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橙的医药费已经不需要你承担了,学校那么搞你,你为啥不干脆离职呢?”许清柠用力搓着快齐腰的长发,刚出浴的她身上还升腾着一股白色的雾气,肌肤还未从热水的浸润中恢复过来,呈现出婴儿般的红润细腻,看得人忍不住想用手指戳一戳。
白羽对她这幅大大咧咧的模样早就习以为常,他把冷藏的牛奶拧开放到桌上,转身去找吹风机。
“我的学生又不止她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从兜里窸窸窣窣掏了一会,最后摸出个烟盒,在许清柠的凝视下,从里面抽了条口香糖出来。
许清柠笑得差点把牛奶喷出来,“我还以为你要抽烟呢,你怎么想的,用烟盒装口香糖。”
“想戒烟,可是太勾人了,只能靠闻闻味道过下瘾了。”白羽仰躺着望向天花板,“我以前觉得吧,能上得起私立高中的学生,家里肯定不差钱,少有一些家境不好的,也是因为成绩好才被招进来,能靠奖学金过活。
不过这世界这么大,总有人会更倒霉一些。你像同样是扶人,我二大爷得了面锦旗,还当了小区的先进个人;我六舅就被讹了800块,上班迟到还扣了50。你说这该怨谁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二大爷年龄太大了,人家不敢讹?”
白羽摇了摇头,“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只是想说同人不同命罢了。
我现在带的这个班里,有一对姐弟,就是靠拿奖学金进我们学校的。
我们学校的奖学金是按学期发放的,一学年两次,金额3~5000不等,她们姐弟俩都拿的5000那一档的,可以说是整个年级里的尖子生了。
可有天下午放学以后,我回教室拿东西,正好看到这姐弟俩凑在一块,就在那边就着纯净水啃白馒头。
我当时很惊讶,因为学校里除了吃饭没什么地方需要消费,食堂本身也有补贴,正常一顿饭10块钱能吃得很好了。
而且像她俩这种穷困家庭,学杂费之类的是全部免除的,所以按理说,一学期5000块生活费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我就很奇怪,我就去教导处问了她俩的家庭状况。
当时招生办的主任也在,一听我说的话,立马就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跟我说了这俩孩子的家庭情况。
她俩是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她们父母外出打工,出了事,两个人都没了。工地赔了一些钱,加上夫妻俩的积蓄,还有爷爷奶奶的低保,才能勉强度日。
结果两年前奶奶也去世了,就剩下爷爷一个人,底下还有个弟弟,明年也要上高中……
后面我又私底下找了她俩谈话,一开始两个人还不肯说,我就说我都看到好几次了,你们两个天天就吃馒头,奖学金你们放到哪里去了?她俩这才肯说。
你知道她俩怎么说的吗?”
白羽说着,仿佛像重新回到了那天一样,眼眶微微泛红,“‘弟弟要上高中了,他基础没打好,可能拿不到奖学金。
爸妈走的早,爷爷身体也不好,我俩当哥哥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他没学上吧?’
所以她俩一合计,干脆就把奖学金存起来,留着给弟弟当学费。
你说我一个当老师的,看着俩十六七岁的孩子,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心里能不酸吗?
我就跟她俩说,既然这样,我每个月给她们饭卡里各打1000块,到月底我会去查账户,如果剩余太多,我就去家访。
就这她俩还给我讨价还价,最后实在没办法,才给改成每月800。”
“你这人,还真的是……”许清柠看着白羽,柔和的目光中夹着些许的无奈,“每个月1600,那你换个工作也不影响啊。”
“主要是身份啊,那俩孩子本来就挺敏感的了,我如果不是她们的班主任,她们肯定打死都不会接受的。
而且我可是挂了号的,有前科呐,公家饭这玩意,出来容易,再想回去可就回不去了。”白羽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依你的能力,干什么不行?我可不信你不当老师了就帮不到那两个孩子了。”
许清柠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毛巾,绕到了白羽身后,温润的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吓得白羽一个激灵,脖子往前一缩,逃出她的掌控。
“你干嘛?哈人呐?”白羽惊讶地回过头,就看见女孩正笑呵呵地望着他,举在半空中的双手还象征性地攒了两下。
“你这么个圣人德师明晃晃地坐在这儿,我的感佩之情简直无法言说啊,只能帮您老人家揉揉肩、捶捶背、再捏捏脚,才能表达我的敬意啊!”
