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师,我就不跟你客套了,咱直接开门见山。
学校今年跟六中有个教研活动,各年级都要互派一位老师,参加为期一年的教改实验,学校的意思呢,是想让你去那边,担任一年B班的班主任。”
肥胖的教导主任端坐在办公桌后,正午的阳光落在了他那光滑的头顶上,晃得白羽眼睛微涩。
他抚着搪瓷茶缸,斜对着白羽的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李主任,我资历尚浅,这种去其他学校长脸的事,还是让学校的优秀教师去吧,我就不去丢人了。”
白羽倒也不是推辞,只是这李主任一向任人唯亲,有好处的事情他一般会先通知肯巴结他的人。
白羽跟他的关系不能说一般,只能说是多少沾点互相看不顺眼了。他给自己讨的差事,铁定有问题。
“白老师啊,这次这个教研活动,实际上是市里主导的教育改革方案的一次实验,实验的结果决定了这个方案的修改方向。
你也是知道的,现在教改的倾向都是增加学生的在校时间,减少课外辅导机构对学生的影响。
咱们学校呢,跟许多教辅机构都有合作,所以呢,呵呵……”
李主任说到这顿了一下,惬意地呷了口茶,“其实一开始我想推荐的是3班的齐老师,但是校长在会上点名让你去,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白老师,你看,校长都推荐你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甚几分,瞅得白羽心里一阵窝火。可这件事白羽还非应下不可。
当初他被迫从原来的学校离职,四处碰壁的时候,这儿的校长接纳了他,让他成了学校里为数不多的“临时工”。
校长点了名,他如果不去的话,那他这个“临时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滚蛋了。
看到白羽无奈地点了下头,白主任倒也没继续幸灾乐祸。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息表,递给了白羽。
“白老师,校长说了,只要你去那边‘好好表现’,学校是不会亏待你的。”说到这,他身子向前探近,压低了声音,“毕竟咱们学校有很多人,都指着教辅吃饭呢。”
……
傍晚的校门口车水马龙,白羽站在对沿的马路边,心中堆溢着怅然。跌跌撞撞当老师已经三年了,没成想现在却是一副越活越回去的架势。
当李胖子那张油腻的肥脸揶揄地看着他时,白羽是真想一杯开水泼在他脸上,然后大喊一声“爷不干了”便扬长而去的。
可是要恰饭的嘛……
他长叹口气,朝着不远处的地铁站走去。
晚上5:58,公寓门口,用了15秒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情绪,白羽搓了搓自己的两颊,让自己僵了一天的面部肌肉舒缓了几分,然后呼着气说了声“好”,随即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年轻的女孩正在厨房忙碌着,白冶色的灯光垂直落下,她高束在身后的马尾摇曳着,掩映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浅蓝色的围裙系带从她纤细的腰肢两侧缠过,在她背后扎出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她哼着轻快的歌曲,右脚跟着不自觉地在地上打起了节拍,过膝的黑色长袜勾勒出她双腿修长的曲线,尤其是短裙下方那一抹浅浅的勒痕,在赭红色的夕阳下,让女孩投射在落地窗上的倒影凭添了几份妩媚。
她听见门口处的响动,立刻转过头,独属于少女的青涩掺杂着几分成年人的稳重,同时出现在了她娇俏的脸上。
她对着白羽笑了笑,便回过头继续翻弄着锅铲,同时说道:“快洗洗吧,马上菜就齐了。”
女孩的语调平和,声音有沙粒似的质感,绵软得像四月的细雨,让白羽一天下来快要干涩的心田得到了滋润。
感觉压在头顶的负气压突然散去,白羽本来有些勉强的微笑终于真诚了许多,他快步走进盥洗室,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就走进厨房,自觉地冲洗碗筷。
饭菜很快就端上了桌子,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默默地吃着。虽然相顾无言,但是都不觉得清冷,不如说两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相处的模式。
因为家本就是让人休憩的港湾,在一天繁忙的工作后,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一起分享食物,本就是一件令人感到欣慰的事情。
因为食量都不大,两人很快就吃完了。饭后,白羽自觉地收拾碗筷,名叫许清柠的女孩则去阳台冲洗拖把去了。等白羽洗完了碗,许清柠也拖完了地,她在茶几上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这才在沙发上稍显慵懒地坐下。
她伸手在旁边的沙发上拍了拍,脸上露出少女独有的狡黠的浅笑,“老师,你坐啊?”
