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第一眼見到她時,時間正直下午。她悠然自得地漫步於廢墟和死屍堆砌的戰場之上,就像走在市井的街道上一樣自然。
那天我出發得十分匆忙,甚至沒有來得及換上配發的迷彩服,只是穿著隨身的深色作訓服。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發現我——倒不是因為我的潛行技術高超,而是因為她正忙著別的事情。
她優雅地蹲踞在陣亡的戰友身邊,輕聲地訴說著什麼。午後的陽光透過她米色的頭髮,勾勒出一圈光暈,呈現出不真實的金黃色。這美麗的景象讓我一時間看得有些出神。
我想她可能是在禱告——雖然這個時代已經不太可能有戰地牧師,但是對於那些篤信神明的人們,他們也許願意為他們的朋友祈禱,超度這些可悲的靈魂抵達冥河的彼岸。就算身為無神論者,我也不得不為這虔敬的一幕而折服:她就像傳教士們宣講的那樣,仿佛自蒼穹而下的天使,帶領受難的人們離開這痛苦之地。
但這令人嚮往皈依的一幕終究還是破滅了:我看到那個身形窈窕的少女,從腿上拔出了戰鬥匕首。
我這才想起這是身在戰場——就像散兵坑裏沒有無神論者一樣,散兵坑之外也沒有坐著等待神明拯救的人。
戰場之上,只有士兵。——戰地指揮官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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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第一次走出牢獄大門的時候,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通過一系列的心理干預和藥物洗腦,他關於自己身份的那部分記憶被抹消了。當然,他自己並不知道這些——被抹去的記憶也包括這一段。
雖然以目前的技術還不足以讓人徹底忘記自己是何許人也,不過那些回憶裏邊**入了大量毫無意義和缺乏邏輯的情景,讓他的過去變成了一堆雜亂無章的碎片。他無法回憶起自己到底是誰。
此時他還不知道他的相關檔案也已經被徹底清除,任何地方都以及找不到關於他的資訊了——這一點從技術上來說倒是容易得多。
男人唯一記得的就是自己曾經是軍人。他還能隱約想起一些自己在軍營裏的事情,以及自己參加過的戰鬥的情景,但是相關的地點和人物都一概模糊了;再向前追溯,回憶他參軍之初的事情時,他的頭就開始隱隱作痛。
而參軍之前的事情,則已經完全空白。
那天當男人醒來時,他感到一種難言的眩暈:頭疼、噁心、全身發軟,就連站起來都有些費勁。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他勉強坐了起來,眯著眼睛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到的還是熟悉的環境,沒有任何多出來或者被移除的東西——床鋪、馬桶和洗手池都在。
這是一間單人囚室,男人已經不知在裏邊囚禁了多久。四壁和地板都是全金屬的,因此他沒法做任何記號來計算日期。房頂是玻璃的,玻璃後面有一部照明設備、一個揚聲器,一個攝像頭和一個兼有空調功能的通風孔,高度恰好讓他跳起來也摸不到。
男人坐在床上喘了口氣,感覺稍微好了一點。當他努力慢慢地站起身的時候,頭頂上的揚聲器忽然傳來了聲音:
隨著一段含義不明的廣播,囚室的門忽然打開了。那扇門是陷入牆壁後向一側滑開的,沒有聲音也沒有痕跡,男人從來沒想到那裏還存在一個入口。
“離開”……是要去哪呢。男人一邊想著一邊活動了一下四肢,然後走出房間。
外面沒有一個人。視野裏的所有景物就是一條金屬鑄造的通道。他沿著只有一個方向的通道向前行走了大概幾十米,拐了兩個彎,到達了通道的盡頭。
通道盡頭的地板上扔著些像是衣物的東西,男人小心地把它們撿了起來。這顯然是為男人準備的,不過要說這是發放給他的制服,倒不如說這似乎是交還他留在這的私人物品:那堆衣服是一套穿過的半舊服裝,襯衣上甚至還有些破洞。
男人想了想,脫下連體的囚服,然後換上了那些衣服。白色短褲、灰色襯衣、黑色外套、黑色褲子、黑色棉襪、黑色短統靴、黑色領帶,還有一條黑色尼龍武裝帶。
這些衣服十分合身,穿上它們之後男人更加確信這些本來就是自己的東西,因為它們給自己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雖然說不上那是一種什麼感覺,但男人知道自己絕對不是第一次穿上這身行頭。
他忽然感覺,自己好像還缺點什麼裝備。到底缺點什麼呢?男人下意識地在兜裏摸索著。忽然,他在褲兜裏摸到一個片狀的硬東西,感覺像是一張卡片。
男人將它掏了出來,那是一張磁卡,上面有一張模糊的照片,還有一行小字:
“編號:1069。”
雖然不知道這段數字的含義,但是這張臉有些熟悉,男人心想。會是誰呢?
