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锵有力的进行曲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套沉寂了很久的校园播音系统像是打了个盹儿刚刚醒来。全力戒备楚子航也突然放松了下来,环顾四周的尸体,放下起手中的村雨,表情多少有些遗憾。这让正准备拿路某人当肉盾,为自己在楚会长进攻间隙,吟唱言灵争取时间的林璃,思绪有点乱。校园西侧挂着“校医院”牌子的建筑忽然大门中开,穿着整齐的医生和护士蜂拥而出,他们没有携带担架,而是带着有“世界树”徽记的手提箱,四散开照顾每一具尸体。
林璃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怎么了,一个穿黑色西装、戴红圆框金丝眼镜、脑袋秃得发亮的小老头儿一边大声地叹气,一边夹在医生们中走向自己这边。小老头儿每次经过那些满是弹痕的墙壁,他的叹息声就越发的大,感觉他根本不是在叹息这一战死了多少人,而是心疼那些损失。
林璃越想越觉得这小老头决非善类,于是面无表情地开始思考对策,右手轻轻抓上了从诺诺手上清缴的手枪。
“干嘛?还想对老师下手?”然而小老头儿相当不讲武德,他径直走到林璃面前,没好气地在林璃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下她的武器扔在一旁,“枪都抓不稳,还学这帮问题学生,参加自由一日?看你的装束是新生?还是来参观校园的?”“还有你!用得着吹口哨掩饰心虚么?”小老头冲路明非怒喝。“我我我我我……”路明非还处在失语的状态。
“我是文献部的曼放坦因教授,你们要是新生会上我的课的。这里现在由我负责,你,带着女同学去旁边休息一下。”曼施坦因教授对于路明非支支唔唔的样子很是不屑,冲旁边一努嘴,“楚子航!上学不把课业放在首位,却裹挟着新生参与到这种无聊的游戏里来!很好玩么?很好玩么?那女孩看起来还是中国某个世家的小公主,伤到了怎么办,才签没几年的《炼金技术共研合约》就这样被你们坑没了怎么办?你和恺撒赔?”
他说着说着就有了怒气,指着那些建筑外布满弹坑的花岗岩,“这些也是钱,也是钱啊!你和恺撒赔?”路明非心说教授你管这妹子叫小公主?明明就是什么魔教的小魔女吧?他刚在旁边坐下,就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介意,那是文献部的曼施坦因教授,是位很博学的学者。之前他随着昂热校长访问中国的时候,我还听过他的一次学术演讲。”路明非没有料到还能在这里享受如此温声软语的待遇,急忙点头,“是是……可这到底是……”他忽的愣住了,站在他背后拍他肩膀的不是别人,而是刚才分明被一枪穿胸的顾洛。如今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胸口处仍旧是一大片血迹,不知是厉鬼寻仇还是妖孽回魂。“啊!鬼啊!”路明非的第一反应,“冤有头债有主!报仇别找我啊!”“淡定。别大惊小怪的。”又一个人从背后拍拍他的肩。“归海?!”路明非打着哆嗦,“美国这边头七回魂这么快?”“我们根本就没死,别被这些捣蛋的学生吓到了,其实他们只不过是在玩一场真人CS而已,今天是学院的‘自由一日’,是学生们可以自由行事而不会受到校规处罚的一天。”古德里安教授拍拍灰,在路明非身边坐下。“可是我看见……我亲眼看见你们一个个没了!”路明非大声说。“哦,这是一种很小的炼金装备,‘弗里嘉子弹’,他们拿来当做玩具的。”古德里安教授从口袋里摸出一粒子弹递给路明非,子弹的弹头是诡异的深红色,像是某种橡皮泥捏出来的,路明非掐了掐那枚弹头,和金属一样坚硬。
“弗里嘉子弹?”林璃也一愣。“弗里嘉是北欧神话里主神奥丁的妻子,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光神巴尔德,让世界万物发誓不伤害光神,所有东西都发誓了,所以即使投枪投向光神都会自己避开。”古德里安教授解释说,“这种弹头因此得名,它是有炼金生物活性的弹头,在击中目标的时候,会迅速粉碎,然后汽化,不会伤到人,只会留下血一样痕迹。只是里面混有微量的强效麻醉剂,所以会让人立刻昏迷。学生们开发出了这东西之后如获至宝,成了他们每年‘自由一日’必玩的项目。
“哈?骗谁呢?”
“明非你也可以试一试。”归海枫说着就从路明非手里捏起那枚子弹,略微用力地把它戳在路明非的手背上。那枚坚硬的弹头在撞击之下忽地爆裂来开,化作一团血红色粉尘,就像是中枪后伤口喷出的血雾。“这不是没什么效果吗?”路明非开口质疑。下一秒,他面部抽搐了一下,栽倒在林璃膝盖上……然后小魔女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到地上,轻轻点点头:“原来如此。”“今年的学生多少有点求知欲过剩,是弗里嘉子弹里的麻醉药发作了。”曼施坦因教授看着已经开始流口水的路明非,失望地摇了摇头,“护士!给这个新生也来一针!”刚才枪炮连连的战场现在已经是运动会前的热闹景象了,医生和护士们挨排给中枪的人注射针剂。满地的死人一个个爬了起来,摘掉头上的面罩之后,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这些人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四顾战场,想知道那场战斗的胜负。
很快他们就有了答案,学生会的领袖恺撒“横尸”在停车场上,旁边跌落着他的武器“狄克推多”。这场战斗的胜者似乎相当明了:狮心会会长楚子航,在本次自由一日中,险胜他的宿敌,学生会主席恺撒·加图索。然而面对那些围上来打算庆祝胜利、那些自己忠心的部下,楚子航只是否认地摇了摇头。“谁作弊了?”有人拉攫着嗓子大喊,“我绝对被人使用了言灵!精神系的!”
