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是他刚刚重获清醒时的样子,最贴切的表述。
眼前的黑色慢慢褪去,四周的光侵蚀着不屈不挠的血红与黑,闪烁成斑点,逐渐褪色模糊成眼前世界的模样。
像是一个完整经历了胎中之迷又留存着记忆的婴孩接触到空气,他本能地开始呼吸。
和原本的休眠舱似乎是同样的型式,而自己的身上却少了那些伤疤带来的疼痛。
伸出手,还好,并非是婴孩的样子,只是少年的模样。
他开始试图打开休眠舱,并没有成功。相反的,原本能活动的手也被无形的力量按在了休眠舱底。
响在大脑深处的声音让他停止了徒劳的,对挣脱的尝试。
那个声音告诉他,他现在需要履行自己的承诺,接受一份记忆,去往那个被阴霾笼罩的美好世界:至少那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认为,那只是一点点阴霾。
他不由得想到了物理学大厦和数学城堡上的小瑕疵:那是求学时,导师讲过的小故事。不由得,他的嘴角向下微弯,怀念起妻子温软的怀抱,怀念起自己的世界。
“只要成功……总还是有机会的。何况我又可以见到她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握住拳,开始尝试与那个声音沟通。
他昏了过去,接下来他会用十几年的时间拥有那个世界的常识——和他的妻子一起,和那个已经名为丽塔·洛兹维瑟的女孩一起。
而那个声音的本体……现在要开始出发了,带着树的承诺与即将生出的,枝杈上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嫩芽。
回望了一眼连同灵魂都重回少年的自己,他看着自己的掌纹,笑得苦涩。
“解决这一切之前,希望我不会因为人格分裂而疯掉。”
他在那个世界的基点是丽塔·洛兹维瑟,他也只能在丽塔降生后的时间中游荡。少年的自己安心用不存在的视角和丽塔一起学习那个世界并铸造出牢固的,符合那个世界的世界观,而自己其余的部分……
2000年1月10日,西伯利亚,一只实验体失去了可描述特征。
不是生命体征,是可描述特征。
这令在场的研究人员纷纷惊诧不已: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并非注入的过量崩坏能的影响,而是有人偷走了那只实验体的可描述特征,让那只实际上早已失去全部生命体征,彻底死亡的实验体成为了车库中的喷火龙。
他成功了,作为一个孩子,和被吹起的阳雪一起,坠落在西伯利亚被冰冷阳光照耀着的寒风之中,如雪般无尘无垢。
无尘无垢——那是当然的,现在的他还没有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毕竟他不可能偷走那具实验体的全部可描述特征:比如死亡。
他一边感叹着这世界对能量运用的便利,一边煮一抔雪凝冰。影影绰绰地,大概看得出是一副棕色的瞳孔,一头黑色的头发。脸倒是无所谓了:不论他曾经长得如何俊秀,终究是被伤疤这种军功章把全身,包括脸,妆点成了勋章墙。
远远地看着那座钢铁之塔,他看了看自己年幼的躯体,稍微有些苦恼。
他只能暂且选择潜入身侧的建筑了:恰好,一批物资正从那建筑中向外输送。他试着隐藏自己的行踪,却没有想到有冰冷的金属顶在了自己的后脑。
“别动,别出声。”
是一个女性的声音,似乎带着些疑惑。这也是当然的,在零下三四十度的环境中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实验体那无法御寒的宽松白袍却没有冻伤的痕迹,这不论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他无声地举起双手,试图将自己的无害传递给身后那个,似乎已经在他选定的隐匿地点埋伏了许久的女性。
蓦地,剧痛袭来,他仿佛听到了齿轮啮合的声音,又像是听到了种子发芽的声音。
捂着脑袋,咬着手臂,他依然没有做出太大的动作,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胳膊上的血迹终究还是顺着重力的牵引流淌下来,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几点鲜艳。
后脑上枪管的冰冷似乎随着他那一瞬的痛苦一起收敛了,那位女性示意他转过头。
那位女性穿着一身厚实的,看得出军装痕迹的,配着靴子的衣服,纤细的腰肢看起来不太经得住上身丰盈的重量,黄色波浪长发在身侧流转,一双紫色的眸子似乎并没有显出太多的警惕,反而带着一丝担忧与心疼。
“一个孩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你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吧?可以告诉我吗?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可可利亚。”
“我没有名字。或者你也可以像那座塔里的人一样,称呼我……51号实验体?”
在这之前,他可真的不知道自己竟然有演戏的天赋,仅仅凭借着那具尸体的经历就捏造出了这样一个身份。而在可可利亚看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披着简直是破布的袍子行走在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那他不像现在这样略带冷硬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没有选择继续追查阿列克谢·扎伊切克偷运物资的行为,她知道,那位上校迟早会露出马脚,而面前的孩子可就不知道能撑过多久了。哪怕他是一个实验体,但现在,有了意识的他,也是一个孩子。
此时,正尝试着了解这个世界,把记忆送回寄存在树的本体的他,还不知道,那名为崩坏的灾难,已经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