想了好半天,男人才發覺,那張照片上的人就是自己。因為囚室裏沒有鏡子,男人幾乎已經忘記自己的模樣了。
原來……剛才廣播中說道的“罪犯1069”,就是指自己啊。這到底是一個名字,還是只是一個代號呢?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男人忽然感到一陣頭痛。他試著去想關於自己過去的事情,頭痛變得更厲害了,他只好放棄。
我——“1069”。男人記下了這個數字。
根據指示,自己應該離開這裏,但是這禁閉的空間該如何離開呢?這裏甚至連一扇門都沒有。叫做1069的男人仔細觀察著面前的金屬牆壁,發現上邊有一個十分微小的紅色指示燈,燈下有一條細細的縫隙。
1069從兜裏拿出卡片,塞進了那條縫隙,片刻後,指示燈變成了綠色。這樣就行了?1069一邊想著,將卡片抽了出來。
牆壁後面響起一陣嗡嗡聲,接著是機器轉動的聲音——然後,如同囚室的門一樣,整面牆壁向著一側滑開了,有光照了進來。
非常明亮、非常刺眼的光,伴隨著無比幹熱的空氣。因為那光線實在是太刺眼了,1069不由得用手遮住了眼睛。過了片刻,他才適應了這光線,邁步朝著通道的外面走去。
此時戶外的時間,似乎正值正午。在亮得耀眼的陽光之下,1069巡視了他所在的這座“監獄”。
這座監獄非常小,囚室只有一座——看起來,這裏只關押著他一個人。囚室之外還有幾間房屋,似乎是警衛室和用於儲藏給養的倉庫,現在已經空空如也。這裏曾經有過人,但他們至少已經離去好幾天了。
監獄的圍牆不高,沒有崗樓、也沒有鐵絲網之類的東西,而且圍牆上的那座大門……似乎也是虛掩著的。
1069走過去拉了拉,大門被拉開了。外邊的視野非常廣闊——那是一片無垠的戈壁。1069舉目遠眺,視野所及只有碎石、沙粒和戈壁灘,看不到任何人工的造物或者有生命的東西。
難怪這裏的防禦如此薄弱,因為沒有人能從這裏逃脫——冒然離開這裏的話,恐怕連一天都生存不下去。1069再次回到了監獄的圍牆內。
該如何離開呢?且不說沒有交通工具,1069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處。1069思索著眼前的情況。
自己得到的指令是“離開”。既然有人為自己準備好了衣物,那麼他們也該為自己準備好了車馬,該是在什麼地方呢?1069繞著監獄走了一圈,但沒有任何新的發現。但當他抬頭的時候,發現了囚室的房頂上似乎有什麼東西。他稍稍助跑,然後一躍而起,扒住房簷爬了上去。
那似乎是一架飛行器,它的形狀很像直升機,有頂部旋翼和尾翼,但卻沒有可見的駕駛艙。1069從未曾見過這樣的設備。
技術的發展真是日新月異,1069心裏感歎。身陷囹圄時間僅僅幾年,外邊的東西竟然都不認識了。
他走向那部奇異的機器。也許是感應到了1069的存在,那機器的艙門在他靠近的時候自動打開了。1069謹慎地往裏邊看了一眼,發現其內部構造猶如電梯——沒有控制臺,四壁上只有一些簡單的按鈕在發光,遠非想像中飛機的駕駛艙那樣複雜。
好吧,1069心想。至少這樣操作起來也許會很簡單。
但1069想錯了,那部機器根本不需要他操作。在他走進艙門的一瞬間,艙門關閉了,1069按了按那些發光的按鈕,它們不但沒有任何反應,反而全部熄滅了,艙室內只剩下一片漆黑。接著,1069聽到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強大的重力加速度把他死死壓在了地板上。
他甚至沒有來及坐在牆邊的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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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飛行器的艙門打開了,1069掙扎著爬了起來。還沒等到適應外面的光線,他就被人從艙室裏拖出來,蒙上了頭套。