“我超,别。你老老实实吹头发就是了,别拿我作妖啊!”他身体前倾,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裤子。
许清柠装作没有看见,还故意拽了下T恤的下摆,看到白羽身体又往前弯了些,才满意地眨了下眼睛。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执着于当老师呢?我妈私下里都跟我讲了好几次了,只要你肯到她那儿去,最多两年,公司就全交给你了。”
“那是你家公司啊,给我算什么意思啊!”
“我妈十多年没动过心了,现在是触底反弹,反正一心就想着谈恋爱、结婚,哪还有心思去管理公司啊!再说我妈觉得你这人人品好,公司交给你不说能大赚,至少不会败在你手上。
别岔开话题,快说快说。”
“唉,你今晚是咋了嘛?”白羽无奈地拍了拍沙发,“你先把牛奶喝了,你喝我讲。”
女孩闻言走到他旁边乖巧地坐下,捧起牛奶小口喝了起来。
“我小时候是很不喜欢老师的,因为我妈就是一名小学老师,而且我小学正好就在她班上,你可以想到,我那会儿得被训得多惨。
我那时候天天盼着上初中,因为这样就能赶紧从她手里逃出来。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身体慢慢就不行了。一开始还能撑着去上课,后来连下地都难。
我爸到处带着她往医院跑,都没用。到最后我妈也倦了,不肯去医院了,就在床上那么躺着,一天一天,人肉眼可见地瘦了好多。
有天我刚回家,她突然跟我说想去学校看看。
我一开始不同意,因为她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但是她那天非常坚持,眼看都要发火了,我就只能带她去了。
我们到小学的时候,除了门卫,学校里已经没人了。跟门卫打了招呼,我就推着轮椅,她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边走。
一路上她一直都在指指点点,一会指着旁边花坛,说我以前在那边跟同学调皮捣蛋,害她被领导训了一通;一会又指着司令台,说我以前在那上边做过国旗下讲话……反正就这么走了一路,也说了一路,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说了,一点不带停的,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想一口气话说完一样。
那天回去过后没几天,人就走了。
打那以后我就在想,要是哪天我也不行了,能不能像我妈那样,把我那么多琐屑的事情如数家珍一样记在心里。答案是我做不到。
再后来,你也知道的,我爸为了照顾我,辞了讲师的工作,当了全职作家。
不过我知道,他这些年其实一直都在怀念当讲师的日子。从他离职以后,他书房的桌上就换上了他在学校里拍的合照。
你看,我爸妈都是当老师的,不能到最后,我们家一个当老师的都没了吧?
我也想像我妈那样,能在我孩子成长中的一个阶段里,陪着他一起度过。”
白羽微笑着转头望向许清柠,发现女孩捧着牛奶纹丝不动,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白羽赶忙抽出几张纸,手忙脚乱替她擦着眼泪,“我就那么一说,你那么认真干嘛呢!你这样弄得我心有戚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咋的了呢。”
女孩摇了摇头,止住了眼泪,“我既难过,又羡慕你。要是我爸有你爸妈一半好,妈也不会和他离婚,他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人要朝前看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白羽指了指许清柠手中的牛奶,自己抄起吹风机,走到了她的背后,“看你这么难过的份上,我就大发善心地为你服务一下吧。”
电吹风的暖风在女孩的耳畔掠过,明明电吹风的轰鸣声那么喧嚣,女孩却好像听见了自己碰碰的心跳声,她叼着吸管的嘴忘记了吮吸,身心集中在了他不时触碰到自己的手指,他的指尖粗糙而温暖,每一次与她肌肤的接触,都让她红润的脸颊又添几分血色。
当吹风机的轰鸣停息,男人的手指从她的发间抽离,女孩也从神游中惊醒过来,不觉有些怅然若失。
望着白羽去归纳吹风机的背影,许清柠下意识地深嘬了一口牛奶,然后像下定了决心似的,长出一口气,起身快步跟上白羽,在浴室门口将他拦了下来。
她双手抓住他的双臂,让一脸懵的白羽正对着自己,尽管脸色如血,她还是紧盯住白羽的双眼,开口说道,
“我喜欢你,让我做你女朋友吧!”
房间里安静了一刹,白羽打量着她,“那么,今晚能来我房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