得挂在天上,像洒落的银河,透出温柔的眷恋,一个个向前来,与他告别。
他知道这是梦,于是奋力要从梦里挣脱,想伸手挽留他们,然而没有办法,反而是枕在胸口的手臂,让他有种沉重的窒息感。
“嘿!现在我们可是要走了。”
爱人的眉眼模糊不堪,仅有那鲜血似的红唇,在雪地上像盛开的曼陀罗花,她轻快地对着男人笑,像是回到了无忧的学生时代。
男人想问她去哪里,但开不了口,因为有人捂住了他的嘴。
“你也不要太伤心,这是天理循环。”
父母似乎想牵他的手,但他们没有身体,男人只记得他们的眼神,那种弥留的浑浊和深沉的担忧。
是啊,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此乃天理,男人想叹息,却连叹息的力气都失去了。
最后来告别的是那个稚童,刚开始只有四岁,瑟缩在孤儿院的铁栏门后,等门被拉开了,他左右瞧了瞧,对着男人跑了过来,脸上分明是亲昵。
男人不禁微笑了起来,他想张开手臂拥抱孩子,结果却发现那孩子走一步就长一岁,脸上的稚气飞速脱落,没走几步,他的表情就变得冷漠了下来。
“爸,我讨厌修仙。”
他清脆的声音在身前响起,男人看着孩子的表情,不禁打了个冷颤,他张口想劝几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雪渐渐覆盖了过来,榕树的枝干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忽有一阵大风,卷起雪花,像是大浪,将一切尽数淹没,连同男人的口鼻也灌满。
男人惊醒了,他半夜发出了梦呓,而他一无所觉。
“啪嗒。”
客厅的灯忽然亮了起来,李平眯着眼,看着沙发上的男人,似乎有些无奈:“爸,睡觉的话不要在客厅,回卧室吧。”
李政抹去额头的汗水,有些虚弱的笑了笑。
“怎么了爸,身体不舒服吗?”
李平走过来,想摸一下父亲的额头,被躲开了。
“我没事,”李政笑道:“就是半夜做了个噩梦,被吓醒了。”
“噩梦?”
“嗯,梦见自己变成年轻的勇者了,正要去讨伐魔王,结果刚出新手村就被打死。”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在玩勇者游戏啊。”
李平为老爸的幼稚感到头痛,李政哈哈大笑起来,他很久没看到儿子这幅无奈的表情了,他回头看向窗外璀璨的城市,感到秋夜的冰冷空气包裹着他。
“平平,把窗户关了,坐过来吧。”
他拍了拍沙发,李平知道老爸又要开始说教了,不太高兴得关了窗,坐在沙发上。
李政偏过头看着这个收养的孩子,他还记得初见这孩子时的场景,是那么小一个,瑟缩着,躲在福利院的食堂里,像受惊的仓鼠。
时间是多么无情的事物啊,仿佛是一晃眼,李平这孩子就长大了,冷静的双眼,缜密的思考,也不知道他是从学来的,如果李政当年有这份成熟.......
男人忽然有些哽咽,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尽量平静自己的声音。
“平平啊,我把你送进了修仙的大门,你以后就要靠自己努力了啊......”
他絮絮叨叨地,明明当年自己最讨厌这种唠叨了,结果现在,他面对比自己更出色的李平,能说的就只有关心的废话了。
李政说不清自己的心情,那些久远的记忆,早就该燃烧殆尽了,爱人当了记者失踪,父母生了病没有钱治,朋友们一个个分道扬镳。
现在回想起来,他心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有的只是悲哀,连同他只剩悲哀这件事。
“你要努力,你还年轻,可以拼搏.......”
他终于还是哽咽了起来,低声念叨道:“只有这样,你才能抓住自己的命运啊.......”
儿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自顾自离开了客厅,李政看着他的背影。
他是感到厌烦了吗?也是啊,这种话我每天都要念叨,如果不是平平懂事,说不定还要反抗我,我啊,现在可打不过那孩子了。
李平关上卧室的门,仰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了,他想着父亲的愁容,想着封神之路的危险,想着父亲偷偷给他做灵性测试。
他并不对父亲的行为感到愤怒,因为李平其实很清楚,成为修仙者是普通人最好的出路。
他的心里也没有怨恨,不怨恨这个世界,不怨恨任何人,当然,他更不怨恨自己,因为他聪明而且懂事。
这个世界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天理循环,从来如此,他能去怨恨什么呢?
他只是有一点悲哀。
悲哀于父亲不理解他,悲哀于他两世为人却依旧看人脸色,悲哀于他终于能修仙了,却还是一点都不感觉快乐。
修仙是什么大好事吗?长生不老,切山断海,这种事情难道很迷人吗?
不对,有什么搞错了,而且是从开头到结尾,全部都搞错了。
站在山顶,看向下面的视线冰冷而无情,呼风唤雨无所顾忌,号称万古不灭,天生道德,这种仙人到底哪里值得人去追求了!
李平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耸起,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沉寂冰冷的双眼,终于浮现出独属于少年的那种神光。
“我并非是不喜欢修仙......”他低声告诉自己。
只是修仙路上,有他所不乐意的东西,所以他不愿去,如果修仙修到最后,能走到那璀璨的黄金盛世里,他当然愿意去,但修仙路上并没有他想要的希望。
倘若玄奘知道,大雷音寺里只有些妖魔鬼怪,他还会去取那些真经吗?
肯定不会吧,他反而要怀疑自己研读的佛经,莫非尽是些妖魔的呓语,不然何以那佛门的圣地,竟是些如此的败类!
前世的李平,喜欢看废柴逆袭的小说,他尤其喜欢修仙的题材,甚至想过,如果自己能修仙就好了。
他尤其喜欢那些勤恳而付出汗水的主角,甚至可以说是羡慕他们,他羡慕主角们的勤恳和天赋,也羡慕他们一成不变的向道之心。
他们只需要汗水和天赋,就能用好胜的目光觊觎天穹。
项羽说“彼可取而代之”,这还不够嚣张,李平更喜欢那一句“一粒金丹吞入腹,从此我命由我不由天”。
探索,挫折,痛定思痛,然后用正直的怒吼与笔直的脊梁撕碎天幕,宣告我即天命的未来!
那些主角说,我们要对着天发起叛逆,要把残破的大道撕碎。
如果天地不仁,就再造一片天地;如果大道不能让所有生灵得到和平,那就折断他,让天道被人道所统率。
李平心想,如果他有一天成为小说里的主角,他也要对着天,举起剑,用残酷的斗法把反派扫进垃圾堆,然后成为长生的仙人,以无尽的寿命和无敌的剑庇护天下苍生。
啊,多么宏大而伟大的理想,那本该是所有年轻人向往的修仙之路,为何会沦落成如今这幅模样?
既无荣光,也无希望,连同应许的黄金般的未来,也开始朦胧了起来。
窗外太阳渐渐升起来,城市里由人假造的灯光一点点熄灭,李平看着整个世界,分明显出了明暗的交界线。
他的床头挂着一把剑,是塑料做的,模仿青藤的纹理,李平记得,这是他这一世小时候喜欢看的动画片。
名字是青藤剑,青藤剑仙就是握着这把剑,斩杀妖魔,还了天地一片朗朗乾坤。
李平取下那把塑料剑,本该是孩子的玩具,握在他的手里显得有些滑稽,李平手掌划过冰冷的青藤纹理,一时说不出话来,某些曾经的情绪重新翻腾在心海里。
“如果行的话,再努力一把吧。”
他坐回床上,心想,就算是为了老爸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