“向前走。”1069聽到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對他說,聲音經過變聲處理,甚至分不出是男是女。然後,他感覺自己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開始踉蹌而行。片刻後,押解他的人鬆開了他的胳膊,接著是一陣離去的腳步聲。他還聽到了門被關上的聲音。
“您可以取下頭套了。”1069聽到面前傳來一個聲音。
1069伸手拿下了自己的頭罩,看見自己身處一個寬敞而明亮的房間裏,但房間是全封閉的,明亮的是四周儀器、螢幕和照明燈發出的光。房間裏沒有一個人,對他說話的是面前的顯示幕——上邊有一個身著猩紅色大衣的女人正在看著他,神色凝重、眼神銳利。
“您好,1069號先生。”那女人說道,“因為事情緊急,所以沒有為您安排歡迎派對,不周之處還請包涵。”
“……不必了。”1069說道,“直接說正事吧。”
女人贊許地點了點頭。
“您非看起來常鎮定。毫無準備地面對突然出現的情況,能做出這樣的反應,您的表現相當出色。看來我們沒有找錯人。”
“那麼,就請對這我毫無準備的情況加以說明。”
“您剛剛接受了再社會化改造,關於過去的記憶也許已經模糊不清了。不過這沒什麼關係,我們看重的是您今後的表現。”女人點了點頭說,“簡而言之,我們現在正面臨戰爭,而您,是我們寄希望能夠讓我們贏得這場戰爭的人。”
“這麼說,現在我是個軍人了?”1069說道。
“一直都是。”
“你們何以認定,我能幫你們贏得戰爭呢。”
“我們並沒有認定,只是希望如此。”女人的表情嚴肅了起來,“經歷了全球範圍的戰爭之後,現在世界上存在的人類已經大幅減少,其中職業戰鬥人員更是稀缺。能夠找到您這樣擁有豐富戰鬥經驗的軍人,無疑是我們的優勢。”
“等等……‘全球戰爭’?”
“是的。這應該是您所不知道的……在您入獄後不久便爆發了世界大戰,現在的世界格局已經大為改變,全世界幾乎所有國家都參與或者被迫參與到了戰爭之中。除了聚變武器之外,參戰國已經動用了一切常規和非常規武器,在長年的戰爭中,僅僅是死亡人數就達到了全球總人口的八分之一。現在由於指戰人員的緊缺,全球的人類軍人已經全部商業化,分佈在各個國有和民營的軍事承包商麾下,因此戰爭的形式也有所不同了。您現在所屬的正是全球最大的軍事承包商之一、也是我國大力扶持的私人保全組織——G&K公司。”
世界大戰,1069思忖著。而且是長年的戰爭。因為被與世隔絕地關押,如此重大的事情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又或者,也許自己曾經知道,但現在已經不知道了。
“你是說傭兵組織?這也不是什麼新生事物吧。這種組織久而有之,但是私人武裝能夠壟斷全球軍力,倒是的確出人意料。”1069說道。
“是啊,如果只是從派遣戰鬥人員來看,傭兵組織的歷史可謂十分古老。但是現在的情況是人類的數量岌岌可危,因此常規的作戰方式變成了由人類來指揮和操作戰鬥設施進行對抗,畢竟就生產技術而言,製造軍械的成本比培養軍官要廉價得多。現在的傭兵組織正是靠輸出這類擁有豐富戰鬥經驗和指揮才能的人類贏得市場,從這一點來說,您無疑是寶貴的……甚至可以說是不可再生的戰爭資源。”
“這麼說,我的角色是指戰人員了?我有……多少人員可供調遣?”大概地瞭解了一點情況,1069問道。
“您未來會成為一名指揮官,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但目前您暫且是……戰鬥人員。”螢幕上的女人有些尷尬地說道。
聽見這句話,1069笑了起來。什麼“寶貴的資源”、“贏得戰爭的人”,說了這麼多,自己不過還是個“兵”啊。
雖然只是進行了簡單的對話,而且對眼下的情況完全不明,但1069已經瞭解自己被找來是幹什麼的了。
罷了,反正自己也不是沒當過兵。比起職位高低,1069還有更在意的事情要考慮:那就是自己在被“再社會化改造”之前,到底是何許人也。
“我明白了。那麼,直接說任務吧。目標是什麼、作戰計畫在哪里、行動方案是現成的還是待定、我是和他人協同作戰還是自己單幹……以及,什麼時候動手?”