白羽的神色间流露出几许无奈,他和女孩隔了半个身位,也在沙发上坐下,“你呀,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就比你大四岁,你不要总这样喊我,万一被别人听到误会了就不好了。”
“喔~”她的音调上扬了几分,原本斜靠在沙发上的身体突然坐起,朝着白羽抵近了一些,“误会什么啊?”
许清柠将两鬓垂下的碎发拢到耳后,望着白羽,脸上带着坏笑,“还是说你心虚了?”
“妹有,我真妹有。”白羽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我出来工作的时候,你都大一了,咱俩跟师生关系搭不上边啊。”
“谁说的?我可是学生家长,喊你一声老师怎么了?”
听到家长两个字,白羽顿了顿,视线从女孩的身上挪开,“今天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例行检查呗。”许清柠摇了摇头,“林大夫说了,只能常规疗养维护身体机能,想醒过来,只能看天,还有那丫头自己了。”
白羽默然,反倒是旁边的女孩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都过去了那么久了。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别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看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就是工作比较累罢了。”
“那我告诉你个好消息。”许清柠正襟危坐,“我妈今天打电话来通知咱俩,下个月6号,她要和你爸结婚了。”
……
“我是不是的了癔症?”
白羽望着镜中的自己,浓厚的黑眼圈中包裹的是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睛。
他木然地回过头,一个女孩正站在他侧后,柔顺乌黑的长发被编织为几绺错落的细辫,盘在那道高束的马尾周围。
她约莫十六七的样子,尽管还未长开,可那张娇俏的小脸已经初见美人端倪,而且她身材姣好,修长的双腿与她丰腴的上身浑润相成,加上1米7的身高,哪怕只是普通地站着,也可称得上一句婀娜多姿。
与白羽截然相反,女孩的脸上是一副恬淡的笑,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闪也不避,大大方方地对上了白羽的视线,没有表露出丝毫应属少女的羞怯。
只僵持了几秒钟,白羽又一次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看向镜子,镜中依旧倒映着他那张憔悴的脸。
身后却空无一物。
白羽望着那空白处,思绪不由地回忆起从前。
那是在三年前的事了,他那时候刚出来工作,在滨海高中当数学老师,滨海高中在整个苑城的重点高中里都算名列前茅,能到这里当老师,自然很不容易,他当然也很珍惜这个机会,工作一直勤勤恳恳的。
新人教师学校一般不会安排当班主任,白羽也不例外。不过很不巧,七天长假的时候,年级组的老师们私下里组团旅游,结果遇上了车祸。
万幸的是没出人命,不过还是有十几位老师住了院。一时间,学校里剩下的老师就忙碌了起来,白羽也因为年轻,顺势成了高一五班的代理班主任。
家暴在白羽的认知中一直都是很遥远的事情,然而没想到刚刚成为班主任,就让他遇到了。
那是11月初的一天下午,天已经转凉了。白羽正在办公室里备课,班长突然跑进来跟他说,“许清橙昏倒了!”