“就是就是!”随机有一堆人附和他,“是谁!站出来!”林璃缩了缩脑袋,戴起卫衣的兜帽,文文静静地坐在台阶上,满脸“我不知道呀,我这么柔弱肯定不关我事啊”的乖巧表情。古德里安教授去停车场上捡回了那个有核标志的手提箱,紧紧地抱在胸口,皱着眉头,“这东西也拿出来了,学生们难道不知道玩闹是有限度的么?”“该死!要汇报给校长!让装备部的家伙把这些东西藏好!我们要好好管理学生和炼金器械!那些可都是危险品!”曼施坦因教授看见手提箱脸色就发青,大声地说。
“没那么夸张,这不算什么,能毁灭世界的玩意儿不都封藏在‘冰窖’里么?”古德里安教授反过来宽慰他。“用不着解释!今年闹得过分了!”曼施坦因教授冲着醒来的学生们大喊,“别想甩锅!有副校长的‘戒律’,没人可以在校园里使用言灵。你们违反了‘自由一日’的特别校规,我要汇报校长,终止这个活动!有你们好看的!我还会把你们这次的荒唐事记入档案!”“三条特别校夫是,不得动用冰窖里的炼金设备,不得造成人员伤亡,不得带校外陌生人参观,对么?”一个略带迷茫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很好!记得很清楚!数数看有多少人受伤了!”曼施坦因教授就像是风纪主任那样气冲冲地四下指指点点,最后指向了……那些被子弹打碎的花岗岩。见惯了好东西的林璃单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想这老头儿是真的抠门。
“他还兼任了学院的财务监事,以及风纪委员会主席。”古德里安教授给微微皱眉的顾洛解释。“哦哦。”顾洛拍拍手,瞅了一眼他怀里的核手提箱,挪动屁股坐得离他远了一点。“受伤和游戏无关,是他们不小心自己跌倒了,是不是这样?”低沉的声音继续说。“狡辩!丝毫不合理!”曼施坦因教授怒得光头发亮,“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路明非四顾,才发现说话的学生是恺撒,他已经醒来了,抱歉平静得像是刚踢完球回来的足球队队长,靠在窄道的一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一样的懒洋洋和无所畏惧。“谁是不小心自己跌倒的?”恺撒耸耸肩。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所有醒来的“死人”都举起了手。曼施坦因教授四顾,那些高举的手像是一片枪林环绕着他,又是戏弄又是威胁。
学生们互相比着鬼脸,无论是哪一队的成员,在风纪委员会主席的面前立场都是一致的。“好!恺撒,你做得好!你等我汇报给校长,你会在毕业答辩的时候从我这里学会更多东西的!”曼施坦因教授气得手都发抖,从怀里摸出手机拨打,“我看你怎么解释那个半小时前被你们抬到校医院,血液中麻醉剂含量高达16%的无辜新生!”“无辜新生?”有人嘀咕着,“他是在说那个打断了兰斯洛特和刘昌学一人一支臂骨的新生么?无辜?”
“我猜是的。”他的同伴耸耸肩,“可怜的伯纳德。”“校长,很抱歉打搅你,可是今天的‘自由一日’太混乱了,狮心会和学生会的成员动用了弗里嘉子弹,在学院里玩战争游戏,弄伤了很多人,包括参观校园的新生……还毁坏了不少建筑,情况非常恶劣!”曼施坦因教授义正辞严。他忽地愣了一下,“不!不能姑息!他们显然对于风纪委员会完全不放在眼里,恺撒还煽动学生和我作对!”他再次沉默,脸色难看起来,“真的是煽动,您要保住我这个风纪委员会主席应有的地位和尊严!”他的脸色终于沉到了最低点,高涨的气焰也跌落下去,“那至少也得考虑一下损失的问题……财务委员会可是很辛苦地帮学院省钱呢……这么一大笔损失……”路明非竖起他那双灵敏的耳朵,听见听筒里隐隐约约是一个老人和蔼的声音,“大约多少钱?”“初步核算维修费大概是24万美金……这还不包括重新铺草坪的,他们把您中意的百慕大草坪踩得像是待耕的农田,”曼施坦因教授忽然四周瞅了瞅,压低了声音,像个一个狡诈的小商人,“不准备让学生会主席承担这个维修费么?那样我们可以省点钱,反正他不在乎。”“算啦算啦,就从校董基金里出这笔钱吧,毕竟每年校庆的‘自由一日’是学生们用努力从我们手里赢走的,我们这些老家伙可不能出尔反尔啊。”话筒里传来校长爽朗的笑声。“校董会真是有钱呐。”曼施坦因教授叹了口气,“校长您还在希腊度假么?”“是啊,昨晚和几个老朋友玩了几把牌,睡到现在才醒来,一会儿我就出去在蓝色的琴海里游泳了。我现在要挂电话了,对了你能否把免提键打开一下?”曼施坦因教授茫然地打开手机免提。
“路明非和江晨在么?”
“我在我在!”路明非一愣,“但是江晨不知道去哪儿了。”
“哦哦那有些遗憾……”校长的声音顿了顿,“明非,你要比你的前任S级干得更漂亮哦。”
路明非抓了抓头,没弄明白怎么才算是干得更加漂亮?吞航炮自杀?
“小璃也到校了么?”本打算一直装乖,直到大家都散开的林璃一时傻了。她只好下意识回答:“希尓伯特爷爷好。”“乖。代我向你外公问好。”校长爽朗地大笑,“我听你尼古拉斯爷爷说了,你血统比他高,所以他不能阻止你使用言灵。但是这是违反校规的,所以以后可不能再在校园里乱来了哦。”