聽到1069的問題,女人笑了起來。
“呵呵,這就直奔主題了?剛剛站穩就談打仗,您的做派可真是雷厲風行。不過您確定不需要先行熟悉一下這個新世界嗎?這個時代的戰爭,和您所知道的也許已經有所不同了。”
“對我來說,戰場就是最好的學校,那裏的學習效率往往比紙上談兵更高。你們大概知道,我也不是什麼新兵了。”
“您的事情我們當然瞭解過。在您到來前我常常聽說您的事蹟,同僚都傳言您是個危險分子,呃……”女人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立即更正道,“我的意思是,他們都說您是個十分優秀的戰士。這種評價起初我還不太相信,但經過今天一會,看來此言不虛。我本來安排了一些簡單的課程,現在看來不必了,列隊操練這種事情確實也不適合您。那我們就直接開始吧。”
1069聽得出來,關於自己的過去,這個女人顯然知道些東西。但他沒有提問,而是依舊佯裝充耳不聞地等著她的下文。
“您的確是‘單幹’,但並非獨自一人。我們有一些作戰單位供您調遣,但在您到來前她們已經被部署在外,您得去戰場上找到她們。雖然數量不多,但是您會發現她們的戰鬥力,遠超您所過去知道的士兵。她們的座標我會提供給您,但是下一步的作戰計畫要等您和她們碰面後再做決定……啊,請不必擔心。雖然現在離您的年代有些時間了,但士兵們的作戰方式並沒有太大的改變——無非是子彈與鋼槍。”
1069笑了笑。
當然,無論是在哪個年代,戰爭的面孔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這一點1069了然於心。
無非,是血與火。
“知道了,請給我作戰的相關簡報。”1069說道。
“馬上傳送給您。”螢幕上的女人說著,對著1069敬了一個軍禮,“祝您武運昌隆——歡迎來到南美。”
南美?1069心想。在這個新世界,自己大概真的已經不知此地何地、今夕何夕。
因為在他的印象中,南美可沒有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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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天氣很晴朗,在被熱帶雨林環繞的城市中,難得會有這樣的光景。夕陽下,這座位於南美洲最寬的河流之畔的城市十分寧靜,甚至可以說有幾分安詳——如果忽略掉它幾乎已經化成了一片廢墟的話。
廢墟之間,有個人在信步閑庭地遊逛著,逛街般地打掃著戰場。
這裏剛剛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戰鬥,在犬牙交錯的街道間,敵人試圖採取強行突襲滲透進來,但是未能成功。戰鬥中,敵軍被全部消滅了。
而己方的傷亡也不小。戰鬥結束時,連隊中生存的士兵只剩下了一名。
“辛苦了,阿卡同志。”那個倖存者一邊說著,一邊搜索著一個戰友的屍體。這個死去的戰士側身倒在地上,雙眼無神地大睜著,她的額角上中了一槍,眉毛以上的頭骨已經被掀飛了。
“這種程度的戰損……是當場死亡啊。也好,沒什麼痛苦。我來幫你帶點東西回去吧,有信件或者遺言什麼的嗎?”
士兵把手裏的槍放在一旁,邊說邊翻弄著屍體的口袋,終於從內衣的口袋裏翻出幾張薄薄的紙頁。是一封家書。
“有了。呵,阿卡,你是從車爾尼雪夫來的啊。說起來我也曾經去過那裏呢。那裏依山傍水,真是個風景秀麗的城鎮……說不定我們在那裏遇見過呢。那邊離大城市很遠,應該很安寧吧?”
士兵閉上眼睛,仿佛在回想過往的時光,但從表情看她沒能想起什麼美好的回憶。
士兵發現,書信裏邊還夾著一張照片。照片裏是阿卡和一個英氣的男人,在軍營宿舍樓下的合影。
“這是你的教官嗎,看起來關係很融洽呢。真羡慕你啊,這種事情我可做不到。”士兵一邊說著一邊把照片放回了阿卡的口袋,“照片的話,你就自己留著好了,否則一個人也很孤單。就這樣吧,我要去找其他人了。拜拜。”
一邊拿起槍挎在肩頭,士兵起身繼續向前走去。但她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她蹲在死去的戰友身旁思考了片刻,然後翻動她的軀體讓她面朝下趴在地上,後頸朝上。接著,她從腿上的刀鞘中抽出了戰鬥匕首。
“不。即便損壞如此嚴重,我也不該就此斷言你已失去使用價值。”士兵輕聲自語著,“技術人員也許會有辦法。畢竟我們是戰爭資源,即便是既拋的一次性用品,在其價值被完全利用前……”
士兵說著將手裏的刀尖對準了死去戰友的後頸。她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刺下去,背後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住手,別動。”那個聲音喝道,低沉而有力,“放下武器。”
士兵咧嘴笑了笑,停下了動作。她把刀丟在了地上,但並沒有轉身。
“敵人的話就開火,友軍的話就表明身份。”士兵嘲諷地說道,“‘住手別動’算是什麼意思?”