他赶到教室,就看到那个漂亮的女生坐在座位上,脸色煞白,双手捧着水杯小口啜饮着。看到白羽进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水杯,向围在她周围的同学小声道谢。
校医初步检查的结果是缺铁性贫血,让她平时多注意休息、补充营养。然而临了的时候,校医拉着白羽到外面走廊上,小声地跟他说,“我给孩子检查的时候,她身上有好多淤青跟旧伤痕迹,你要多注意一下,这孩子是不是被校园暴力或者家暴了。”
白羽愣了一下,想起刚才给对方家长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里那个粗鲁的男声,很不耐烦地说了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那周四的晚上,白羽在晚自习时将许清橙叫了出来。
晚上的操场一片乌黑,只有远处篮球场上的夜灯垂着白色的光,两个人绕着操场,边走边谈,白羽终于从女孩的嘴里了解了她的过去。
生活中总有那种把自己的失败归罪于他人的人,显然许清橙的父亲就是这样一种人。当他创业失败时,就觉得是顾客没有眼光,终日忿忿不平;
当妻子忍受不了他成天酗酒、每日怨天尤人而选择离婚时,他认为是妻子背叛了他。于是在离婚后还隔三差五去骚扰前妻,直到被拘留。
后来还是爷爷奶奶看不下去,又为他介绍了一个对象,希望他能早点走出来。
然而人如果在遭受挫折时不能正确的面对自己,就会慢慢地走入极端之中。他就那样深陷在过去,不肯承认自己失败了,不愿同之前做一个了结。
他抽烟酗酒越发厉害,后来慢慢又学会了赌,间接地又养成了家暴的恶习。
爷爷奶奶被他气得先后早逝,妻子在生下许清橙后身体也不太好,在女儿11岁那年也因病去世。
临去世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在床上痛得喘着粗气,可她的父亲还在外面赌博,接到许清橙的电话时,也只是匆匆回了一句“知道了”。
从那以后,父亲就很少再回家,偶尔回来也只是洗澡睡觉,如果输了钱再喝了酒的话,还会对她拳打脚踢。
“也许妈妈早点走了是件好事,至少她不用再被我爸打了。”许清橙说这话时,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她侧着脑袋看着白羽,脸上挤出微笑,然而连三秒都维持不住,她的嘴角就连着抿了两下,眼泪簌得就流了下来。
没有一个正直的成年人能在听到这些事情以后还能保持平静,白羽义愤填膺,当即表示,等第二天晚自习结束以后,他会陪许清橙回家,好好做个家访。并且他也会跟学校以及相关部门联系,走法律途径来保护她。
然而第二天,许清橙没能再来学校。就在谈话的那天晚上,他的父亲因为输了钱,又对她实施了家暴,为了躲避殴打,她不慎坠楼,当场重伤昏迷。
她的父亲又一次被拘留,可医药费该怎么解决呢?哪怕学校组织了捐款,可对后续的疗护费用来说,这些钱依旧杯水车薪。
或许是出于责任,又或许是因为愧疚,白羽决定后续的疗养费由自己一力供应,即使医生告诉他,女孩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白羽依旧下了决心,因为自己是她的老师。
单靠工资是肯定不够的,白羽不得不私下里去做课外辅导、卖教辅材料等等杂七杂八的工作,学校里也知道他在干这些事,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所以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看见。
只是好景不长,也许是某些人红了眼,把他给举报了。学校这才不得不跟他谈话:别再干了,不然只能开除。
不干是不可能的,不干许清橙就只能等死了。学校也没为难他,让他自己写了离职申请,不过这样一来,全市的公立高中也就对他关上了大门。
在他到处应聘到处碰壁了很多次以后,终于才在现在这所私立高中找到了工作。
就在他找到新工作不久以后,已经大二的许清柠找上了他。作为同父异母的姐姐,许清柠是许清橙在这世上惟二的血亲,如果去掉牢里的那位,说是惟一也不为过。
血缘有的时候真的是很玄奇的东西。即使先前从没见过面,可许清柠一看到跟自己长得那么像的亲妹妹,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眼泪还是啪得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当即打电话给自己的母亲,希望能承担后续的疗养费用,也希望她能到医院来探望自己的妹妹。
尽管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尽管这个女孩是让自己心灰意冷的男人的女儿,许母在看到许清橙的时候,也不由地凝视起了她的脸庞。
她看了看许清柠,又扭头望着床上的姑娘,长叹了一口气,“她是你妹妹,也就是我的女儿了。”
许母在跟许清柠父亲离婚后,靠着家里的关系开了间旅行社,专门帮别人跑签证的业务,这些年来也算风生水起。
在了解了白羽的事迹以后,母女俩都很感谢他,并且想把这段时间的医药费都还给他,不过被白羽拒绝了。见白羽言辞很坚决,于是许母提出,想请白家人吃顿饭,聊表谢意。白羽见实在推辞不了,也就答应了。
没成想一顿饭吃下来,许母跟白羽的父亲看对了眼。
白羽的母亲也是因病英年早逝,父亲为了抚养白羽,于是辞去了大学讲师的工作,当起了全职作家,这些年一直未婚。
没想到人到中年,恋情来时竟然能这样火热,两个人谈了没多久就住到了一起,接着就一起去全球旅行了。
临行前,许母拜托白羽照顾自己两个女儿,并且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在市区买了套房,让三个人全都搬了进去。
就这样,白羽开始了跟年轻女孩没羞没臊的同居生活。
本来应该如此的……
白羽再次看了看镜子里许清橙的倒影,年轻的女孩仍然微笑着望着他;他再转过头,身后依旧没有人。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