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澄澈,天空高远,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李平蹲在塑胶跑道边的足球场上,他不喜欢看男人的臭脚,所以脸是朝着跑道的,那里女子田径队正在训练。
女生们穿着紫色的衬衣和短裤,白皙的胳膊和大腿透着健康的光泽,她们的模样俏丽,大多留着齐肩短发,不知为何,看着这些女生,李平忽然有种缅怀的情绪。
缅怀他的前世,缅怀那个没有修仙的地球,缅怀他早已逝去的青春。
李平很确信,他已经不再年轻,虽然这幅躯体才十七岁,但他的灵魂早就已经逼近中年,如果不是中间猝死然后重生到这个平行世界,李平现在应该在用保温杯泡枸杞,对着领导陪着笑脸,一边躲在出租屋里,一边叹息城市里竟没有他的立锥之地。
安得广厦千万间?广厦一千万一间。
“全体师生注意,接下来我要表扬一名同学。”
老师的广播声在校园里响彻,李平把目光扬起,看着那高而远的天空,但他的眼里,没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有的只是深邃的沉默和冷静。
有人说他这是少年老成,夸李平有静气,宠辱不惊,但李平不喜欢这种静气。
他希望自己永远有好胜的目光,不懈地向着那高处发起挑战,而不是被生活摧折了腰骨,强撑出一副我不在意的模样,他觉得这幅模样真是丑陋到了极点。
“三年二班的李平同学,在上周被修仙大学特招,为校争光,我们要向他看齐!”
播报的声音很激动,激动到甚至有点浮夸,李平想,在这个小县城的高中里,出一个修仙者是很荣耀的事情吧?
毕竟修仙者才是世界的主体啊,他们长生不老,他们切山断海,他们智而近妖,他们冰肌玉骨,天地间一切美好都钟灵于他们,似乎这就是天理,这就是人道。
而李平马上要加入他们了,成为修仙者,傍着山,坐在天上,任世间沧海桑田百转千回,都影响不到他们。
“为什么突然要去修仙了?你不是讨厌仙人吗?”
死党赵烟龙走了过来坐下,陪李平一起看田径队女生们的大腿,他长满青春痘的丑脸分明显出忧郁的表情,然后低声叹了口气。
李平斜视着他,搞不懂这家伙的忧郁从何而来,就算装成文艺青年的模样,也不会有女孩子看上你啊。
“人总得有个梦想啊,你说对吧?”
赵烟龙悲伤道:“万一有个女孩子眼瞎看上我呢?我是这么想的。”
李平嘴角动了动,差点就笑了,2035年的地球,单身率已经攀升到了八成,年轻人基本对婚姻和生活抱有悲观的看法,凭赵烟龙的条件,正常情况下是划分到百分之八十里的。
毕竟他丑,说话不好听,也没有钱——不过李平通情达理,这么难听的实话就没有必要说了。
赵烟龙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男生,只要女生对他笑一下,他就怀疑别人是不是对他有意思,不过还好,他比较擅长察言观色,一直以来没闹出很大的事情。
当田径队的女生看着他的青春痘,露出嫌恶的表情后,赵烟龙就站了起来,不肯再留在这里了。
“走吧,我们去打游戏。”
他半强硬地拖走了李平,翻墙去街上的全息网吧,结果遇到消防检修关门了。
李平指了指旁边的复古游戏城,示意死党一起去玩两把。
而如今,它们被时代碾碎了,残骸摆在这里,成为怀旧的玩具,就像以前的唱片机和收音机。
李平感觉自己也是这些残骸的一部分,他明明年纪轻轻,风华正茂,却有种被时代淘汰的错觉。
“如果要这样活三百年........”他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李平听说仙人的寿元普遍在五百年以上,但往往在三百岁的时候就会死,据说死因是魂灵的枯竭。
要知道整个明朝也才不到三百年,仙人活的比一个朝代的兴盛都长,再怎么伟大或者残忍的灵魂,面对无垠的时间,最终也会被侵蚀得完无体肤。
普通人活一百年就感觉漫长,如果仙人要活五倍长的时间,肯定会在中间就感觉什么都没意思了吧?
“没意思,没有一点意思!”