“別說話!站起來、慢慢轉過身、把手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不要碰任何東西。”身後的人絲毫不為士兵的話所動。
士兵按照聲音的指示站了起來。轉過身,她看到一個身著黑衣的人,正在幾米遠的距離上用一把手槍指著自己。這個人身上穿的不是常見的智能迷彩,而是沒有偽裝效果的深色作戰服。這種外觀不是士兵見過的敵我任何一支部隊,唯有他左臂上的G&K袖標,標識著他的友軍身份。
這個人的悄然貼近,自己居然沒有發現。但這不是最讓士兵感到吃驚的。
最讓她吃驚的是,這個人看起來是個男人。
士兵一時感到有些恍然。戰場上很少能夠看到“男人”這種生物,因為所有戰士都被塑造成了年輕女性的形象,或者沒有性別特徵的機器人。如果你在戰場上看到一個男人,那他說不定是個真貨。
“回答我的問題。你是G&K公司的戰鬥人員嗎?”男人開口問道。
“我是格裏芬與克魯格安保公司的人形戰鬥單位,型號SMG7709a1,屬於突擊型軍械。”士兵泰然自若地答道。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後垂下了槍口。
“我是今天剛到公司的戰鬥人員,奉命來此地與你匯合。”男人說道,“雖然不了解你的部隊番號,不過如果我沒有聽錯,你是突擊隊員對吧?”
“差不多。”
“其他人員呢?”
“都陣亡了。”
“剛才你在做什麼?”
男人的問題讓士兵稍稍有些煩躁。自己在做的事情,顯而易見。不過士兵很快就明白了過來,面前的這個男人大概不懂——
他說了他今天是剛剛進入公司,那麼他之前可能沒有和戰術人形合作的經歷。
不,應該說他根本不知道戰術人形的存在,否則絕不可能被指派為戰鬥人員。人類的存在是十分寶貴的,他們是這個世界的決策中樞,但他們的身體強度遠不如戰術人形。讓一個真正的人類去一線作戰,實在是太過冒險、也太過浪費了。
大概“戰術人形”對他來說,完全是次世代的東西。
士兵突然明白了:面前的男人,是個來自過去的人。
她早就聽說公司一直在發掘那些在末世之戰爆發前因為犯有重罪而被強制冬眠的罪犯,喚醒他們後進行再社會化改造培養成自己的指戰人員,這些上個時代的指揮官們往往擁有驚人的軍事才能。可惜強制冬眠和再社會化改造都會對人類精巧的大腦造成嚴重損傷,真正能夠經歷這兩件事後還保持神志正常的人少之又少,因此這種人通常只存在於傳言之中,沒想到自己今天竟然親眼看到了一個。
他的任務應該是在熟悉這個新世界的戰爭模式後,再回到屬於他自己的辦公室裏去指點江山,但不知怎麼的被派到了一線。但是對於這個一輩子可能見不上幾面的未來的大人物,該怎樣解釋自己的行為呢?
“摘取核心”,直接就這麼說?那他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一定還會問很多其他的問題。
因此士兵感到稍微有些苦惱。就算自己只是別人製造的代用品,但教育他人的事情,士兵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拒絕的。因為那可不是戰鬥單元該做的事情。
所以對這個問題士兵選擇了回避。
“……沒什麼。”士兵說道。
也許是察覺到了士兵的回避,男人用懷疑的目光盯著她看了幾秒。
請不要刨根問底,士兵在心裏默念著。因為對於人類指揮官具有明確指向性的問題,她是無權拒絕回答的。
但男人真的沒有繼續追問這些,這讓士兵稍稍松了口氣。他只是問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那麼請問,該如何稱呼?”男人說。
“我的代號是‘V’。”士兵想了想回答道。
“明白。這個名字很容易記。”男人說,“至於我……我不確定那是否是個名字,但人們都叫我‘10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