赵烟龙玩了一会游戏,就很恼火地扔掉了鼠标,他从小玩全息长大的,这种落后的端游只有那种怀旧的大叔才喜欢,他是一点都欣赏不来的。
他趴在李平旁边的电竞椅上,看着他娴熟得操纵鼠标,有一搭没一搭得跟他说话,似乎有些羡慕,也有些迷茫。
“你怎么突然就要去修仙了啊?”他问李平:“你不是讨厌仙人吗?”
“我不是讨厌,只是不喜欢而已,这是两种看法。”
李平操纵着猎人走出村庄,一身狰狞的盔甲,腰间还别着一对太刀。
他登上传送点,来到了一座瑰丽神秘的大山前,巨龙振翅翱翔,山间狼嚎隐隐。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赵烟龙追问。
“为什么我非要喜欢?”
“因为修仙有意思啊,长生不老,御剑飞行!”赵烟龙比划了一个剑指:“你还记得小时候看的青藤剑仙吗?那时候你说自己长大要当剑仙,这话你没忘吧?”
“那只是小孩子的梦话!你提这个有什么意思?”
李平感到有些厌烦了,他最讨厌这种没意义的话题,当初喜欢青藤剑仙的动画片怎么了?他五年级才开始觉醒前世记忆,会有小孩子的幼稚是很正常的吧?
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他没觉醒前世记忆的时候,确实是很天真的小屁孩,以为只要想就能去做,但只有大人才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叫生活所迫。
修仙就能除恶扬善?别搞笑了,恶霸难道就不能修仙反杀好人?
甚至他们有钱有势,修仙以后只会更厉害,一粒金丹吞进腹,妖魔鬼怪入梦来。
他重重按下鼠标,猎人太刀刺进恶龙的身体,在璀璨的战胜光效里,无知无识、永不迷惘的游戏人物再次胜利了,他杀死了恶龙,给村庄带来了和平与希望。
赵烟龙傻眼似地叹了口气。
他从来都搞不懂自己这个死党,大概是小学快毕业的时候开始吧,李平忽然就变得成熟了,不再陪同龄人疯玩,学习成绩蹭蹭往上涨不说,还总是翻阅一些名著,那种封面赵烟龙一看就感觉头痛。
但如果问李平,你这么努力是想去做点什么吗?他就会露出诧异的表情,反问说,难道看了这些书就能做些什么吗?
仿佛李平打从心里认为,自己的努力不值一提,对未来的看法永远是悲观的,没有梦想也没有激情,就算是小时候喜欢的青藤剑仙,他也不再追第二季、第三季了,感到幼稚一般闭口不谈。
“既然你觉得没意思,为什么还要去修仙呢?”
赵烟龙不禁问道:“修仙者的就业面比较窄吧?除了给有钱人当保安,法律允许修仙者参加的工作不多了,你为什么不去报个热门专业,然后进入社会工作呢?”
李平有些奇怪了:“我没跟你讲吗?修仙的就业面是窄,但我是签了合同才去修仙的啊,未来的工作不用愁。”
“签合同?我怎么不记得你讲过?”
“肯定是你忘了,我记得我给你讲过。”
李平操作着游戏里的猎人又喝了瓶药剂,开始寻找下一个怪物。
他说:“上周的时候,有个穿西装的找到我,说我的灵性测试分数很高,想要投资我读修仙大学.......”
“这个我记得!”赵烟龙叫道:“他不但承担你的学费和修炼花费,还每个月给你发工资,是个嘴唇特别薄的四眼仔,穿西装的!”
“对,就是那个四眼仔,我就是跟他签的合同,他负责投资,我只要修炼进度跟上了,毕业以后能拿很高的工资。”
“然后你就答应了?”
“那肯定要答应啊,学费全包,修炼费用全包,每个月发工资,毕业还包分配,这种好事你去哪里找?”
赵烟龙有些傻眼:“你这也太随便了。”
他觉得大学的挑选应该慎重一点,不然毕业以后找工作也很麻烦,不过这又包学费,又包分配的,确实是非常丰厚的条件了,签合同也不算亏.......
“哎等等!”
赵烟龙忽然想到了新闻播报的一些骗局:“我记得修炼花的钱很多啊,你这又包学费又包工作的,该不会签的合同有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吧.......”
李平犹豫了一下道:“合同的条款虽然多但很清楚,没什么文字游戏,只是把四年的修炼课程压缩到两年内完成,还有毕业后要优先签约他们的公司.........总之人家是来赚钱的,应该信得过。”
双太刀的猎人从巨龙头顶斩下,仿佛螺旋一般从巨龙的脊柱划过,带起火光和血花,整个屏幕都闪烁着璀璨的光效,猎人慢慢收回了通红的太刀,在他的背后巨龙悲鸣着倒下。
李平松了口气,这套操作其实没有必要,难度和伤害完全不成正比,仅仅只是帅而已。
“签约?他签你干什么,去当修仙者偶像吗?”
赵烟龙看不懂这个操作,落后的渲染也比不上全息设备,他只觉得无聊,就随口说了个笑话。
“当偶像的话就不会签我了,现在流行富千金,我长得不够娇贵。”
李平随口道:“他是签我去比赛的,全球化的修仙比赛,听说好多公司都在挖天才修士,连小学生都不放过。”
“全球化的修仙比赛?你是说封神之路?”
“是啊,修仙比赛不就一个封神之路?我难道还能去参加地下黑拳?”
“不是,你不是去读修仙大学吗?”赵烟龙有些吃惊:“我以为你毕业是要给人当保安的,怎么跑去参加封神之路了?”
“你问我怎么去的........人家给钱,我就去了啊,虽然也想过拒绝之类的,但没办法,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李平随口玩了个陈年老梗,赵烟龙完全听不懂,他只是有些恼火。
“不是,”他叫道:“给再多钱也不能去啊!封神之路每年都打死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但我不赞同你的说法。”
李平给铁匠支付了一大笔钱,猎人拿到一对崭新的太刀,就算是在游戏里,交易也是天经地义的东西。
他看着赵烟龙道:“如果我给你一百万,你愿意去吃一口屎吗?”
“你在说什么,一百万让我吃屎?”
赵烟龙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露出很恼火的表情。
“那么,一千万呢?”李平继续问。
“一千万.......也不行!”这次赵烟龙犹豫了一下。
“那么,五千万?一个亿?你还能理直气壮地拒绝吗?”
李平的眼睛黑得深邃,仿佛要亵渎某个公认的真理一般,道:“尊严,或是生命,都是可以放在天平上称量的筹码,或许你可以拒绝金钱的攻势,那如果我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你吃呢?或者换一个,用你爱的人要挟你呢?”
“这不对,”赵烟龙摇头:“人的生命和尊严是无价的.......”
“无价的意思是难以衡量,而不是无法衡量,对于一个快饿死的人来说,尊严值什么呢?就只值一块面包,而且他吃不上面包就会死,所以他生命甚至不值一块面包。”
李平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至少在目前的社会上,尊严和生命是可以被买卖的,不管你愿不愿意卖,只要别人想买,总是会有人的价格让你无法拒绝。”
李平瞧了瞧欲言又止的赵烟龙,心想谁让你不喜欢读书,不然有好几种办法反驳我。
他并不喜欢用歪理去辩驳别人,对李平来说,他虽然觉得自己的尊严和生命不值一提,是那种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但他很赞同赵烟龙说的那句真理,即:尊严和生命是无价的。
不过在目前的社会上,这个真理并不适用,至于是真理错了,还是社会错了,那就看别人怎么想了,李平不愿意当市侩的商人,但也不想当那种幼稚的理想主义者,所以他两个都赞同,两个都反对。
李平操纵猎人来到了存档点,然后下机,招呼赵烟龙离开。
回去的路上,赵烟龙一直思考着刚刚的对话,但他贫乏的知识无法反驳李平,所以走了半天也没有说话,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才憋出了一句。
“你爸,他知道你要参加封神之路吗?”
“知道啊,”李平笑道:“给我报名的就是我爸,不然封神之路那边怎么知道我有天赋?高考体检又没有灵性测试这一项。”
“哦。”
这简短的一声回应,便意味着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李平从此改名,登上了修仙赛场,一路高歌猛进,而赵烟龙,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平平,不要死在赛场上啊。”
“我肯定不会死的,我可是很惜命的人,反而是你,老赵,你要是不成熟一点,走上社会可是会吃亏的。”
“拉倒吧,我又不去赛场上赌命,吃几次亏就学乖了!你才是要争气,要是不成为名动全球的大修士,我可是要笑你的。”
“笑就笑吧,要是混不下去我就去找你混。”
“那好,你来我肯定照顾你,我要是混不下去也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